第185章 論《三大政紀》


  臨近傍晚,高邦媛在院子裡散步,身後的藍心和慈雲目不斜視,如臨大敵,於可遠也跟在一旁牽著她的手。【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高邦媛在樹上摘下一片泛黃的葉子,不像青綠那樣柔軟,被風吹得輕輕一折應該就會斷開。

  於可遠小聲問:「怎麼了?」

  「快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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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入了十月,這些天北風嚎嚎,總感覺像是醞雪,像今日這樣的暖陽並不多見,大多數是陰沉沉的,風雖不大不冷,卻綿延不斷。這時於可遠穿著一身褐色綢面的貂裘,是阿福親手織就,高邦媛帶到京城的。風領也豎起來,趁著一張臉別說多俊秀了,雖然是秋天,卻給人一種踏實的溫暖。

  「應該早點準備。」高邦媛說:「吩咐人將炭啊柴的多備一些,阿母和阿福也快來了、」

  「這個你無需操心。」於可遠道:「你只管顧好自己。」

  又來了……

  什麼都不讓管,什麼也不能幹,什麼都無須問,必須吃好喝好睡好——

  高邦媛一邊心裡嘆著氣,一邊又覺得……這樣被人照顧著,幸福得心裡冒泡泡。

  真好啊。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一個不受人待見的高家女,會有這樣的婚後生活。

  年少的時候,哪個女孩子沒憧憬過,嫁人持家生子,平平順順的,但那只是生活……生活談不上多幸福,是每個人都要走的必經之路。

  因為,是人,就每天都要為生而活。

  而幸福和快樂,是建立在生活基礎上,從生活土壤中誕生出來的新東西。

  走了能有半刻鐘,於可遠不准了。

  「媛兒,回去歇息吧。」

  高邦媛雖然還想逛更久,但知道身邊這位和身後那兩位都不會允許,任憑她嘴皮子磨破,她無奈又開心,無奈是覺得等阿母和阿福來了,這種境況恐怕還要再甚幾分,平時於可遠進宮,起碼白天是自由的,阿福或許也會忙,但阿母不會……

  「好。」

  她在心底為自己默哀了一會,被於可遠牽進了屋子,坐在熱炕頭上。

  熱氣一衝到臉上,高邦媛困意便襲來了,藍心和慈雲開始為她洗漱。

  早早就睡下了。

  第二天到翰林院,進了編檢廳,於可遠便一頭埋進工作里。新安排的文稿還有《三大政紀》,他看到很晚很晚,甚至不得不在宮門關閉前帶著一堆文稿回家。

  喜慶幫了他一個大忙。

  他回到家之後,將這些講給了喜慶。喜慶不能理解為什麼要對敵人安排的工作這樣認真。

  於可遠向他解釋說,敵人並不是真的敵人。他們只是被稱作敵人,不得不表現得像敵人一樣,一個翰林院才有多大,又能有多少利益之爭?無非是有些人眼饞他這般順風順水,就算想對付自己,那些真正的敵人也犯不著找這群毫無出路的翰林院窮苦書生。其實他們只是無關緊要的小嘍囉,而內閣和六部才是真正的敵人。

  但對待這些不是敵人的敵人,要更加警惕。往往這些人搞破壞,是不經腦子,不顧自己安危的,能出其不意地造成最大傷害。

  於是晚飯後,在高邦媛幽怨又不滿的目光中,他和喜慶進了書房開始一遍遍翻閱《三大政紀》,果不其然,在最後幾頁的一小行無關痛癢的批註里,於可遠找到了一些有趣的內容。

  《三大政紀》為什麼很敏感呢?

  正德十六年4月20日,明武宗駕崩。明宗沒有子嗣,彌留之際,首輔楊廷和便預料到繼承人問題,援引《皇明祖訓》里「兄終弟及」的原則,在武宗逝世前五天以皇帝名義頒布敕令,令朱厚熜縮短為其父服喪時間,並承襲興王爵位。武宗駕崩後的當天,楊廷和讓司禮監請太后懿旨,正式宣布朱厚熜為皇帝繼承人。

  在朱厚熜到達北京城外的良鄉時,他便和司禮監、皇室、朝廷所代表的使團發生了第一輪衝突。按照楊廷和的安排,用禮部接待太子的禮儀迎接朱厚熜,即由東華門入,居文華殿。

  但朱厚熜不認可,他對時任右長史袁宗皋說:「遺詔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雙方互不妥協,最後由皇太后令群臣上箋勸進,朱厚熜在郊外受箋,從大明門入,隨即在奉天殿即位。

  朱厚熜即皇帝位,改元嘉靖不久後,便與楊廷和、毛澄為首的武宗舊臣們之間關於以誰為嘉靖帝皇考(即宗法意義上的父親),以及嘉靖帝生父尊號的皇統問題發生了長達三年半的大禮議之爭。

  嘉靖帝不顧朝臣反對,追尊生父為興獻帝後又加封為獻皇帝、生母為興國皇太后,改稱明孝宗敬皇帝曰「皇伯考」。

  而《三大政紀》便是嚴嵩嚴世蕃等人上疏數萬字,抨擊楊廷和、毛澄等人,全盤推翻「大禮儀」中對嘉靖不利的言辭。嚴嵩嚴世蕃為了加速陷害楊廷和等人,開館編撰《三大政紀》,在《皇明祖訓》的基礎上,還提寫了很多有利於自己的言辭,抨擊了不少政敵,因為有對「大禮儀」的篡改,嘉靖帝便對這些小事情視而不見。但如今嚴嵩嚴世蕃倒台,除了關於「大禮儀」這一塊,其他不公平之處都要重新編寫。

  也因而,在清流們眼裡,《三大政紀》是一部臭名昭著的「名著」。為了達到陷害楊廷和等人的目的,中間多有混淆是非,點到轉折之處,而嚴黨這些人盡以忠臣的面目被記錄在白紙黑字上。可謂是趨炎附勢登峰造極之作。

  而這行無關痛癢的批註里多出來的內容,還剛好被兩頁分開,如果不是特別細心想要挑錯,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更別提今天除了《三大政紀》外,還有多少必須在今天完成的所謂「萬分緊急」的事情。

  種種跡象表明,有些人不想讓他發現這裡的貓膩。

  這條批註里新加入的內容,包含了他預料到和沒有預料到的用詞:「或許是有意為之……有待商榷……未嘗沒有這種可能……尚未有足夠證據表明……不能以偏概全……」

  這些模稜兩可的詞,招招打在致命的問題上。最需要表明態度和立場的問題,卻給出這樣的批語,只能說壞到家了。

  編撰這樣一份《三大政紀》,若是上交,於可遠最少要落得一個怠政的罪名,還得找一個背鍋俠,證明這不是自己批註的。

  喜慶建議他老師立刻將事情捅到內閣,讓內閣插手處理翰林院那些無恥之輩。於可遠不願意——翰林院不可能完全洗牌,就算只留下幾個人,自己整這樣一個狠活,將來在這裡也將寸步難行。何況這樣一件小事就要勞煩高拱,也未免太讓人看清。

  京城處處有眼線,不止是嘉靖帝的錦衣衛們,身居高位的官員們哪個又沒有眼線?自古文章易出事,像翰林院這種窮鄉僻壤,雖然不是爭鬥的最中心,但也不可忽視。於可遠篤定,這裡發生的事,高拱其實已經知情了,就想看自己怎樣處理。

  「你要明白上頭人的心思,如果沒有明顯利益能夠爭取,那麼任何禍事最好報喜不報憂,也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給人添麻煩,就是不給自己添麻煩。」

  「可是……」

  喜慶若有所思,但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但我也不會輕饒了他們。」於可遠眯著眼,「能辦出這麼大的事,楊百芳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得罪人的事情,就送給他吧。」

  喜慶抬頭,「老師打算怎麼做?」

  「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於可遠問他,「為什麼我們這樣辛苦的時候,他們卻能在家老婆孩子熱炕頭?畢竟,他們已經讓我這幾日不得安寧了,風水輪流轉,該到他們了。」

  「是應該這樣!」喜慶咬著牙道。

  於可遠看著他。「去查一查楊百芳家住在哪。」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冊子。

  喜慶接過冊子翻閱,然後很合理地補充了一句,「讓他們知道老師的厲害!」

  「但不要急,再過兩個時辰。畢竟,他們將這份批註寫在最後面的幾頁里,我就不可能更早發現它,不是嗎?」

  馬車從於可遠家裡出發,到楊百芳家門前,已經接近子時三刻了。

  楊百芳被僕人叫醒的時候,聲音含糊不清,很奇特,他今晚睡得應該格外香甜。

  「老爺,真不是故意驚醒您……外面那位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情等您處理……」

  「不是……」楊百芳有些困惑,「是陰天嗎,還這麼黑,就要起早進宮了,感覺沒睡很久。」他渾身疲乏,不像是睡了一整宿的樣子。

  那僕人告訴他是子時三刻。

  「什麼?」楊百芳聽起來似乎完全清醒了,「皇上……還是裕王?」

  這兩位主子近來身體都不大好,他率先想到的就是嘉靖駕崩或者裕王薨逝。

  「不是皇上和裕王。是,是您的一位屬下深夜拜訪,還說這麼晚了,老爺您也一定在埋頭苦幹,這才過來叨擾,我百般勸阻,他都不肯走,還說有什麼老爺您也擔不起的罪責。」

  「是誰?」楊百芳剛問出來,不等僕人回答,便擰眉道:「蘇博還是於可遠?」

  「是於大人和他的學生。」

  楊百芳忽地從床上坐起來,沉默了好一會,輕嘆一聲:「我就知道不行,哎,掌燈,把於大人請進來吧。」

  那僕人在身前領路,楊百芳走在後面,從寢室到大門其實並不算遠,但他走得相當漫長,臉上也極為厚重。

  門被僕人打開。

  於可遠連忙上前,一把攙扶住楊百芳,「楊大人!真是抱歉這樣晚還來叨擾您,您也一定還沒睡吧?最近翰林院的事情太多了,想睡個懶覺都不行。」

  楊百芳嘴角抽了抽,「哪裡睡得著,一堆事情要處理。」

  於可遠更顯真誠,「大人真是勤儉持家,我們在外面都看不到您房間的光,朝廷的事要用心,但大人也得顧念自己的身體啊!」

  楊百芳百口莫辯,他聽出於可遠話里的嘲諷了,也只能賠笑道:「月光還足,現在百官都欠著俸祿,我也不例外,還是要節省一些。」

  於可遠告訴他,他剛剛處理完今天給他安排的新任務。

  「你用心了。」

  「還有《三大政紀》……」於可遠拉長了尾音。

  楊百芳腳步一頓,停下來望向於可遠。從僕人打的燈籠來看,於可遠的面容陰晴不定,只是謙虛地笑著。

  「《三大政紀》怎麼了?」

  「聽說有些同僚覺得,我編撰的《三大政紀》不太妥當……」

  「哦,其實……」

  於可遠立刻打斷他,「哦,您已經發現……」他不卡殼地更正了自己的話,「您已經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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