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裕王的決定
裕王側著身子,傾著頭想了一會。【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是聖人所言。推而論之,天下便無不是的君父。父王所求不過一居身之所,我大明百兆臣民,如何不能供奉君父一居身之所?從君臣論之,身為臣子,我只能說出這番話。身為兒子,我更沒有理由讓父親委屈。而國庫虧空,民有饑寒,首先應該是我的過錯,內閣和六部九卿的堂官自然有推卸不掉的責任。說句良心話,陳妃和李妃沒有做這些事,也另有旁的人去做。正因為她們做了,被有心人逮到把柄,推到風口浪尖。銀子進裕王府了嗎?沒有,進國丈家裡了嗎?給他們貪,他們又如何敢貪?無非是貪這個權,銀子還是流到了別處。但總要有個處置,我今天把三位師父都請過來,我向諸位,向天下臣民認過,這是我的疏忽!」
說到這裡,他向著徐階高拱和張居正深深一拜。
徐階等人不敢受裕王的禮,側過身,也紛紛跪倒在地。
張居正接著說道:「王爺,您有這份心已經是彌足珍貴,但認錯也不該在我們三個面前認。陳洪毒打百官,讓百官寒心,您是皇上的兒子,更是我大明朝的儲君,您所作所為,不能再讓百官寒心。此事若要了結,還需您去御醫堂的病榻前。」
裕王點點頭。
高拱見二人遲遲不談問題的關鍵,不由有些急了,「這張紙條?」
張居正沉吟了一會,他剛剛所問,也是問裕王想要如何處置陳妃和李妃,哪料裕王卻避開了這個話題。
「至於陳娘娘和李娘娘……」張居正決定主動挑起話頭。
「陳妃和李妃的過失,便是我的過失。」裕王搖搖頭,「我會親自向父王請罪,向百官認錯。」
徐階高拱張居正沒想到裕王會有這樣的胸襟,會為女子低頭認錯,也沒想到裕王會如此蠢鈍,竟沒有領悟到這張紙條的半分真意。
「日月明。日月同明,山河豈能寧靜?」
張居正直言道,「臣以為,皇上的意思是,山河欲靜,則日月應相繼而明。日為乾,月為坤,山為乾,河為坤,乾坤不能逆行顛倒。我大明朝已有皇上這至哉乾元,照耀疆土,關鍵就在這個月上。」
「月該如何解釋?」高拱明知故問道。
裕王很為難道:「難道沒有別的辦法?」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張居正緊緊盯著裕王,「王爺,現在局勢已經很明朗了,皇上的意思就是希望您能做這個壞人,將朝局如今堆積的壓力轉移到陳娘娘胞弟那裡。皇上擔心您一時氣憤,將陳娘娘和李娘娘的娘家一同懲處,這才寫下『日月明』一詞,凡事適可而止。」
裕王在地上踱著步,然後坐在椅子上,整個身子都靠著,「我知道……」
其實在張居正剛說那些話的時候,裕王就明白了嘉靖帝給他這張紙條的意思。從整個大明來看,最高貴的男人是嘉靖帝,是日,最高貴的女人不是嘉靖帝的后妃,而是誕下世子的李妃。這一日一月,才有大明的山河靜,這是要裕王保下李妃,拿陳妃開刀。再從裕王府看,陳妃和李妃一正一側,也是日月爭輝,後宮不寧,必須舍掉一個還後宮安寧。
陳妃無子,李妃有子。
舍誰留誰簡直是一目了然。當然嘉靖帝也沒有要裕王廢妃的意思,只是說拿陳妃家人開刀,轉移矛盾。
裕王身子徹底癱在了椅子上,「也罷,我這就上請罪書。」
……
於可遠回到家裡。
這時因為鄧氏、高邦媛和阿福她們都在城外的莊子裡,家裡只剩下於可遠和喜慶,以及兩個僕人,他先去看了眼喜慶,見他已經睡下了,便叫來兩個僕人,讓他們在書房點上炭,再帶來幾個暖爐,讓他們去門外候著,若是見到馬車往這邊來,便立刻叫自己。
他猜想,高拱一定會深夜拜訪。
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多到他也不得不好好思考一下,和高拱探討將來可能面對的處境。
大夜降臨。
高拱在裕王府聽了一番驚心動魄的表態,連夜來到於可遠家裡。他相信於可遠沒有向自己透露他和李王妃籌謀之事是另有隱情的,並不打算怪罪,但如今事情已經發生,他需要知道於可遠到底是怎麼想的。
書房裡很早就燒著兩大盆炭火。
於可遠迎著高拱,從極寒的外邊踏進來,熱氣迎面撲來。
高拱立刻輕咳了兩聲,覺得喉頭有些難受。
「老師先將臉轉過去。」於可遠連忙攙扶著他。
高拱將臉轉到敞開的大門這一邊,於可遠為他輕輕撫弄著後背,他這才將那口氣緩過來。身後的喜慶連忙幫他解下身上的斗篷,然後和於可遠一起扶高拱到書案前邊坐下。
喜慶將一杯蓋著碗的熱茶捧給高拱。
高拱喝了幾口茶,嗆在胸膛里的冷氣這才徹底順過來,但身體緩和了些,情緒仍舊十分萎靡。嘶啞著聲音道:「你們倆,都坐下吧。」
於可遠和喜慶有些心疼地望著高拱,慢慢坐了下來。
於可遠朝著外面那僕人招招手,「你出去吧,將門關上,這邊不用留人伺候了。」
「是。」
那僕人一條腿跨過門檻,拉上門,再一條腿抽出去關上另一扇門。
喜慶拉開窗簾,見兩個僕人都走遠了,朝著於可遠點點頭。
「陳娘娘和李娘娘的事,我不說,你也比我更清楚,李娘娘還和你說了什麼?」高拱問於可遠。
於可遠欠了下身子,「老師放心,李娘娘只是最近被陳娘娘逼急了,若論對朝堂的了解,李娘娘比學生還要透徹,她最知道什麼事該干,什麼事不該干。就拿福遠織坊這件事,阿福那邊最愁心的就是虧空問題,紙終究包不住火,學生也是日夜憂慮。有李娘娘出手,這般連根拔起,山東那頭的總坊今後便也消停了,還連消帶打,將貪污銀子的宮裡太監以及一些戶部官員也一網打盡,解了福遠織坊的燃眉之急。這是對學生和阿福的好處。」
高拱黯然地望著地面,「難為你了。福遠織坊我一直沒有過問,其實不問也知道,一定不好做,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有虧空。」
於可遠答道:「這是預料之內的事。朝廷的虧空一日不解決,自上而下,就要想盡辦法補虧空。若織坊賺的銀子能全數補到國庫,我這心也能好受些,被裡外剝削,能進國庫的不足二成,於事無補啊。」
「這本不該是你應該抗下的。這是嚴嵩嚴世蕃留下的舊債,如今卻由你擔著。」
「何止是我,兩京一十三省多少為朝廷辦差的商戶,如今都難。只是他們根基大,底子足,還能挺一挺,像福遠織坊這樣剛剛起步的,稍微有點閃失就扛不住了。」
高拱先是一詫,臉色立刻難看起來:「你的意思,李娘娘不止找到了你,還有很多皇商,她都插手了?」
於可遠和喜慶望了一眼。
於可遠接言道:「怪學生沒有說清楚。李娘娘插手福遠織坊的事,本意或許是貼補娘家,讓娘家好過一些。但自從臣妹和臣妻應邀到府上一敘,講到福遠織坊虧空,李娘娘這才察覺到,她娘家兄弟在北京城一代作威作福沒少貪污,當然貪污的銀子一沒進王府,二沒進娘家,自然就用在打點太監和官員上了。以福遠織坊如今的帳面,支撐不了許久,若是出事,便連著李娘娘娘家一起出事。這時候剛好陳娘娘觸了李娘娘的眉頭,李娘娘一合計,讓陳娘娘的娘家也入局,這樣一弄……更大的過失去了陳娘娘家裡頭,還替皇上和朝廷解了難,這是最好的彌補辦法。學生以為,李娘娘心裡是有數的,不會過於牽涉朝政。錦衣衛布滿天下,若李娘娘真的在插手朝政,想必今日便不是這個結果。」
「這個結果?」高拱有些意外,「你已經看過黃公公送到裕王府的那張字條?」
於可遠:「回老師,學生沒看過。但皇上饒恕了臣的不敬之處,沒有怪罪臣指使山東官員彈劾陳娘娘胞弟,甚至因為這個事,皇上欲提拔臣到裕王府做世子的侍講,這足以說明,皇上認可了這件事,那麼罰的就一定是陳娘娘,而不是李娘娘。」
高拱那份意外很快消失了,接著便是更大的震驚:「皇上已經下達提拔你的旨意?」
於可遠:「旨意這時應該已經下達到吏部,但皇上沒有指出升遷的原因,郭朴郭大人這時恐怕也很為難,學生猜測,明日將學生調離翰林院的文書就要送到了。」
「你是說,郭朴會給你安排別的差使?什麼差使呢?」
「縱觀朝局,如今最是水深火熱之處便是宛平縣。而宛平縣官員已盡數被檻送京師,大概就是宛平縣縣令了。」
「若能拯救宛平縣黎民於水火,可遠,你這份功績足夠越級升遷。有把握嗎?」
「送到手的政績。」於可遠笑了笑,「宛平縣的事情如今已天下皆知,誰也不敢繼續往下壓,百官都看在眼裡呢,尤其是今晚被毒打的那些官員。該怎樣做,歷朝歷代都有跡可循,這時候以百姓為首,解決一切困難救濟災民,便是首要之事。若真是這個事,學生有必勝的把握。」
高拱連連點頭,「經你這樣說,我便理解你為何不提前將這些事透露給我。說到底這是裕王的家事,是皇上的家事,不該由我這個外臣插手。何況李娘娘本不欲過多牽涉朝政,倘若有我參與,性質就不同了。海瑞的事,你怎麼看?」
於可遠望向高拱:「老師,恕學生無禮,您覺得海瑞此人,於國如何?」
「若論國,海瑞是無用之人。若為官,海瑞是清廉之官,但也唯有清廉而已。若為民,海瑞是愛民如子的大丈夫。」
「問題就在這上面。海瑞朝見聖上所言,無不應了老師之言。海瑞此人,過拘小節,不能成大事。但有些事,不得不讓他去做。說句大不敬的話,裕王能等,諸位閣老能等,百官也能等,無非是等到那一天。但黎民百姓不能等,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不能等。自古忠義二字兩難全,失了為臣的忠,但能保全效忠大明的忠,失了朋友的義,但能保全蒼生萬民的義,學生雖苟苟一身,雖死不悔。」
「好一個雖死不悔!」高拱忽然湧現出一種可成大事的氣概,「這樣說,事情尚可為之!我大明朝便還有一線希望!之前我還擔心裕王躊躇不定,眼下看,懲罰陳娘娘,放過李娘娘,也無疑是一種表態。」
於可遠接著說道:「若海瑞能成事,將來很多事便有了盼頭。商鞅立木之法,秦國立見富強。有好的國策,再有可靠之人,形勢便會越來越好。」
高拱對這話不盡認同。
其實變與不變,這件事上,他們師徒一向有著極大的分歧。徐階是守舊之人,高拱也是守舊之人,起碼在他們這一代上,是不能行變的。但高拱讚賞於可遠求變的勇氣,也明白大明朝到了今日,非一場自上而下的改革不能挽救。但他太老了,也少了一些勇氣和決心,這事情他不能做,徐階更不會做,只能留待後人。
若在以往,高拱定會訓斥他一番。但今天,他沒有訓斥,只是沉默著,深深地望向於可遠一眼。
「將來事,將來再談。」
……
城外山莊。
藍心聽著高邦媛翻了好幾個身,輕聲問道:「夫人睡不著嗎?」
「嗯。」
「我給您倒碗茶吧?」
「不,喝了還要起夜。」
高邦媛搖搖頭,起了身,「你陪我說一會話。」
藍心嗯了一聲,這時已經寅時三刻,距離天亮用不了多久了。
「大人在京城,這時想必已經睡著了……不知道他是直接宿在翰林院,還是回了咱們家裡。」仟仟尛哾
高邦媛想了想:「若宮中沒出大事,是不會讓官員住在衙門裡的。可遠素來持重,應該是回家裡歇息的。」
藍心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心裡想著事,嘴上說:「過兩日還要下雪,進出城恐怕更不方便了。」
高邦媛沒有出聲。
她聽著熏籠里,燒著的炭斷開的輕微裂響,其實她很討厭這種熱熏熏的炭氣,自從有了身孕也再沒用過香。
於可遠這會兒肯定躺下了?睡著了嗎?累不累?會不會想她?
一定會想……想孩子,想她。
「嗯,阿福這些天還好嗎?俞大人有些日子沒來了。」
藍心說:「老夫人每日都會帶著婆婆去看她,因為織坊和布莊的很多事都是在這裡處理,人來人往的惹人注意,怕耽誤您養胎,就搬到了西邊的院子。那院子雖然偏僻一些,但屋裡也有炕,一應的東西都周全,夫人不必為這個掛心。」
高邦媛只是想著鄧氏今天的神情。在她隻言片語提到俞咨皋後,鄧氏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她想說什麼呢?是不是阿福和俞咨皋又出了旁的事?
若是好事,一定不會瞞著自己。
沒說兩句,高邦媛又沒了興致,在炕上輾轉反側。藍心只是一位她有了困意,便起身倒杯熱水——是白開水,高邦媛喝了兩口潤潤喉嚨又躺下了。
就這樣,她心裡仍是不安定,手輕輕撫摸著肚皮,模糊好一陣才淺睡過去。
睡得不沉,但肚子愈發沉了。隔一會翻個身,朝右不舒服便朝左,就是不能平躺著。藍心也沒有睡實,今晚的風格外不同,有種肅殺之意。藍心在胡思亂想,若是這樣的大風,放在尋常百姓家,屋頂沒有壓實蓋穩,恐怕能掀翻。
兩人正這樣想著,門外廊下忽然響起腳步聲。
藍心一頓,輕手輕腳起來了。其實高邦媛也醒了,只是心底那份若有若無的擔心,讓她不敢出言詢問,只是靜靜地聽著。
藍心叩開門,「是誰?」
慈雲在外面壓低聲音,有些著急地說:「藍心姐,你開一下門。」
藍心不敢多問,將門拉開一道縫,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將她吹得一個寒顫。
外間睡著的兩個丫頭也被驚醒了,只見藍心端蠟台站在門口,慈雲卻沒進來。
慈雲指著莊子外面,說道:「姐姐,你看。」
藍心看慈雲只是穿著一層薄薄的小襖,將她直接拉進門裡。然後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原本應該是黑沉沉的夜空,但那個方向卻有著通紅的光。一大片綿延過來,映成了一種別樣的紫紅色。那光仿佛在向著山莊蔓延,將這小小的莊子吞併。
在狂風呼嘯中,仿佛還能聽到一些馬蹄的聲音。
那是從京城來的方向。
離太亮不遠了,但因為冬天白日短,這個時間有人外出也不出奇,但無論如何……不該有大批人馬從京城方向直奔山莊。
一陣寒風吹來,藍心手中的蠟燭跳動兩下,然後熄滅了。
屋子裡頭,高邦媛輕聲問:「外頭怎樣了?」
藍心心底那不好的預感瞬間衝上大腦,只覺得嘴唇發乾,兩腿也在打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後背原本冒的熱汗,這時也化為刺骨的寒冷。
許是……
大人出事了。
亦或福遠布莊出事了。
亦或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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