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赴任宛平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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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戶紙唰唰地響著,於可遠睡了一會,醒了一會兒,身上也是一陣熱一陣冷,胸前都出了汗,他不敢有太大幅度的動作,望著身旁高邦媛平穩均勻的呼吸聲,心跳聲,一直緊繃著的心漸漸放鬆了下來。

  雖然事情沒有太遭。

  他始終有一種站在懸崖邊上的感覺,一不小心就會失足跌落下去,摔的粉身碎骨。

  這短暫的平和能維持多久?嘉靖帝向來喜怒無常,君心難測,再熬個兩年,等嘉靖帝駕崩,裕王登極,一切或許都會變好。

  但最難的永遠都是眼前事。

  海瑞能否拔出他那最為犀利的一劍,關係著未來幾十年的朝局,也關係著大小官員的前途。

  身為臣子,他從來沒有覺得嘉靖帝所作所為是錯的,即便他是帝王,但誰說帝王就不能享福,誰說帝王就一定要為造福天下蒼生而嘔心瀝血?誰說帝王就必須按照聖人君子的標準行事?其實本質來講,他與嘉靖是一路人,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徒,只是他現在還沒有那麼大的權力,他理解嘉靖帝,因而考慮事情時,往往能站在嘉靖帝的角度看到更多。

  嘉靖帝並非一定要住進萬壽宮,其實玉熙宮和萬壽宮又有什麼本質區別呢?

  無非是臣子反對,隨著他年齡越來越大,很多事情就要脫離掌控,難以順從他心。別看裕王表面上很孝順,但一些關鍵問題上,總是和嘉靖帝唱反調,這要擱在二十年前,他甚至敢廢掉裕王,但現在不能。他要妥協的事情越來越多,力不從心的感覺一上來,帝王之心何在?

  他要維持權威,維持帝王應有的權力,他絕不能在萬壽宮一事上低頭。

  倘若這件事低頭了,以徐階高拱為首的清流兩派便會變本加厲。他不想在自己死後,被這些人亂扣帽子,毀了他這一生都在努力維持的明君形象。所以,一些事必須在他在位時便成為定數。

  他決不允許任何臣子忤逆權威,質疑皇權,因而即便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無法修道長生,為了維持皇帝威嚴和威信,他也必須堅持,連吃藥都得避開陳洪,只能讓親信操辦。

  這是嘉靖帝的無奈。

  也是他享受了一輩子尊榮後,應該承受的苦果。

  越是在這種時候,於可遠越明白,帝王的絕境反撲有多可怕,即便歷史記載海瑞批龍鱗後安然無恙,他仍然膽戰心驚,如履薄冰。

  但與其讓海瑞一個人亂闖,闖出更多的變數,不如把這個變數掌握在自己手裡,為己謀利。

  很快,於可遠也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於可遠先高邦媛醒了,喜慶這時已經站在門外候著。

  穿衣聲雖然很小,但還是把高邦媛吵醒了。

  「這麼早?」

  「嗯,這就得收拾行李,去宛平縣了。」

  高邦媛一怔,這才想到他昨天說的,要去宛平縣任知縣這件事,「現在就走?」

  「嗯,宛平縣現在一片凌亂,不下一番大功夫,恐怕都很難恢復。老百姓的衣食住行都要解決……還有很多的事,偏偏宛平縣的大半官員都被扣押了,人手最是緊缺,我也很頭疼。朝廷下發這個旨意,很急,我沒來得及和你商量。師相為這個事,還有禁門毒打百官的事,已經病倒了,我幫不上太多忙,可也想為他分憂,替百姓做些事,也算是盡我的一份綿薄之力吧。」

  高邦媛坐起來,披著棉被,「這是好事,不用和我解釋,我明白的。」

  「可你現在的身子,我卻要……」

  高邦媛手按在他的腰上,「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紙捏泥塑的,何況阿母也在照顧我,我好得很!你做的事是正事,該去做,我不能幫上什麼忙已經很愧疚了,更不能拖你後腿。」

  對於可遠的心思,高邦媛雖然不能全理解,但也明白個七八成。就說這一夜,他睡得就不踏實,再怎麼鐵石心腸的人,也不會坐實別人受苦,何況這對他自己也有利。

  高邦媛摸著自己的小肚子,雖然從小女人的心思來想,她很希望於可遠能留下來陪她,即便他什麼都沒做,但只要在這裡,她就覺得頭頂這片天是穩當的。

  但就算是在現代,女人地位那麼高,也沒有說懷了孩子就讓老公辭職在家陪自己的說法。

  男人就像是一隻鳥,要在外面飛啊飛,能記得回家就成。若是老圈養在家裡,成為金絲雀,那也不是男人了。

  「你去吧,家裡的一切不要掛勞,我和阿母會照顧好自己的。」

  於可遠握著她的手,好半天都沒說話。

  「其實,一想到宛平縣的百姓沒吃沒喝,凍死在街頭,咱們卻每日大魚大肉地吃著……你去吧,就當是給咱們孩子積福。何況你是官員,受著朝廷的俸祿,就該為百姓做事。」

  高邦媛低聲說著,雖然萬分不舍,心中卻有歡愉。

  她的男人,她託付終身的男人,不僅念著她,還是個極有擔當的大丈夫。

  「我讓人給你收拾行李……喜慶也跟著你去,妥當嗎?他要去裕王府給世子伴讀的……要不,我和阿母說一聲,讓藍心和慈雲也跟著你去?」

  於可遠搖搖頭:「不必,女子到了那種地方處處不方便,喜慶跟著我就好,我已經向裕王請示過了。」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享受著剩餘不多的時光。

  ……

  就在官員們聚集禁門集體上疏,再次上演「左順門」事件後,徐階高拱等內閣成員便開始了吃力不討好的安撫工作。

  而海瑞,還在為調查山東福遠織坊貪污受賄一案奔波,雖說嘉靖帝將司禮監調給他用,很多事根本說了不算,再有裕王和清流一派明里暗裡的推波助瀾,雖然知道這裡有很多貓膩,海瑞卻寸步難行。

  而這時的於可遠,已經衝風冒寒地趕到了宛平縣。

  宛平縣在順天府的管轄範疇,距離北京城大概六七十里,天子腳下卻發生這樣的慘劇,於可遠就算是有著兩世記憶,也曾賑濟過不少災區,見過不少人間慘劇,但眼下的事情還是讓他震驚,久久不能平息。

  四十餘座粥棚,在他的嚴厲督促下終於搭建好了。

  上百口大鍋沒日沒夜地熬著粥,不敢有片刻停歇,但尚活著的百姓卻沒有過來領粥的,他們四散著坐在地上,或者乾脆躺在雪裡,連日的饑寒交迫已經令他們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如地獄一般的景象也有,活人聚堆的不遠處,躺著一群堆疊在一起的死人,而宛平縣縣衙臨時僱傭來的百姓正不斷抽著竹蓆子,將這些人包裹起來,不知拉向何處掩埋。

  於可遠滿目悲憫,他在回山莊的時候,其實已經感染風寒,這時就更加難受,但還是硬撐著,他不能讓事態再嚴重下去了。

  喜慶已經哭得腫了。

  於可遠本想讓他待在縣衙,不要出來,不希望他看到這些慘劇,但喜慶堅持,於可遠便沒有多阻攔。雖然這個年紀來說,現在就面對這些事過於殘忍,但他相信,自己的弟子能夠扛過來,這會磨鍊他的內心。

  「老師,那裡……」

  喜慶輕輕扒拉下於可遠的胳膊,指了指遠處的一個粥棚。

  於可遠望向那個粥棚,原本悽然的目光頓時變得冷厲起來。

  那是縣衙碩果僅存的一個書辦,這時也過來了,披著厚厚的皮毛大氅,還有一個衙役給他搬來一個凳子,擺在灶火前讓他烤火。

  於可遠臉色變得愈發陰沉,對身後新任命的那個書辦道:「把這人給我喊來。」

  「是。」

  那新書辦照做了,走到那粥棚的灶台前,「嘿,縣太爺請你過去呢。」

  那書辦皺了皺眉,老大不情願地站起來,走到於可遠身邊:「於太爺。」

  於可遠指著遠處正在被拉走的屍體:「死了這麼多人,打算怎麼掩埋?」

  那書辦:「回大人,這不是屬下的分內之事,小人管不著。」

  於可遠:「誰來管這事?」

  那書辦:「屬下不知。」

  旁邊那新任書辦道:「回大人,負責這事的人,已經被抓起來了,現在沒有人來頂上。」

  於可遠朝著那新任書辦點點頭,繼續望向另個書辦,「你是做什麼的?」

  那書辦:「回大人,屬下只管煮粥。」

  「煮粥是為了什麼?」

  那書辦遲疑了一下,「當然是為拯救災民。」

  於可遠指著遠處一個奄奄一息的災民,「你只管煮粥,這個人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去領粥了,你打算怎麼做?」

  那書辦望向災民,「屬下……」

  「你是不是想說,你只管煮粥,所以分發粥米這事不在你的職責內,所以我不該問你?」

  那書辦低下了頭。

  「懶政怠政遠比貪污更可怕!」於可遠怒喝一聲。

  這書辦為什麼能逃過一劫,因為他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搶,看似什麼都不求,但這樣的人在其位不謀其政,安於現狀,得過且過,一點責任都不想多抗,面對困難的時候就會不聞不問,甚至玩失蹤。

  要麼裝聾作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影響自己位子的事,絕不詢問。遇到事情繞著走,能躲就躲哦,能推就推,不問計於民。

  要麼看風使舵,見機行事。凡事干給上級看,自己的事遠大於公家的事。

  要麼欺上瞞下,對上面欺騙博取信任,對下面隱瞞掩蓋真想。

  要麼膽小怕事,只要不出事,寧願不做事,芝麻小事也要層層請示,不表態不決斷,生怕樹葉打破頭。

  要麼慢慢吞吞,拖拖拉拉,議而不決,決而不行。

  這人幾乎占了懶政怠政的全部!

  那書辦看於可遠怒了,立刻道:「屬下這就找人,挖一個大坑當做義冢,將這些死……災民一處埋了。」

  於可遠:「那些提不起力氣領粥的……」

  那書辦連忙搶答:「屬下馬上就找更多的人分派粥米,不能領粥的,把他們帶到暖和的粥棚里,餵他們吃。大人您看這樣行嗎?」

  於可遠冷笑道:「你這點子蠻多啊,還以為你這書辦是花錢買來的呢。」

  「小的不敢。」

  「就算有一口粥喝,夜間那麼冷,他們也很難熬過夜。」

  那書辦一臉為難,「於太爺,這事屬下真不知該怎麼辦了,這些災民,哪裡找那麼多地方給他們睡呢?」

  於可遠冷冷道:「那就凍死在這。」

  書辦雖然地位不高,好歹也是個小官,見於可遠如此聲嚴色厲,便有些不高興了:「屬下可沒說要把他們凍死。」

  「把粥棚設在城外,讓那麼多災民城門都進不去,只能守在荒郊野外里,不是想把他們凍死,這是在幹什麼?」

  「這是前任縣太爺的安置……和屬下無關,何況這麼多災民,一股腦放進城裡,怎麼安置呢?」那書辦開始據理力爭了。

  「我不管是誰的安置!你睡在哪?你妻子睡在哪?你比他們高貴在哪裡?不都是在城裡!」

  那書辦滿臉不快:「於太爺,您怎麼能這樣說話……屬下的家……」

  於可遠:「你想我怎麼說話?宛平縣出了這麼大的事,沒剩下幾個官員,就你們幾個能說話的,還怕擔責任不管說話!朝廷將宛平縣給你們,宛平縣百姓的安危福禍你們都有責任!難道你對自己的父母子女也這樣嗎?我告訴你,糧食衣物的問題我已經想辦法解決了,不夠我還會向朝廷要,住處這個問題你要是解決不了,再有一個災民凍死餓死,我拿你是問!」

  書辦有些氣餒了,雖然於可遠這話很不對,但真要出了什麼事,於可遠拿他當擋箭牌,讓他背黑鍋還真是一算計一個準。

  「還請於太爺給屬下出個主意。」

  於可遠冷著臉,語氣非常強硬,「立刻把縣衙空出來,還有所有廟宇和道觀,縣學,如果這些也不夠安置災民,就去找那些大戶人家,只要能騰出來的地方,立刻去給我騰!」

  「於太爺,這,這不符合規矩啊……」

  於可遠:「我告訴你,之前沒有這個規劃,現在我來了,就照著這個規矩給我辦!」

  說完,於可遠不再搭理他,而是走到雪地上,和喜慶一起攙扶著一個個災民到粥棚里,路過那書辦坐著的凳子,他一時氣急,直接將凳子踹到一旁,「今後在讓我看到災民躺在外面,你們卻在裡面這樣,都給我滾蛋!」

  「是!」一群衙役連忙呼應。

  於可遠又望向剛才的那書辦:「你們還站在這裡,怎麼,是要我親自請嗎?」

  那書辦連忙賠著笑,和於可遠一起攙扶災民。

  ……

  半個月後,也就是十一月。

  宛平縣災民處置得差不多了,於可遠終於返京,卻不是走回來的,而是被人運回來的。他病倒了,甚至人事不省。

  在鄧氏的記憶里,於可遠這樣臥床不起還是頭一次。

  這時於可遠躺在炕上,鄧氏坐在炕邊,緊緊地望著他,高邦媛本想坐在炕上,但心中火急火燎,根本坐不住,來回在地上踱著步。

  「去請高閣老了嗎?」

  高邦媛問向旁邊的喜慶。

  「高閣老沒在家,高夫人已經去裕王府向李娘娘求助了,有李娘娘出手,想必御醫一會就能過來。」

  「怎麼病成這樣子?」鄧氏問。

  「老師去的時候就染了風寒,又沒日沒夜地救助災民,粥棚里熱,雪地里冷,每天不知道要經受多少寒暑交替,病情一發不可收拾,一直都是提著那口氣,得知能回京,便直接病倒了。」

  鄧氏聞言輕嘆一聲,高邦媛也什麼都沒說。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裕王府的一個管家帶著太醫來了。那太醫進來二話不說,就開始給於可遠診脈。

  鄧氏和高邦媛緊盯著太醫。

  而王府管家拉了拉喜慶的手,把他叫出門外。

  「喜慶,娘娘有句話讓我轉託給你,等於大人醒來,務必第一時間告訴他。」

  喜慶點點頭,「您說。」

  「山東福遠織坊那個案子,如今已經審得差不多了,朝廷對陳娘娘娘家的處置也有了眉目,眼看事態要平息了,你好我也好的事……但這個海瑞真是拎不清,執拗得很,不願意就這樣結案,偏抓著李娘娘的兩個侄子不放,說什麼還有案情,拖著結案文書,徐閣老和高閣老都委婉勸過,他不僅不聽,還罵了兩位閣老一頓……如今兩位閣老很生海瑞的氣,不願在這件事上出言,譚綸譚大人,張居正張大人還有趙貞吉趙大人,他們和海瑞有故交,按娘娘的說法,這個時候不宜再讓他們出面,以免節外生枝,所以希望於大人能出面,勸一勸這個海瑞。」

  談到海瑞這名字時,喜慶聽得出來,管家那叫一個咬牙切齒,痛恨得不行。

  他一定是李娘娘的人,眼看著李娘娘就要大獲全勝徹底壓倒陳娘娘,海瑞卻要節外生枝,弄個兩敗俱傷的局面,他怎能不氣。

  「我記下了,等老師醒了,我第一時間轉告。」喜慶道。

  「哎,娘娘何嘗不知,這件事上,於大人會很為難,畢竟阿福小姐還被刑部扣著,於公於私他都不該出面……但這都是為了大家好,也只能讓於大人多多包涵了。」

  這些就純粹是廢話了,還有點威脅的意思。

  唇亡齒寒的道理,不止李娘娘明白,喜慶也明白,所以雖然這話聽著不痛快,到底沒反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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