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何為朋黨


  眼看著事態就要平息,這時候陳洪卻想掀起更大的風浪來,內閣眾人和其他大臣們這時其實都心生厭惡,面上雖然不能表現,但一個個緘默不語,顯然不想附和陳洪。【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其實陳洪這番想法也不是憑空而起,他是將嘉靖的心思琢磨到了深處。嘉靖帝二十餘年來深居西苑不上朝,先是用嚴嵩等人絆倒了夏言,其實嚴嵩等人行事狠厲,嘉靖用的就是他們擋在自己身前,替他擋住那群想要讓他「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這些理學群臣,讓他能躲在西苑修道,私吞天下民脂民膏。而重用嚴黨多年,國庫空虛無法遏制,只能讓嚴嵩等人背鍋下台,不得不起用徐階高拱等人。而徐階他們這時候想要息事寧人,石遷和盧東實更是兩面敷衍,和黃錦一路貨色,因而如今群臣和朝廷出現爭執,急需有人為嘉靖帝出面的時候,卻無人可用,嘉靖只能自己披掛上陣。

  陳洪正是看到了這一點,他深知自己能夠上位的原因就是夠狠,能如嚴嵩那般為嘉靖遮風擋雨,當初群臣到禁門集體上疏時,他便替嘉靖擋了一陣,果真得到嘉靖暗地裡的讚許。

  如今出現海瑞上疏這樣驚人的事,滿朝文武大臣除了趙貞吉這個不中用的外,竟然沒有一個人想要替君父解憂,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這番結果報給嘉靖,雷霆之怒可想而知。

  但法不責眾,總不能將內閣和六部九卿都問罪了,更何況還有裕王……旁人都能倖免於難,唯獨自己,若真是抓不到幾個人出來頂包,讓皇上平息此怒,自己這個掌印太監恐怕也就做到頭了。

  王用汲也沉默著。

  其實海瑞奏疏中的很多話,都是平日裡他向海瑞提出的主張,他本想站出來承認,一同承擔這個罪名,但一則自己確實沒有和海瑞商量過上疏這件事,不想欺心,二則他想起俞大猷同自己所講的話,若是承認與海瑞是同謀,反而會給海瑞添麻煩,增加他的罪名。一個有黨,一個無黨,論罪是完全不同的。雖然不能承認,但他已經決心要為海瑞說話,起碼不能辜負了海瑞這番赤誠熱血之心!不能讓這群卑鄙之人就這樣將此事掩埋下去!

  王用汲慢慢站到大堂的中央:「回公公,回諸位大人,海瑞上的這道奏疏,確實未曾和屬下商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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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洪怒喝道:

  「滿嘴胡言!咱家最是瞧不起你這樣的小人!北鎮撫司接到的呈報,從你還未抵達京師以前,就已經和海瑞有過頗多來往,來到京師後,更是有數次徹夜長談!而海瑞快要上疏了,你卻好巧不巧地被送到了山西那麼偏遠的地方查案子?如今海瑞被抓,你回來了,自然能將所有嫌疑推乾淨!但不寫個奏本來駁斥海瑞,又擔心不能交差,便隨便弄個什麼貪墨的案子想來搪塞咱家!王用汲啊王用汲,海瑞交到你這樣的朋友,也忒倒霉了吧?」

  王用汲雖然果敢剛硬,但到底比海瑞多了一番委婉,平時就算謀事也是鋒芒盡斂,但他生性里的古道熱腸,卻不能容忍旁人這般肆意誤入,因而語氣也生硬了很多:

  「我是大明朝的官員,吃著朝廷的俸祿,並不需要您陳公公怎樣看!何況在列的各位臣工,也不是您陳公公說誰是小人,誰就真是小人的!」

  這話翻譯過來,就差直接懟陳洪一句「干你屁事」了。

  幾乎所有在堂的官員,無論是否與王用汲有過節,又是否認可海瑞上的這道奏疏,這時都坐直或站直了身子,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從表情能看出,他們每個人都在為王用汲這番話喝彩!

  但陳洪畢竟是陳洪,心中雖然懊惱,卻也不會被王用汲這樣一番話為難住,反而冷笑道:

  「是嗎?那你就和咱家說說,你怎麼不是小人?」

  「海瑞所上《治安疏》,既然是『治安』二字,自然是為求天下太平事!公公無需問他上疏是否和我商量過,海瑞辦事向來都是無黨無私,從來也不跟任何人商量。而正因我與他是難得的知音,他在上疏之前才會設法向王爺請求,為我討了一份去山西的差事。回頭來看,正是因為這份私交,他不願牽連我而已。只此一點,海瑞便有古君子之風,公公若問我是不是小人?與海瑞相比,我自愧弗如,承認自己是小人!但絕非公公所言的那種小人!」

  話里的意思,第一,自己絕對沒有參與治安疏,但不是怕死。第二,我王用汲就是欣賞海瑞,不管你們如何論罪,他海瑞在我王用汲心裡永遠都是君子。

  陳洪的聲調陡然提高了:「海瑞有古君子之風?」

  王用汲:「敢作敢當,不牽連他人,古君子無非如此!」

  「諸位大人,都聽到王用汲說什麼了吧?」

  很多人都將目光望向了地面,內閣四人卻在這時互相望望彼此,輕嘆了一聲,斟酌著該如何表態。

  於可遠也無奈地搖搖頭。

  談什麼古君子之風?還說是知音?這不是廢了嗎?

  「徐閣老?」

  陳洪望向徐階,這時他必須讓徐階當面表態,才好處置這個王用汲。

  徐階也不得不表態了:「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以忠孝悌忍善論之,此乃五倫之準則。王用汲,君臣是五倫之首,今天論的也是海瑞對君父的大不敬之罪,你不該論朋友之道。」

  陳洪又望向高拱:「高閣老,這個王用汲,似乎也是當年你向吏部推舉過的人,你來說說,王用汲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高拱搖搖頭:「今日論的是君臣,不是朋友,王用汲,你跑題了。」

  司禮監與內閣共同擔政,司禮監若是不想擔責任,那就只能往內閣這邊推。而內閣四人中,徐階和高拱都是裕王的人,李春芳又是典型的不粘鍋,問也問不出個子丑寅卯,陳洪自然不願意深得罪。而趙貞吉……反正名聲已經搞臭了,和裕王的關係似乎也不是那麼深,陳洪便只好抓他出來頂缸。

  「趙大人,你以為呢?」

  趙貞吉心中懊惱,卻也不得不回答:「徐閣老剛才已經說了,這也是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你又是什麼想法?食君之祿,他王用汲卻將君臣大義拋到腦後,在這裡談什麼朋友?談什麼古君子之風?趙大人,你是心學和理學的名人,你來說一說王用汲和海瑞的這個『知音』、『朋友』……該怎麼解釋?」

  「在朝官員,不論君父只論朋友,便是朋黨。」趙貞吉道。

  「好!」陳洪大笑了一聲,「趙大人承認他們是朋黨就好!按照內閣的意思,先把海瑞這個朋黨,趙貞吉抓了!」

  提刑司和北鎮撫司的太監、錦衣衛們立刻出來了,一邊一個很快便扭住王用汲。

  「王大人,跟我們走吧!」

  高拱站起來:「等等!」

  陳洪眼睛猶如利劍一般射向了高拱,「怎麼?內閣還有其他聲音?」

  徐階眼神望向了高拱,那神情分明是讓高拱坐下,忍住。

  高拱沉默了一會,然後道:「到底是不是朋黨,在沒有調查清楚之前,我是不會認趙貞吉趙大人這一句之言的!這是我的意思!還請陳公公轉達諸位臣工!」

  高拱坐下了。

  「押走!」

  陳洪立刻喊道。

  這時,王用汲擱在袖口裡的奏本掉在地上,他硬撐著站住,朝著徐階喊道:「徐閣老!卑職奏本里有參陳公公下面礦業司太監貪墨,搜刮民脂民膏的證據!還請閣老轉呈皇上!」

  陳洪更惱怒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在這種時候被王用汲擺了一道,怒吼道:「押走!」

  王用汲被押走。

  那奏本卻擱在了地上。

  滿堂大臣都望向徐階。

  徐階慢慢從高台走下來,撿起那奏疏,然後走到陳洪面前,「還請公公呈交給皇上吧。」

  這是一道根本無法淹掉的奏疏!滿堂大臣都看在眼裡呢!

  他徐階明明能幫自己掩掉此事,卻沒有做!陳洪這時不僅恨王用汲,更痛恨的是自己這個盟友徐階!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這時滿堂都傳來一片低語和譁然。

  「肅靜!」

  陳洪尖著嗓子嚎了一聲,接過奏本,堂內終於靜了下來。

  陳洪當然不會就這樣結束,他必須要找回場子,目光瞬間便捕捉到了於可遠:「於大人,你是前兩次審案的主審官,這個王用汲說自己是海瑞的朋友,咱家記得,你也曾這樣和皇上說過,認為是海瑞的知己?」

  於可遠緩緩站起了。

  「北宋慶曆三年,韓琦、范仲淹、富弼等執政,歐陽修、余靖等也出任諫官。這時開始實行改革,從范仲淹、歐陽修等人相繼被貶開始,他們被夏竦為首的一夥官僚指為朋黨攻擊范仲淹、歐陽修是「黨人」。范仲淹以直言遭貶,歐陽修在朝廷上爭論力救。只有諫官高若訥認為范仲淹當貶。歐陽修寫給高若訥一封信,指責高若訥不知道人間還有羞恥之心。高若訥將此信轉交當局,結果歐陽修連坐范仲淹被貶。還有一些大臣也因為力救范仲淹而被貶,當時便有一些大臣將范仲淹及歐陽修等人視為朋黨。後來仁宗時范仲淹與歐陽修再次被召回朝廷委以重任。歐陽修擔任諫官,為了辯論這種言論也為自己辯護,在慶曆四年上了一篇奏章,叫《朋黨論》,給夏竦等人堅決的回擊。今日之事,臣唯有一言以回之: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公公倘若也認可趙大人之言,認為我與海瑞不論君臣,只論朋友,倘若公公也如趙大人這般覺得官場只應論君臣而沒有朋友,還請公公也將我綁進詔獄,是殺是剮,我都沒有一句怨言。」

  於可遠將自己的官帽取了下來,端在身前,跪倒在徐階等人身前:「還請閣老治臣的朋黨之罪。」

  這話一說完,趙貞吉臉上火辣辣的。

  群臣也都望向了徐階,也有好些人目光蔑望著趙貞吉。

  「徐閣老!」

  陳洪怒聲依舊。

  剛剛徐階沒有表態,也就是和稀泥了一番,如今於可遠這番話不僅將趙貞吉貼在恥辱柱上拷打了一頓,還把陳洪也嘲諷了一番,他必須明確表態。

  若是站在於可遠這邊,就要受陳洪的為難。

  若是站在陳洪這邊,自己也要向趙貞吉一般失信失心於百官,高拱恐怕也要和自己拼命,更無法向裕王交差。

  想了想,徐階道:「歐陽修在《朋黨論》中有這樣一番話,『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朋黨與朋,似乎不該一概而論之。看我大明朝,君父不是紂王,更無人做那費仲尤渾,倘若文武百官因朋黨之危而人人自危,如何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於大人盡心為朝廷,為君父,為天下之公正,實不該給他扣上朋黨的帽子,否則,天下臣民之心如何?君父之心如何?我不敢苟同。」

  這話一出,趙貞吉直接癱了,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在抖,是那種徹頭徹尾的寒意。

  這一刻,於可遠此身從此分明了,他說出這番話,將來在朝廷便是暢通無阻,百官都會記得他的品性!

  再看看百官望向趙貞吉的目光吧!

  他這何止是自絕於百官!

  高拱更是決絕!

  「於可遠是我高拱的弟子!趙大人若是覺得他是海瑞的朋黨,那我自然也脫不了干係!陳公公,也將我一併押進詔獄吧!」說完,高拱也將官帽摘了下來。

  聞言,楊博、黃光升、伍辛、胡文遠等人相繼摘下了官帽。而於可遠身後的錢景和張余德也摘下了官帽,誓與於可遠共存亡。

  趙貞吉哪裡能想到,自己不僅被陳洪擺了一道,還相繼被於可遠和高拱擺了一道,這時便只能求助地望向徐階,希望他能替自己辯白幾句。

  徐階這時還哪有心力給他解釋什麼,心裡其實也是極其失望的,便望向徐階:「這是內閣的意思。」

  陳洪深深望著這些摘下官帽的人,雖然現在無法拿下他們,但已經打定主意要去嘉靖那裡告狀了。

  「立刻會同三法司,定海瑞和王用汲的罪!至於你……」他望向於可遠,「咱家現在不定你的罪!但有人會來問你的罪!」

  ……

  穿過一扇月圓門,前面是一個小小的花園,蓋著厚厚的積雪,四處掛著紅紅的燈籠。

  於可遠踏入自己這個新的家,趁著皎潔的月光,心思漸漸停住了。這是他升任通議大夫後,朝廷給他安排的新住處。

  高邦媛挺著大肚子,在雪中望向他:「美嗎?」

  於可遠重重點頭,然後又說:「真美,這是你和阿母弄的?」

  「快過年了……」高邦媛輕聲說,似乎是怕吵醒了裡面的鄧氏,「阿福還沒回來,我想著,等她回來,給她一個溫暖的家。當然,還有你。」

  於可遠攙著高邦媛往屋子去,「嗯。」

  氣氛有些濃重。

  高邦媛扭頭望向他,「今日娘娘派人來傳話了,說阿福過幾日就會回來。」

  「海瑞在詔獄,福遠織坊的案子給了別人,上面又通了關係,這件事自然只能不了了之,阿福回來是必然的。只是這番回來,到底帶著一些嫌疑。」於可遠目光深沉著。

  「再大的嫌疑,連著王府,也沒什麼了。眼下所有人都關注著這樁大案,不會在我們身上用心,阿福能回來就是萬幸。」高邦媛安慰道。

  「也只能這樣想了。」於可遠點點頭。

  高邦媛看出於可遠有心事,但也沒有多問,就這樣安靜地陪著他。

  夜漸漸深了。

  「歇息吧。」於可遠說。

  「今早你剛走,俞咨皋便來了。」高邦媛坐在炕上,握著手爐,慢慢說道。

  於可遠眉頭一皺,「他回京了?」

  「是和王用汲一起回來的。」

  「有信嗎?」

  「沒有,咱家日夜都被錦衣衛看著,俞咨皋應該是知道這事,所以沒有信,但有話讓我帶給你。」高邦媛道。

  於可遠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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