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故人非故,親人非親


  蘇凌心中震動,面上卻不顯,只是眸色更深了些,追問道:「你是說,你在龍台街頭,遇到了玉子?你且詳細道來,是如何遇到的?是她主動尋你,還是偶遇?她一個靺丸王宮侍女,在你離開後未被處死已是萬幸,又如何能遠涉重洋,來到這大晉京都?」

  蘇凌眉頭越蹙越緊,似乎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是......玉子......」

  阿糜點了點頭,眼神有些空洞地落在跳躍的燭火上,仿佛透過火光看到了過去。

  「至於玉子她......她是怎麼從靺丸出來,又是如何千里迢迢來到大晉,來到龍台的......說來話長,也是她告訴我的......

  阿糜頓了頓,嘆了口氣道:「在遇到她之前,我自己在攏香閣的處境,也已經......很不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著思緒,緩緩道來:「蘇督領您想,我雖頂著個『攏香雙艷』的虛名,說到底,終究只是個賣唱不賣身的清倌人......」

  「那些達官貴人、富家公子,來這種地方,圖的是新鮮刺激,是......是別的。聽曲兒,不過是附庸風雅,或是酒酣耳熱後的點綴。新鮮勁兒一過,點我唱曲的人,自然就越來越少了。」

  「盧媽媽那樣的人,眼裡只有黃白之物,見我帶來的進項一日不如一日,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模樣,很快就沒了......」

  「那些冷言冷語,指桑罵槐,又成了家常便飯。雖然挽箏姐姐還是會護著我,替我擋掉一些過分的刁難,可......可閣里上下下那麼多張嘴,挽箏姐姐也不能面面俱到。我的日子,越發艱難。」

  

  蘇凌靜靜地聽著,心中卻在飛速盤算。阿糜描述的這種處境變化,合乎常理。

  青樓本就是最現實的地方,人老色衰尚被棄若敝履,何況一個不能帶來持續暴利的清倌人?

  盧媽媽的態度轉變,無可厚非。但問題在於挽箏——或者說,挽箏背後可能代表的「紅芍影」——的態度。

  按照他之前的推測,攏香閣是紅芍影的暗樁,挽箏是負責人。若阿糜對紅芍影有價值,或者僅僅是挽箏個人想庇護她,以挽箏在攏香閣的地位,壓下盧媽媽的逼迫,繼續讓阿糜以清倌人身份存在,甚至暗中補貼,都絕非難事。

  可聽阿糜的意思,挽箏最終也「沒有辦法」了?

  是挽箏在攏香閣的掌控力出現了問題?還是......「紅芍影」對阿糜的態度,在這大半年裡,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從一開始的接觸、觀察、庇護、甚至教授技藝,轉變為......放棄,或者說是「驅逐」?

  他們不再需要阿糜留在攏香閣了?

  或者說,阿糜留在攏香閣,已經不符合他們的利益,甚至可能帶來風險?所以借盧媽媽之手,逼她做出選擇——要麼徹底沉淪,成為真正的風塵女子(或許這樣反而更便於控制?),要麼......離開。

  蘇凌的思緒在電光石火間轉了幾轉,但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只是示意阿糜繼續說下去。

  阿糜沒有察覺蘇凌內心的波瀾,她沉浸在回憶的痛苦與屈辱中,聲音微微發顫。

  「終於,捱到那一年的七月。盧媽媽徹底沒了耐心,把我叫去,撕破了臉。」

  「她說,閣里不養吃閒飯的,給我兩條路,要麼,三天之內掛牌接客,做真正的生意;要麼,立刻收拾東西,滾出攏香閣,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我這個『賠錢貨』。」

  「我和挽箏姐姐去找她理論,求情,說盡了好話。可盧媽媽這次鐵了心,任挽箏姐姐怎麼說,就是不鬆口。她說,閣里生意不好做,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不能再由著我這麼『端著』。」

  「她還說,挽箏姐姐護得了我一時,護不了我一世,總不能讓我一輩子躲在姐姐裙擺後面吃白食。」

  阿糜的眼中浮現出當時的絕望。

  「挽箏姐姐和她爭辯了很久,最後......最後也沉默了。她拉著我回到房裡,關上門,看了我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對我說,『阿糜,看來......這次媽媽是下了決心。姐姐......姐姐可能真的護不住你了......』」

  蘇凌聽到這裡,心中那點疑惑更甚。

  挽箏的「無能為力」,在此刻阿糜的敘述中,顯得如此自然,合乎情理——一個受寵的頭牌,也無法完全違逆貪財老鴇的意志。

  但若挽箏真是「影主」,這「無能為力」就有待商榷了。

  是演給阿糜看?還是「紅芍影」內部有了新的指令?

  阿糜不知道蘇凌心中所想,她只記得當時的彷徨與心碎。

  「我聽到連挽箏姐姐都這麼說,心就像沉到了冰窟窿里。」

  「那幾天,我在盧媽媽的冷眼和閣里其他姑娘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度過,魂不守舍,心裡像壓著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喘不過氣......」

  「我......我真的不想......死也不願去做那種事。我的清白,對我來說,比命還重要。可是......如果不做,我就要再次被趕出去,流落街頭。龍台的冬天那麼冷,我嘗過那種滋味,我真的......真的怕極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

  「那幾天,我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掙扎。尊嚴,清白,在活下去面前,到底算什麼?我彈琴會走神,唱曲會忘詞,惹得客人不悅,盧媽媽罵得更凶。」

  「挽箏姐姐見我這樣,索性替我向媽媽告了假,讓我休息幾天,出去走走,散散心。她說,『阿糜,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選哪條路。想清楚了,回來告訴我。無論你選什麼,姐姐......都不怪你。』」

  阿糜悽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滿了自嘲與苦澀。

  「於是,那幾天,我就像個遊魂一樣,每天早早離開攏香閣,在龍台城繁華的大街小巷裡漫無目的地走。看著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看著那些商鋪里琳琅滿目的貨物,看著茶館酒肆里喧鬧的人群......可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覺得自己孤單得要命,好像被整個世間遺棄了。走到哪裡,都融不進去,像個多餘的影子。」

  「我就那樣走啊,走啊,從清晨走到日暮,從城東走到城西。走了三天,腳磨出了泡,心也走到了絕路。我終於......終於想『明白』了。」

  阿糜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什麼尊嚴,什麼清白,在餓死凍死面前,都不值一提。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我告訴自己,回去吧,明天就去跟盧媽媽說,我......我答應接客。」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那個決定。

  「就在我轉身,準備走回那條通往攏香閣的、讓我覺得無比骯髒又不得不走的巷子時,就在我決定放棄一切,把自己賣進那個泥潭的時候......」

  阿糜的聲音忽然頓住,她睜開眼睛,淚水模糊的視線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改變她命運的街口。

  她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與巨大的激動交織的情緒。

  「我看到了一個人。就在街對面,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有一個身影,那麼熟悉,熟悉到讓我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她穿著乾淨的衣裳,頭髮簡單地挽著,手裡拎著個菜籃子,正站在一個賣針頭線腦的攤子前,低頭看著什麼。」

  「就在我愣愣地看著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時候,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朝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阿糜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哭腔,卻又奇異地亮了起來。

  「然後......然後她也愣住了,手裡的籃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她死死地瞪著我,眼睛越睜越大,裡面充滿了和我一模一樣的震驚、狂喜、不敢置信......還有......萬般的激動!」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卻又怕驚動了什麼,只是拼命地、用力地朝我揮手,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蘇凌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如刀,沉聲問道:「這個人,是玉子?」

  阿糜用力點頭,淚水撲簌簌落下,臉上卻綻放出一個混合著巨大悲傷與巨大喜悅的複雜笑容,重重點頭。

  「是!就是玉子!我的玉子!她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而且,她就在龍台!就在我眼前!」

  阿糜抹了抹眼淚,繼續道:「......我們就在大街上,隔著來來往往的人潮,看見了彼此。」

  阿糜的眼神有些發直,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街景。

  「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是在做夢,或者只是長得像的人。玉子也是,她手裡的菜籃子都掉了,東西滾了一地。然後......然後我們就朝著對方跑過去,中間撞到了好幾個人,也顧不上了。」

  「等跑到近前,兩個人就死死地抱在了一起,抱得那麼緊,好像一鬆手,對方就會消失一樣。」

  她的聲音又哽咽起來,帶著哭腔,卻又含著笑。

  「我們都哭了,在大街上,不管不顧地哭。玉子一直摸我的臉,我的頭髮,語無倫次地說,『公主......真的是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也只會哭著喊她的名字,『玉子......玉子......』」

  「周圍好多人看著我們,指指點點的,我們也顧不上了。好像要把這幾年受的委屈,吃的苦,還有以為對方已經死了的絕望,全都哭出來。」

  蘇凌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能想像出兩個在異國他鄉歷經磨難、以為天人永隔的舊主僕突然重逢時的場景,那必然是情感最猛烈、最不加掩飾的宣洩。

  「哭了許久,我們的情緒才稍稍平復。我拉著玉子,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街角,急急地問道,『玉子!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你不是應該還在靺丸嗎?你是怎麼來的大晉?又怎麼到的龍台?我離開後,宮裡......宮裡沒有為難你嗎?』」

  「這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問,也是最大的恐懼——我怕玉子是因為自己而受牽連,逃難至此。」

  阿糜緩緩的說道。

  「玉子臉上還掛著淚痕,聞言卻擦了擦眼睛,用力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有激動,有慶幸,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如釋重負。」

  「她說,『公主,是女王陛下!是女王陛下派我來的!』」

  「我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充滿了驚懼和難以置信,是......是我母親?她......她派你來的?她還不肯放過我?要抓我回去?」

  「渤海之畔漁村的血色,海上漂泊的絕望,初到龍台的悽惶,一瞬間全都湧上我心頭,讓我覺得渾身發冷,幾乎要站立不住。」

  「『不是的!公主,不是的!』」

  「玉子見我似乎誤會,連忙上前緊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解釋。她說,『女王陛下不是要抓您回去!她是......她是想念您,日夜思念您,所以才派了我和一隊最忠心的侍衛,遠渡重洋,來大晉尋找您的下落啊!』」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著玉子,仿佛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想念?日夜思念?那個曾經對我不聞不問,甚至在我逃離時可能下令追捕的母親?」

  「然而,玉子繼續快速地說著,似乎想將她所知的一切儘快告訴我,她說,『您離開後,靺丸國內確實動盪了一陣,但女王陛下手段了得,很快便穩住了局面。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部族和王室,現在都對女王陛下俯首帖耳,不敢有二心。王座穩了,陛下她......她才敢,也才終於有精力,想起您來。』」

  阿糜悽然一笑說道:「玉子不停的解釋著,她說,我母親後悔了,她真的後悔了!她時常一個人坐在我以前住的宮殿裡發呆,一坐就是好久。」

  「後來,她終於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找到我,把我接回去。她知道我最後的目的地是大晉龍台,所以,就派了玉子他們前來。」

  蘇凌聽著,心中雖然有疑惑,卻並未打斷阿糜的講述。

  「玉子看著我說她們來到龍台,已經好幾個月了。龍台城這麼大,人這麼多,她們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甚通,找起人來如同大海撈針。」

  「她們分頭行動,拿著......拿著偷偷帶出來的我的畫像,一條街一條街地找,一個坊一個坊地問,受盡了白眼和驅趕......玉子說她差點以為這輩子都找不到我了......」

  「沒想到,老天有眼,今天......今天終於讓她遇到我了!」說著,玉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呵呵......」阿糜說著,忽的悽然一笑,笑聲之中滿是悲憤。

  她臉上的血色卻一點點褪盡,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和喜悅,反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慢慢爬滿了她的眼眸。

  她抬起頭,看向蘇凌,一字一頓道:「蘇督領......您說,她當時那樣的說辭,我到底是該喜悅,還是憤怒?」

  阿糜不等蘇凌回答,繼續幽幽的說道:「我緩緩地,一點點地,將自己的手從玉子溫熱的手中抽了出來。」

  「『晚了......』我喃喃的說道,聲音空洞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我說,『玉子,晚了!』」

  「玉子不明所以,想再去拉我的手。」

  「我卻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但眼神卻是一片麻木的悽然,我說,『太晚了......玉子,你回去告訴她,那個靺丸女王的私生女阿糜,早就已經死了。』」阿糜潸然淚下,聲音大了許多,卻滿是悲涼。「我告訴玉子,那個阿糜死在離開靺丸王宮的那一天,死在橫渡渤海的風浪里,死在這龍台城冰冷骯髒的街頭巷尾!」

  「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無依無靠、在大晉掙扎求存的女娘,一個......一個即將墜入風塵、卑微下賤的清倌人!」

  「我帶著壓抑了多年的痛苦、委屈和憤怒,眼淚洶湧而出,我幾近嘶吼的說,『她想我?她後悔了?哈......當年要殺我、逼我離開靺丸的是誰?當年對我這個女兒不聞不問,任由我自生自滅的又是誰?當年我那位權傾朝野的『父親』,他可曾體念過一絲一毫的骨肉親情?沒有!他們眼裡只有權力,只有王座,只有那些骯髒的交易和算計!』」

  阿糜抬起頭,看向蘇凌,一字一頓道:「蘇督領,我經歷的那些苦難,那些羞辱,那些在生死邊緣的掙扎......他們沒有看到,如今一句想我,就結束了?」

  「我在鬼門關前來來回回走了多少趟?我受盡了多少冷眼和欺凌?多少次,我幾乎就活不下去了!現在,他們坐穩了江山,想起了我這個流落在外的女兒,想要彌補所謂的虧欠了?」

  「可我呢?我算什麼?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一個可以隨意丟棄、又想撿就撿回來的布偶?我的感情,我的選擇,在他們眼裡,就一文不值嗎?就要時時刻刻,任由他們擺布嗎?」

  蘇凌聞言,默然不語,只是搖頭嘆息。

  阿糜搖著頭,淚水模糊了視線,語氣卻決絕如鐵。

  「我對玉子說,『你回去告訴她,我和靺丸,早已情斷義絕,再無瓜葛!此生此世,我再也沒有爹,沒有娘了!我的爹娘,早就死在了渤海邊的那個小漁村里,被海盜殺死了!那高高在上的靺丸女王,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臣......我阿糜,高攀不起!也不想再攀!』」

  蘇凌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阿糜這近乎泣血的控訴,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世事弄人,莫過於此。

  父母子女,血脈至親,本該是最牢不可破的紐帶,卻往往在權力、利益、猜忌面前,變得脆弱不堪,甚至成為傷害彼此的利刃。

  阿糜的恨,源於被至親拋棄的絕望;而那位遠在靺丸的女王的「悔」,又何嘗不是一種遲來的、或許夾雜著權力穩固後的閒暇與愧疚的複雜情感?

  只是這「悔」,來得太遲,傷痕已深,恐怕再難彌補。這其中的對錯恩怨,孰是孰非,外人實難評判。

  他見過太多因權力而扭曲的親情,阿糜的遭遇,不過是這世間悲劇的一個縮影罷了。

  阿糜甩了甩臉頰的淚水,繼續道:「說完這番話,我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轉身就要離開,不願再與靺丸有任何牽扯。」

  「可是,玉子卻在這時叫住了我......『公主!等等!』玉子在我身後急切地喊道,聲音裡帶著哭腔,可我聽得又異常清晰。」

  「她說,『您就算恨陛下,恨......恨那個人,可您想過沒有?您甘心嗎?您甘心就這樣回到那個吃人的地方,任由他們擺布您最後的命運嗎?陛下讓我來,不只是要接您回去......她讓我帶話給您,她......』」

  「我離去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蘇凌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他看向阿糜,沉聲問道:「玉子她......說了什麼?」

  「玉子......她在我身後喊住了我,然後,她說了很多......很多我從來不知道,或者不敢相信的事。」

  阿糜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再次翻湧的情緒,繼續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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