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入瓮


  黑衣人將彎刀反手握在身側,刀身緊貼小臂,最大限度地減少反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然後,動了。

  沒有疾風驟雨般的撲擊,沒有駭人的聲勢。他如同一個最頂尖的舞者,又似一道沒有實體的幽魂,從芭蕉叢後「滑」了出來。高抬腿,輕落足,每一個動作都慢到了極致,也精準到了極致。

  腳掌先以腳尖極其輕柔地觸地,感知地面的情況,確認沒有枯枝碎石,然後才緩緩將整個腳掌放下,將身體的重量一絲絲轉移過去。

  他行走在濕滑的泥地上、石板上,竟如同走在最厚實的地毯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連水花都未曾濺起。

  一步,兩步,三步......

  他朝著那棟漆黑的書房小樓,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帶著奇異韻律和效率的速度,悄然逼近。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刀上,順著他緊繃的身體線條流淌而下。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幽光,緊緊鎖定著那扇通往獵物的房門,計算著距離,調整著呼吸,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的獵殺時刻。

  書房的門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聞到從門縫裡隱約透出的、書卷和墨汁的淡淡氣息,以及一絲......屬於活人的、沉睡中的溫熱。

  黑衣人在門前最後一級台階下停住,微微側耳,再次確認了屋內那均勻的、毫無防備的鼾聲。他緩緩抬起未持刀的左手,指尖輕輕觸碰到了冰涼潮濕的木門表面。

  然後,手腕極其細微地一震,一股柔韌的暗勁悄無聲息地透入門縫,震開了裡面那簡陋的門閂。

  

  「咔噠。」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幾不可察。

  黑衣人眼中寒芒暴漲,不再猶豫,右手反握的幽藍彎刀微微調整角度,身體重心前傾,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就要彈射而出,給予屋內沉睡之人致命一擊!

  門閂彈開的輕微異響,完美地融入了窗外無盡的雨聲。

  黑衣人再不遲疑,蓄勢已久的身形驟然由極靜轉為極動!他並未用肩撞或用腳踹那看似虛掩的房門——那會製造不必要的聲響,哪怕在雨聲中——而是以左手掌心在門板上輕輕一按,一股柔勁透出,房門便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幾乎在縫隙出現的剎那,黑衣人已然如一道黑色的輕煙,不帶起半點風聲,倏地「流」入了漆黑一片的書房內部。

  反手一帶,房門又在身後無聲掩上,隔絕了外面大部分雨幕喧囂,只留下淅淅瀝瀝的餘音。

  房內比外面更加黑暗,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書卷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安神香的清苦味道。

  憑藉遠超常人的目力與對氣息的敏銳感知,黑衣人瞬間鎖定了內間床榻的方向——那裡是呼吸與鼾聲傳來的源頭,也是活人沉睡時生機最濃郁之處。

  沒有半點猶豫,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黑衣人腳尖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地面上輕輕一點,身影已如鬼魅般飄過外間與內室之間的珠簾,直撲那張籠罩在紗帳內的雕花木榻!

  手中那柄幽光隱隱的彎刀,在他身形突進的剎那,已然由反握轉為正握,刃口向上,在絕對的黑暗中劃出一道淒冷致命的弧線,帶著凝聚到極致、含而不發的殺意,無聲無息卻又迅捷無倫地,朝著榻上那團被褥下的輪廓,傾力劈下!

  這一刀,蓄勢已久,毫無保留。黑衣人甚至能預感到刀鋒切入血肉、斬斷骨骼的那種熟悉觸感,以及熱血噴濺的溫熱。

  然而——

  「當!!!」

  一聲絕非斬中血肉的、清脆而沉悶的金鐵交擊之聲,驟然在寂靜的室內炸響!

  聲音不大,卻異常刺耳,與預想中的聲音截然不同!

  刀鋒傳來的,是斬中硬木的堅實觸感,以及微微的反震之力!力道用老,卻斬在了空處......不,是斬在了堅硬的木榻之上!

  榻上無人!?

  黑衣人瞳孔驟然收縮,蒙面青紗下的臉色瞬間劇變!一股冰寒刺骨的涼意,從尾椎骨猛地竄上頭頂!中計了!

  怎麼可能?!

  他分明在外面潛伏了那麼久,親耳聽到了蘇凌的哈欠、熄燈、乃至沉沉睡去的鼾聲!

  他寸步未離,蘇凌絕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離開這間書房!那鼾聲......那呼吸......

  就在他心神劇盪、舊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形因這意外一擊而出現極其微小凝滯的剎那——

  「閣下,雨夜前來,好大的『動靜』啊?」

  一個清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調侃意味的嗓音,自黑衣人身後,也就是他剛剛衝進來的外間書案方向,悠然響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突然死寂下來的房間裡,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黑衣人心中滔天巨浪!

  「太沒禮貌了吧?」

  那聲音繼續道,不疾不徐,仿佛在與老友閒談,「你是來找蘇某麼?」

  話音未落——

  「嗤」的一聲輕響,一點橘紅色的火苗,在黑衣人身後驀地亮起,瞬間驅散了書房一角的濃稠黑暗。

  黑衣人渾身汗毛倒豎,想也不想,憑藉多年生死搏殺練就的本能,硬生生扭轉身形,同時彎刀回掠,護住身前要害,目光如電,猛地向聲音和火光來處望去!

  只見外間書案之後,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中,不知何時,已然端坐著一人。

  一襲月白色常服,在驟然亮起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不是蘇凌,還能是誰?

  他手裡正拿著一支剛剛吹熄的火摺子,一縷青煙裊裊升起。而書案之上,一盞精緻的銅燭台里,小指粗的蠟燭已被點燃,橘黃色的溫暖燭光跳躍著,迅速穩定下來,將方圓數尺照得一片通明,也清晰地映出了蘇凌那張似笑非笑、帶著幾分冷意的俊朗面龐。

  燭光搖曳,不僅照亮了蘇凌,也照亮了黑衣人自己,以及他手中那柄猶自泛著幽藍寒光的彎刀。

  他那一身濕透的夜行衣,蒙面的青紗,驚疑不定的眼神,以及那因極度意外和瞬間從獵手淪為獵物的荒謬感而略顯僵硬的姿態,在這突如其來的光明下,頓時無所遁形。

  蘇凌好整以暇地將吹熄的火摺子放在書案上,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如臨大敵、轉身面對自己的黑衣人,嘴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許,卻無絲毫溫度。

  「蘇某......久候多時了。」

  聲音落下,書房內一片死寂。

  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依舊未停的、漸漸瀝瀝的雨聲。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隨著蘇凌平靜的目光和話語,悄然瀰漫開來。

  黑衣人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死死鎖定在端坐燭光下的蘇凌身上。

  最初的驚駭過後,一股被戲耍、被算計的暴怒瞬間衝垮了理智。

  他手中那柄幽藍彎刀嗡鳴震顫,仿佛感應到主人沸騰的殺意,刃口寒光吞吐不定。

  沒有任何廢話,他身形微沉,腳下地毯無聲龜裂出細密紋路,整個人便要如同繃緊的弓弦般彈射而出,彎刀直取蘇凌咽喉——行跡既已暴露,唯有速戰速決,以雷霆手段格殺目標!

  然而,就在他殺機勃發、即將暴起的剎那,蘇凌卻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做了個「且慢」的手勢。

  動作不快,甚至帶著幾分慵懶,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恰好打斷了他蓄勢待發的節奏。

  「哎——」

  蘇凌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又有些玩味。

  「剛見面,話都沒說一句,就要拼個你死我活,血濺五步......這也太煞風景,太無趣了些。」

  他微微歪了歪頭,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使得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顯莫測。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平靜地迎上黑衣人那雙殺意凜然、驚疑不定的眼睛,仿佛看的不是一個持刀欲殺的刺客,而是一個誤入此地的迷途旅人。

  「反正,這漫漫長夜,大雨滂沱,你我皆無心睡眠。」

  蘇凌語氣隨意,甚至帶著點閒聊的意味,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隔空朝著黑衣人虛虛一點。

  「不如......坐下聊聊?閣下心中定然有許多疑問,比如......我是如何發現你的?為何會在此『恭候大駕』?」

  蘇凌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眼神卻驟然銳利如針。

  「反正,今夜閣下怕是走不了了。既然來了,總得讓你明白明白,蘇某這黜置使行轅,可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糊裡糊塗地死了,或是糊裡糊塗地被擒,豈不冤枉?」

  黑衣人渾身一震,握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蘇凌的語氣越是平淡隨意,落在他耳中,就越是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掌控感和冰冷的嘲諷。

  走不了了?他執行過無數次兇險任務,何曾被人如此輕視,如此篤定地宣告結局?

  一股夾雜著憤怒、羞恥與隱隱不安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

  但他畢竟是經驗老道的殺手,強行壓下立刻動手的衝動,心念電轉。

  蘇凌如此有恃無恐,必有倚仗。方才那榻上的布置,已然說明自己落入了對方的算計。此刻貿然動手,恐有更多變數。不如......且聽聽他如何說,或許能窺得一線生機,或至少死個明白!

  「哼!」黑衣人從牙縫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冷哼,聲音沙啞乾澀,顯然刻意改變了原聲。

  他並未放鬆警惕,彎刀依舊橫在身前,做出防禦兼蓄勢的姿態,蒙面青紗後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凌,嘶聲道:「你......是如何發現我的?我自問......潛行匿跡之術已臻化境,入行轅以來,更是謹慎萬分,絕無絲毫紕漏!你......你不可能提前知曉!」

  這是他現在最想不通,也最感到挫敗的一點。

  他自信自己的潛伏能力,蘇凌如何能未卜先知?

  「哈哈哈哈哈......」

  蘇凌聞言,竟放聲笑了起來,笑聲清越,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與窗外的雨聲相和,卻無端讓黑衣人心頭更冷。

  笑罷,蘇凌搖了搖頭,看著黑衣人,眼神中帶著一種淡淡的、仿佛看著井底之蛙的憐憫。

  「閣下......是不是太小瞧蘇某這『偽宗師』的境界了?」蘇凌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武者修行,自九境大巔峰開始,便已逐漸超脫凡俗,五感通靈,神意自生。雖不敢說料事如神,但於自身周遭一定範圍內,氣息流動,生機消長,乃至......殺意暗藏,已能有所感應。」

  「此所謂『雞司晨,犬守夜』,乃是內息層次提升後,靈覺自生之能。只不過,不同的人,內息修為境界不同,這感應的範圍、清晰程度,自然也有天壤之別。」

  他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黑衣人,仿佛能穿透那層濕透的夜行衣和蒙面青紗,看到其下繃緊的肌肉和驚疑的內心。

  「所以,從閣下你......翻過行轅後牆,落在院中的那一刻起,蘇某便已知曉,有『客』不請自來了。」

  「只是見閣下一直藏頭露尾,躲躲閃閃,蘇某總得想個法子,讓閣下願意現身,與我一敘,是不是?這才......略施小計,請君入甕罷了。」

  「你......你一直都知道?!」

  黑衣人失聲低呼,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自己以為天衣無縫的潛伏,在對方眼中,竟如同兒戲?自己的一舉一動,竟都在對方的感知之下?這......這偽宗師的靈覺,竟恐怖如斯?

  「還有......」

  蘇凌似乎很滿意對方此刻的震驚,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手指輕輕敲了敲光潔的桌面。

  「閣下也不想想,我這書房的門閂,雖非什麼機巧機關,但也是上好的硬木所制,內里還有銅扣。」

  「縱使閣下內勁精純,又豈能如此輕易,不費吹灰之力便以暗勁震開?」

  「那不過是我事先吩咐了小寧,讓他離開時,莫要將門閂插得太緊,虛掩著,留條縫罷了。否則,閣下此刻,怕是還在門外淋雨,苦思如何悄無聲息地破門而入呢,又如何能......與蘇某在這溫暖乾燥的書房內,秉燭『夜談』?」

  「轟——!」

  蘇凌這番話,如同驚雷,一字一句炸響在黑衣人耳邊。

  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從踏入行轅開始,一切行動,一切自以為是的隱秘和謹慎,在對方眼中,都如同戲台子上的拙劣表演,早已被看得清清楚楚!

  那鬆懈的守衛,那「恰好」聽到的對話,那「恰好」未閂緊的房門,甚至那「恰好」響起的鼾聲......

  一切的一切,都是對方精心布置的陷阱,而自己,就像一隻嗅到餌食香味的蠢物,就這麼一步步,心甘情願地踏了進來!

  「蘇凌......你......你......」

  黑衣人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懼的,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穩。他死死盯著燭光下那張平靜含笑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心思之縝密,算計之深遠,手段之老辣,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蘇凌你......果真厲害......算計的功夫......令人可怕!」

  黑衣人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挫敗、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承蒙誇獎。」

  蘇凌微微一笑,仿佛真的在感謝對方的讚美,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反而讓他的眼神更顯幽深冰冷。

  「現在,閣下的問題,蘇某已經解答了。那麼......」

  他話音未落,一直隨意搭在椅背上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毫無徵兆地,在身前輕輕一划。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呼嘯破空的風聲。

  但就在他手指划過的瞬間,黑衣人心頭警兆驟生,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股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他想也不想,厲喝一聲,全身功力轟然爆發,手中幽藍彎刀劃出一道悽厲的弧光,護住身前,同時腳下急點,就要向後暴退!

  然而,還是晚了。

  蘇凌的身影,仿佛只是燭光輕輕晃動了一下產生的錯覺,又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裡。

  一道月白色的殘影,在黑衣人瞳孔中急速放大,快得超出了他視覺捕捉的極限!

  前一瞬,蘇凌還端坐在數步之外的椅子上,下一瞬,那併攏的、仿佛玉石雕琢般的二指,已然帶著一種玄奧莫測、避無可避的軌跡,穿越了他倉促間布下的刀光屏障,點到了他蒙面的青紗之前!

  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清晰地在黑衣人耳畔,也在整個書房內響起。

  「現在......該輪到閣下,解答蘇某的問題了。」

  「讓我看看,你這藏頭露尾的鼠輩——」

  「究竟是誰?!」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兩根手指,已然觸及了潮濕冰冷的青紗邊緣。

  蘇凌那並指如電、直取面門的一擊,快得超出常人目力所及,更帶著一股玄奧的鎖定氣機,尋常高手在此等距離下,絕難躲閃。

  然而,這黑衣人顯然也非庸手,其反應之快、應對之詭,竟也達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

  就在蘇凌指尖即將觸及青紗的剎那,黑衣人的身體仿佛驟然失去了骨骼,以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怪異的姿態,猛地向側面一折!

  那不是簡單的側身躲避,而像是整個軀幹在腰部對摺了一下,險之又險地讓那兩根蘊含著凌厲氣勁的手指擦著青紗邊緣掠過。

  指風過處,蒙面青紗被帶得微微飄起,露出一小片蒼白的下頜皮膚,又迅速落下。

  與此同時,借著這詭異一折產生的力道和拉開的一線空間,黑衣人被蘇凌氣息鎖定的那隻手猛然一揚,五指箕張!

  「嗖!嗖!嗖!」

  三道細微到幾乎不可聞、卻尖銳到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三點幽藍的、細如牛毛的寒芒,成品字形,在如此近的距離內,毫無徵兆地自他袖中暴射而出,直取蘇凌面門!

  寒芒速度極快,在燭光映照下,拖出三道淡淡的、淬毒特有的陰冷光尾,狠辣刁鑽,封死了蘇凌上中下三路閃避的空間。

  暗器!淬毒暗器!而且是貼身驟發,陰毒無比!

  蘇凌眼中也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雖早有防備此人必有後手,卻也未料到對方在如此被動、幾乎被自己完全掌控的局面下,還能使出如此迅疾狠辣的殺招。

  這不僅是暗器功夫了得,更是心性果決狠厲到了極致的體現,完全是同歸於盡、以命換傷的亡命打法!

  電光石火之間,蘇凌頭顱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上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那最先射向眉心和咽喉的兩點幽藍寒芒,貼著他的鼻尖和下頜險險擦過,帶起的陰風激得他皮膚微微生寒。而最後一道射向心口的寒芒,已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之際,蘇凌那原本看似隨意站定的右腿,仿佛早已蓄勢待發,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向上疾撩!

  「叮!」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鐵交擊的脆響。

  蘇凌的靴尖,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最後一道幽藍寒芒的側面。

  那點寒芒去勢立止,打著旋兒斜斜飛了出去,「啪」地一聲輕響,釘在了不遠處的地板上,深入寸許,尾端兀自微微顫動。

  借著燭光,蘇凌眼角餘光一掃,已然看清那釘入地板的,乃是一根細如髮絲、長約寸許、通體幽藍、顯然淬有劇毒的銀針!針尖在燭光下反射著妖異的光芒。

  「好狠毒的暗器!」

  蘇凌心中冷哼一聲,殺意更盛。

  這等淬毒銀針,見血封喉,若是被擦破點油皮,恐怕都凶多吉少。

  然而,就這被暗器阻了一阻的瞬息功夫,那黑衣人已然借著方才詭異側折和發出暗器的反衝之力,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鰍,身形向後急退!

  他並非直線後退,而是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斜斜飄出,撞向書房洞開的窗戶。

  「嘩啦!」

  木質的窗欞被他合身一撞,頓時碎裂。他竟毫不停留,直接穿窗而出,投入外面依舊滂沱的大雨之中。

  蘇凌瞬間直起身,一步踏到窗邊,只見那黑衣人已然落在院中積水的空地上,渾身濕透,卻站得筆直。

  他似乎篤定蘇凌不會立刻追出,或者對自身的輕功極有信心,竟還回頭朝著站在窗內的蘇凌,隔著重重雨幕,咧嘴露出一抹得意而猙獰的笑容。

  雨水順著他蒙面的青紗淌下,那笑容顯得模糊而扭曲。

  「蘇凌!」

  黑衣人嘶啞的聲音穿透雨聲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快意和一絲怨毒。

  「算你命大,再多活幾日!看好你的腦袋,爺日後必來取之!哈哈!」

  狂笑聲中,黑衣人不再猶豫,足尖在濕滑的地面上重重一點,積水炸開,身形已如夜梟般拔地而起,就要朝著最近的屋脊飛掠而去,借夜色雨幕遁走。

  「哼。」

  一聲冰冷的、帶著明顯嘲諷意味的冷哼,自書房窗口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雨聲和黑衣人的狂笑,傳入他的耳中。

  「閣下功夫不錯,暗器也夠毒,逃命的反應更是堪稱一流。」蘇凌負手立於窗內,燭光從他身後透出,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輪廓,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只是......」

  他微微抬高了聲音,清朗的嗓音在雨夜中迴蕩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這黜置使行轅,豈是爾等藏頭露尾、見不得光的宵小之輩,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

  話音未落,蘇凌眼中寒光一閃,冷喝道:「周麼!陳揚何在?!」

  「給我——拿下!」

  「喏!」

  兩聲短促、鏗鏘、蘊含著凜冽殺意的應和聲,幾乎在蘇凌喝聲方落的同一剎那,自庭院左右兩側的黑暗角落中炸響!

  「嗤——!」「鏘——!」

  左側假山陰影中,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毫無徵兆地劈開重重雨幕,帶著一往無前、斬斷一切的決絕氣勢,呼嘯著直取黑衣人尚未完全拔高的雙腿!

  刀光過處,雨水都被凌厲的刀氣逼開,形成一道短暫的真空軌跡!

  右側廊柱之後,一點寒星乍現,旋即化作一片綿密如瀑、卻又精準狠辣的劍影,如同毒蛇吐信,又似暴雨梨花,封死了黑衣人向上、向左、向右所有可能閃避騰挪的空間!

  劍尖顫動,發出「嗡嗡」輕鳴,每一劍都直指要害,陰狠刁鑽,與左側那大開大合、霸道無匹的刀光形成了完美而致命的互補!

  刀是周麼的刀,一往無前,正氣凜然!

  劍是陳揚的劍,詭譎莫測,一擊必殺!

  兩人顯然早已埋伏多時,將氣息、心跳乃至殺意都收斂到了極致,此刻驟然爆發,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配合無間的絕殺之局!

  黑衣人的狂笑聲戛然而止,化作一聲驚怒交加的悶哼。

  他身形尚在半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正是最尷尬難受的時候。眼看下方刀光凌厲絕倫,封鎖下盤;側面劍影綿綿密密,罩定周身!避無可避,擋難盡擋!

  滂沱大雨之中,刀劍呼嘯,殺機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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