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趕緊的,死一個我看看


  浮沉子說著,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被濕透道袍勾勒出的、略顯單薄的胸膛,然後伸出右手,用那白皙的、平時保養的很好的圓潤手指,對著蘇凌,一根一根地比划起來。

  「蘇凌,你聽好了啊,道爺我給你掰扯掰扯,為什麼這人,你今天必須得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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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蘇凌眼前晃了晃,動作誇張,試圖增加說服力。

  「這第一......」

  他豎起那根食指,煞有介事地說道:「道爺我——浮沉子,是不是幫過你蘇凌不少忙?遠的咱不提,就說近的,大大小小,明里暗裡,有沒有?」

  「有的忙,道爺我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幫的!有幾次是不是差點丟了小命?你摸著良心說,有沒有這回事?」

  他瞪著蘇凌,眼裡滿是「你敢不承認試試」的意味,繼續晃著那根手指。

  「所以,這第一點,叫做還人情!你蘇凌欠我浮沉子的人情,今兒個,就用放了這老傢伙來還!天經地義,合情合理!」

  說完,不等蘇凌反應,他又飛快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和中指並在一起,繼續在蘇凌眼前比劃。

  「這第二......」

  他聲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強調重要性。

  「就前不久,你跟那個冰塊臉韓驚戈,是不是從那個叫什麼......村上賀彥的小鬼子手裡,把那個小丫頭阿糜給救回來了?你知道你們怎麼能湊到一塊兒,還知道該去哪兒救人不?啊?」

  浮沉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仿佛在說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那是道爺我!暗中穿針引線,點撥了那個一根筋的韓驚戈,讓他知道該去找你蘇凌!」

  「不然,就憑你們倆,一個忙著查案,一個就知道硬闖,能那麼順利?阿糜那小丫頭能囫圇個兒回來?這功勞,道爺我不說占全功,一大半總有吧?」

  「這麼大的功勞,抵這老傢伙一條命,夠不夠?啊?蘇大黜置使,你捫心自問,是不是該高抬貴手?」

  他見蘇凌依舊沒什麼表示,只是抱著手臂看著他,眼神里似乎帶著點玩味,不由得有些氣急,但強自按捺住,深吸一口氣,伸出第三根手指,這次的動作明顯慢了一些,表情也帶上了一絲猶豫和......難以言說的古怪。

  「這第三嘛......」

  他拉長了音調,眼珠子轉了轉,似乎在斟酌措辭。

  「這第三,是最重要的一點,也是道爺我必須把他帶走的原因!」

  他收起兩根手指,只留一根食指豎在蘇凌面前,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神秘的語調說道:「蘇凌,你小子也不動動你那聰明的腦瓜子想想,為什麼每次這老傢伙捅了馬蜂窩,惹了麻煩,都是道爺我,第一時間屁顛屁顛跑來給他擦屁股?嗯?」

  「道爺我怎麼就每次都那麼『巧』,能這麼快得到消息,還『剛好』能趕到?」

  他頓了頓,桃花眼裡閃爍著某種意味深長的光芒,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清。

  「而且,為什麼是道爺我來救他,而不是旁人?這裡面的道道,你就沒琢磨琢磨?」

  他用手指虛點了點蘇凌,表情變得異常「嚴肅」。

  「所以,蘇凌,聽道爺一句勸,這人,你今天真不能殺。你要是敢動他一根毫毛......嘖,那可真是攤上事了,攤上大事了!」

  說完,他收回手,抱起手臂,微微揚起下巴,臉上恢復了那種「我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你該懂了吧」的、胸有成竹、理所應當的表情,看著蘇凌。

  「怎麼樣?蘇凌,是不是懂了?道爺我說的夠清楚了吧?這三條理由,條條在理,句句是道!趕緊的,別愣著了,麻溜放人!」

  他一副「我已經仁至義盡,你再不放人就是你不識抬舉」的架勢。

  蘇凌聽完浮沉子這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說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據」的三點理由,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抱著手臂,微微歪著頭,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點疑惑,又帶著點探究。

  「唔......這第一點嘛......」

  蘇凌咂摸了一下嘴,點了點頭。

  「好像......是有點道理。你浮沉子牛鼻子,確實幫過我不少忙,有的忙,也確實挺夠意思,挺危險。」

  浮沉子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你看,我就說吧」的得意神色,剛想趁熱打鐵。

  卻見蘇凌話鋒一轉,用一種極其認真、仿佛在探討什麼嚴肅學術問題的口吻問道:「所以,這啞伯......是你親大伯?」

  「噗——!」

  浮沉子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隨即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氣急敗壞地「呸」了一聲,那口碴子味都噴出來了。

  「啊——呸!放屁!放你的紫花螺旋拐彎屁!他?他跟我有毛線的親戚關係!八竿子打不著!」

  「哦......」

  蘇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問,表情更加「嚴肅」了。「那......是他把他親閨女嫁給你了?」

  「我......」

  浮沉子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被噎得背過氣去,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幾乎要跳起來。

  「我是個道士!道士!出家人!成個大頭鬼的親啊!蘇凌你腦子是不是被雨淋進水了?!」

  「哦,原來如此。」

  蘇凌這才仿佛恍然大悟,使勁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副「這就說得通了」的表情。

  但見他慢條斯理地道:「既然,這啞伯跟你非親非故,一不是你家大伯,二沒把閨女許配給你,那你們倆這關係......看來也就那麼回事,沒多親近嘛。」

  他攤了攤手,一副「我很講道理」的樣子。

  「所以啊,牛鼻子,你幫我的忙,是你浮沉子自個兒樂意,是你跟我蘇凌之間的交情。這份人情,我蘇凌記著,將來有機會,肯定還你。但這份人情,跟這啞伯......」

  蘇凌用下巴點了點依舊被劍指著、臉色青白不定的啞伯,語氣變得輕快而揶揄。

  「有半枚銅錢的關係嗎?沒有。他不但沒幫過我,還三番兩次想要我的命。所以,你這第一條理由,不成立。這人,不能放。」

  「我......」

  浮沉子被蘇凌這一套歪理邪說駁得臉都漲紅了,剛想開口狡辯,蘇凌卻笑眯眯地一擺手,打斷了他。

  「哎,別急,牛鼻子,我還沒說完呢。憋回去,聽我說完。」

  浮沉子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喘上來,只能瞪著眼睛,氣鼓鼓地看著蘇凌。

  蘇凌繼續慢悠悠地說道:「這第二點嘛......嗯,你是暗中點了韓驚戈那冰塊疙瘩一下,讓他來找我救阿糜。這點,我認。」

  他話鋒又是一轉。

  「可你充其量,也就是動動嘴皮子,費了幾口唾沫星子吧?我跟韓驚戈,還有我手下那些弟兄,在靺丸人那什麼別院裡,是真刀真槍,跟人玩命拼殺,才把阿糜救出來的。」

  「那時候,你這位『好兄弟』,浮沉子仙師,在哪兒呢?我可是連你半根毛都沒看見。」

  蘇凌斜睨著浮沉子,眼神里的戲謔幾乎要溢出來。

  「明知兄弟我要去拼命救人,你這當兄弟的不但不露面幫忙,現在反倒跑來邀功了?嘖嘖,牛鼻子,你這臉皮......是不是又偷偷修煉了什麼新的道家神通?」

  「厚顏......不對,是『厚麵皮』神功大成了?」

  「我......」

  浮沉子張口結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蘇凌卻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道:「就算,就算這功勞全算你的,可這功勞,跟這啞伯,又有什麼關係?」

  「他能因為這功勞,就抵消他刺殺京畿道黜置使的死罪?你這第二條理由,也站不住腳嘛。」

  「蘇凌!你......你特麼的這是強詞奪理!胡攪蠻纏!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吃飽了罵廚子!念完經打和尚!你......你無恥!你卑鄙!你下流!」

  浮沉子被氣得語無倫次,指著蘇凌的鼻子,把自己能想到的、帶點喜劇效果的罵人詞兒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可惜配上他那張年輕的臉和氣急敗壞的表情,實在沒什麼威懾力,反而更像是個被搶了糖葫蘆、正在跳腳罵街的半大孩子。

  「嘿嘿......」

  蘇凌看他這副樣子,反而樂了,擺了擺手,笑道:「先別急著罵街,我還沒說完你最後一條呢。」

  他收斂了笑容,但眼神里依舊帶著那種輕鬆調侃的意味,看著浮沉子。

  「至於你這最後一點,說的那叫一個雲山霧罩,什麼捅馬蜂窩,什麼擦屁股,什麼攤上大事......」

  蘇凌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努力思考但實在想不通的樣子。「可惜了,我愚鈍,基本上沒怎麼聽懂。不過嘛,有一句話我聽懂了——你說我要是殺了這啞伯,就攤上大事了。」

  他忽然一聳肩,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奈、自嘲、又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奇特表情,嘆了口氣。

  「唉,牛鼻子,很遺憾地告訴你,你也是知道的,我這個人吧,可能天生就是個惹事的性子,也淨惹事了。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語氣依舊輕鬆。

  「我還偏偏不怎麼怕事。事兒嘛,越大越好,小了多沒意思?正好最近查案查得有些無聊,正愁沒點『大事』來提提神呢。」

  他兩手一攤,對著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樣的浮沉子,露出了一個極其欠揍的、燦爛的笑容。

  「所以啊,浮沉子,牛鼻子道爺,你說歸說,這人嘛......」

  蘇凌笑容不變,但持劍的手穩如磐石,目光重新落在啞伯驚懼的臉上,語氣輕快卻斬釘截鐵。

  「還是不能放滴。」

  浮沉子聽完蘇凌那番「有理有據」、實則全是歪理邪說的駁斥,又見他最後那副「我就是不放,你能奈我何」的欠揍笑容,那張年輕的臉徹底垮了下來,原本那點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看看蘇凌,又看看被劍指著、面如死灰的啞伯,最後低頭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和那柄可笑的禿毛拂塵。

  「你......你......」

  浮沉子「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從氣急敗壞到無可奈何,再到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

  「好好好!蘇凌!姓蘇的!小白臉!算你狠!你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浮沉子似乎終於放棄了「講道理」這條路,他把那柄禿毛拂塵胡亂往腰帶上一插,還因為手哆嗦,差點插到自己,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只見他「鏘啷」一聲,竟從後腰——也不知道他濕透的道袍後面怎麼藏的,摸出了一把寒光閃閃、頗為鋒利的匕首!

  匕首不長,但刃口在廊下燈火和偶爾的閃電映照下,閃著懾人的寒光。

  他一把將匕首抽出來,二話不說,直接將那鋒利的刃口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動作之快,之決絕,把旁邊緊張觀戰的周麼和陳揚都嚇了一跳。

  「姓蘇的!小白臉!你這個油鹽不進的混蛋玩意兒!」

  浮沉子一手持匕首橫在頸前,一手指著蘇凌,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憤欲絕」的腔調。

  「道爺我今天就問你最後一句!給句痛快話!這人,你到底放,還是不放?!」

  他瞪著蘇凌,那眼神,三分悲壯,七分耍賴,還混雜著一點心虛,看起來頗為滑稽。

  蘇凌見狀,先是一愣,隨即挑了挑眉毛,臉上那點輕鬆調侃的表情都沒變,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浮沉子這突如其來的一出,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和......嘲諷。

  「喲?嘖嘖嘖,牛鼻子,長本事了啊?怎麼,我不放人,你這是打算......跟我拼命?」

  他上下打量著浮沉子那「自刎」的架勢,搖了搖頭,笑得更歡了。

  「就你這小身板,拿把匕首比劃比劃,嚇唬誰呢?嚇唬你家觀里的泥塑神像啊?」

  「我......我......」

  浮沉子被蘇凌這滿不在乎的態度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當然不是真想跟蘇凌拼命,也打不過。

  眼看「拼命」威脅無效,他臉上的「悲憤」瞬間轉換成了「哭喪」,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我......我反正打不過你!也沒你官大!姓蘇的,蘇凌!你大爺的!你今天要是再不放人......」

  他仿佛下定了天大的決心,把眼睛一閉,脖頸微微向前一送,匕首的鋒刃緊緊貼在皮膚上,大喊道:「道爺我就......我就死給你看!就死在你面前!讓你蘇大黜置使的行轅沾上道爺我的血!讓你以後睡覺都做噩夢!」

  他喊得那叫一個「聲情並茂」,「義無反顧」,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濺五步。

  這可把旁邊的周麼和陳揚嚇得不輕。

  周麼傷勢不輕,此刻也急得想要上前,陳揚更是下意識地就想衝過去奪下浮沉子手中的匕首。

  雖然這浮沉子道長行事跳脫古怪,但畢竟是蘇凌的好友,若真在行轅里出了事......

  「不必。」

  蘇凌卻依舊抱著手臂,雲淡風輕地吐出兩個字,制止了想要上前的周麼和陳揚。

  他非但沒有緊張,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先是肩膀微微聳動,隨即終於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甚至彎下腰,用手揉著肚子,仿佛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你笑什麼?!不許笑!」

  浮沉子正閉著眼,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等待著蘇凌「驚慌失措」地妥協,沒想到等來的卻是蘇凌毫不留情的大笑。

  他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瞄著蘇凌,見蘇凌笑得如此誇張,頓時又羞又惱,氣急敗壞地吼道:「道爺我要自殺了!馬上就要血濺當場了!有這麼好笑嗎?!啊?!」

  蘇凌好不容易止住笑,但嘴角依舊咧著,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浮沉子,邊指邊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自......自殺?哈哈哈......牛鼻子,浮沉子,虧你想得出來......」

  他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喘了口氣,才繼續道:「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就你這牛鼻子,天底下誰都能自殺,就你不可能!」

  「你這傢伙,貪吃、怕死、好享受、還摳門......在惜命這一點上,你要是認了第二,這天下就沒人敢認第一!」

  蘇凌看著浮沉子那副「自刎」的滑稽樣子,搖了搖頭,語氣充滿了調侃和篤定。

  「你自殺?哈哈哈......說點旁的吧,啊!行,你不是要死給我看嗎?來來來,趕緊的,別光比劃,動手啊。」

  他甚至還往前湊了半步,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你放心,我蘇凌說話算話。你今天要是真死這兒了,我立馬披麻戴孝,風風光光給你料理後事,絕對對得起咱們『兄弟』一場。」

  蘇凌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加「和善」,語氣卻帶著一種惡劣的催促。

  「然後,我保證,就在你這邊咽氣的下一秒,我立刻、馬上,就放了這老傢伙。怎麼樣?夠意思吧?來,趕緊的,別猶豫,死一個我看看?」

  浮沉子被蘇凌這一通毫不留情、精準戳破他「惜命」本質的嘲諷,給臊得滿臉通紅,那匕首橫在脖子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當真成了個笑話。

  他瞪著蘇凌那副「有本事你真死一個看看」的惡劣笑容,又感受著脖頸處匕首傳來的冰涼觸感——雖然是他自己放上去的,最後再看看旁邊周麼和陳揚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的表情,以及啞伯眼中那重新燃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絕望光芒......

  「噹啷」一聲脆響。

  浮沉子終於繃不住了,手腕一松,那柄寒光閃閃的匕首直接脫手,掉落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小片水花。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臉上那副「悲憤欲絕」、「視死如歸」的表情瞬間消失,只剩下滿滿的無奈、挫敗,還有一絲「我盡力了」的懊惱。

  「行......行!蘇凌!你行!你真行!」

  浮沉子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那樣子活像只鬥敗了的公雞,連那撮不存在的「鬍子」仿佛都蔫了。

  「道爺我......我算是服了你了!油鹽不進,軟硬不吃,你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攤開雙手,做了個徹底放棄的姿勢,嘴裡嘟嘟囔囔,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語。

  「罷罷罷!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大慈悲不渡自絕的人!你就可勁兒作吧!道爺我言盡於此,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你自己非要往那南牆上撞,等下撞得頭破血流,可別怪道爺我今天沒提醒你!」

  說到這裡,他似乎還覺得不解氣,又或者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和無奈,猛地轉過頭,對著還被蘇凌用劍指著、臉色灰敗的啞伯,十分嫌棄地、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

  「還有你!老傢伙!」

  浮沉子指著啞伯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了,語氣是恨鐵不成鋼的埋怨。

  「你說你,惹誰不好?啊?偏要來惹這個主!還特麼的惹兩次!道爺可是提醒過你的,這位爺是你能惹得起的嗎?你自己幾斤幾兩心裡沒點B數?」

  「道爺我真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攤上你這檔子破事兒!」

  他越說越氣,在啞伯面前來回踱了兩步,濕透的道袍下擺甩出串串水珠,繼續絮絮叨叨,像個管不住嘴的碎嘴子。

  「道爺我為了救你,好話說盡,臉皮丟光,連......連『自殺』這種不要臉的招數都用上了!」

  「結果呢?你也看見了,沒用!這位蘇大黜置使鐵了心要你的命!道爺我也沒辦法了!你呀,就認命吧!」

  他停下來,叉著腰,對著啞伯,用一種近乎「叮囑」的語氣,快速說道:「好好死,利索點,早上路,下輩子投胎眼睛放亮點,別再做這種刀頭舔血的營生了!道爺我是真沒轍了,管不了啦!愛誰誰吧!」

  說完,他像是徹底泄了氣,也像是為了表明自己真的撒手不管了,竟然真的轉過身,不再看啞伯和蘇凌,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一旁,也不管地上全是積水,就那麼抱著膝蓋,直接蹲了下來,背對著眾人。

  那濕漉漉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和淅瀝的雨幕中,顯得有幾分蕭索,又有幾分賭氣的孩子氣。

  「殺吧,殺吧......」

  他背對著蘇凌,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自暴自棄的勁兒,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

  「趕緊殺,麻溜的!殺完了道爺我好走人!這破地方,道爺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啞伯原本見浮沉子出現,又見他又是講理又是「自殺」地胡攪蠻纏,心中早已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覺得自己這條命八成是保住了。

  此刻見浮沉子竟然真的撂了挑子,蹲到一邊不管了,頓時如墜冰窟,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高手風範,什麼沉默陰鬱,猛地掙紮起來——儘管被劍指著不敢大動,嘶聲朝著浮沉子的背影喊道:

  「仙師!浮沉仙師!救......救我!求求您,大發慈悲!救我一命!我......我不想死啊!仙師!」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悽厲。

  浮沉子背對著他,頭都沒回,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然後「呸」了一聲,沒好氣地嘟囔道:「救你?道爺我發慈悲有個屁用!關鍵是那小白臉不發慈悲!他不點頭,道爺我能有什麼辦法?你求錯人啦!」

  這話,無疑是給啞伯下了最後的死刑判決。

  蘇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看著浮沉子從耍寶胡鬧到無奈放棄,再到蹲到一邊生悶氣;聽著啞伯那絕望悽厲的求救。

  他臉上方才與浮沉子插科打諢時的那點輕鬆詼諧,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雨滴順著他清雋而冷峻的臉頰滑落,勾勒出稜角分明的下頜線。

  他緩緩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回啞伯那張因恐懼而扭曲、寫滿哀求的臉上。

  那雙總是平靜甚至偶爾帶著戲謔的眼眸,此刻幽深如寒潭,不見絲毫波瀾,只有無盡的冰冷和純粹的殺意,在一點點凝聚,升騰。

  手腕穩如磐石,「江山笑」細長的劍身,在雨夜中泛著清冷的光。

  蘇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幕,每一個字都像是冰冷的鐵釘,敲在啞伯的心臟上。

  「老傢伙......」

  他頓了頓,看著啞伯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芒徹底熄滅,被無邊的絕望和恐懼吞噬,才一字一頓,清晰地宣判。

  「現在,閉眼,受死。」

  「蘇某,打發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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