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天聰閣主
只見那浮沉子猛地一拍巴掌,臉上露出誇張的「恍然」和「熱切」表情。卻
他將沒幾根毛的拂塵一甩,擠眉弄眼地嘿嘿笑道:「妙啊!妙極!周麼這邊有韓老弟這位深諳敵情的老手壓陣,那是穩了!可陳揚那邊呢?就他帶幾個生瓜蛋子,去盯路信遠那隻老狐狸,豈不是勢單力薄,讓人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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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正好,道爺我閒來無事,骨頭都快生鏽了,這等緊要差事,豈能少了道爺我?」
「蘇凌啊,我看就這麼定了,道爺我今兒就發發善心,毛遂自薦,跟著陳揚這小子一路,保管把路信遠那廝盯得死死的,他一天上幾次茅房,道爺我都給你數得明明白白!」
說罷,他竟真的一把拽住還有些發懵的陳揚胳膊,作勢就要往外拖:「走走走,陳老弟,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會會那隻老狐狸!」
「哎......道長,道長您慢點......」
陳揚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哭笑不得。
蘇凌卻是又好氣又好笑,身形微動,已閃至浮沉子身側,一把揪住他另一邊寬大的道袍袖子,將他拽了回來。
「哎喲!」浮沉子假意驚呼,嚷嚷道,「蘇凌你作甚?道爺我主動請纓,為你分憂,你不感激涕零也就罷了,怎的還動起手來了?快鬆開快鬆開,耽誤了正事,你擔當得起嗎?」
蘇凌揪著他的袖子不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仿佛早已將他那點小心思看穿。
「牛鼻子,少跟我在這兒打馬虎眼。你肚子裡那點花花腸子,我還不知道?」
「什麼毛遂自薦,分明是看周麼那邊有驚戈在,你覺得穩妥,便想往陳揚這邊湊,是覺得盯著路信遠這『文職』比盯著李青冥那『武職』輕鬆安全,想趁機偷懶耍滑,甚至找機會開溜,是不是?」
浮沉子被戳中心事,臉上那副義正辭嚴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眼神飄忽,乾笑兩聲。
「哪能啊......道爺我是那樣的人嗎?道爺這是......這是出於對整體布局的考慮,是戰略性的選擇......」
「少來這套。」
蘇凌手上加了點勁,將他拉得更近些,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道:「老老實實待著,你的任務,我早給你安排好了。」
浮沉子一聽,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狐疑道:「啥任務?道爺我怎麼不知道?先說好,太危險的、太累的、太費腦子的,道爺我可一概不接......」
蘇凌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些,湊到他耳邊,用氣聲慢悠悠道:「這麼快就忘了......?你的任務就是......萬一,我是說萬一,今夜穆顏卿若是不巧出現了,你得負責給我把她纏住了,能勸就勸,勸不住就......死纏爛打,總之,別讓她摻和進來,也別讓她......為難。」
浮沉子聽完,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愕然,隨即是哭笑不得,最後化作一臉的「果然如此」和生無可戀。
他猛地掙開蘇凌的手,指著蘇凌的鼻子,壓低聲音罵道:「道爺......道爺就知道!蘇凌你個沒良心的!好事從來不想著道爺我,這種得罪人、吃力不討好的破差事,你就惦記上道爺了!」
「那可是穆顏卿!紅芍影主!你讓道爺我去纏住她?還死纏爛打?你特麼是嫌道爺命太長,還是覺得道爺這身道袍硬實,夠她打的?」
他越說越「悲憤」,一副上了賊船下不來的模樣。
「尼瑪......道爺就知道,跟著你小子准沒好事!這差事比盯李青冥那煞星還坑人!道爺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蘇凌看著他這副耍寶的樣子,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帶著不容置疑。「就這麼定了。牛鼻子,關鍵時刻,可別掉鏈子。」
浮沉子哀嚎一聲,以手撫額,做仰天長嘆狀,滿臉的「遇人不淑」、「天命不公」,那滑稽的模樣,倒是稍稍沖淡了廳內因韓驚戈帶傷請戰而愈發凝重的氣氛。
只是他眼底深處,卻悄然掠過一絲凝重與瞭然,顯然也明白,蘇凌將這「任務」交給他,背後的考量與無奈。
韓驚戈其實心知肚明蘇凌與穆顏卿的關係,只是如今他與蘇凌的私人關係,自不比以往,蘇凌幫他救了阿糜,因此,韓驚戈也就對誰是穆顏卿故作不知了。
眾人領命,廳內氣氛肅然。周麼、陳揚當即轉身欲行,韓驚戈也在阿糜的攙扶下勉力站起,便要一同出去調派人手。
「周麼,」蘇凌忽然出聲,語氣平常,卻讓周麼腳步一頓,回身拱手,「師尊還有何吩咐?」
蘇凌緩步上前,走近周麼,聲音壓得極低,僅容兩人聽聞。
「韓驚戈重傷未愈,全憑一口氣撐著。今夜盯梢李青冥,兇險難料。你的首要之務,是護他周全,非到萬不得已,生死關頭,絕不可讓他與人動手,更不可陷入險地。他的安危,我便交託於你了。」
周麼聞言,魁梧的身軀挺得筆直,臉上沒有絲毫輕慢,肅然抱拳,沉聲應道:「喏!弟子謹記!定護韓督司周全,絕不讓韓督司涉險!」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蘇凌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未再多言,只輕輕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
這時,已攙扶著韓驚戈走到門口的阿糜,腳步微微一頓。
她方才雖在門邊,心思全系在丈夫身上,但蘇凌與周麼刻意壓低聲音的交談,仍有隻言片語隨風飄入耳中,尤其是周麼那聲沉渾的「喏」和「護韓督司周全」。
她心頭猛地一顫,鼻尖微酸,忍不住回過頭,望向廳內那白衣磊落的身影。
蘇凌正抬眸看來,目光與她擔憂的視線在空中輕輕一碰。
阿糜說不出話,只是抿了抿蒼白的唇,對著蘇凌,極輕、卻極鄭重地,頷了頷首。
那一眼中,盛滿了感激、託付,以及無盡的憂慮。
蘇凌亦微微頷首,目光沉靜,似在無言地說「放心」。
阿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更小心地攙住韓驚戈,柔聲道:「夫君,慢些走。」
韓驚戈並未察覺身後這短暫的交流,只是全神貫注地思忖著接下來的行動,在阿糜的攙扶下,與周麼、陳揚等人,一同踏出了小廳的門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轉角。
廳內,只剩下蘇凌、浮沉子,以及侍立一旁的小寧總管。
浮沉子撇了撇嘴,晃了晃腦袋,嘟囔道:「得,就道爺我是閒人,還特麼的要干那得罪人的活兒......」
話雖如此,他眼中卻並無多少真的抱怨,反而多了幾分難得的認真。
............
龍台城東,毗鄰皇城根兒的一片相對清靜坊區。青石板路被前夜的雨水洗得泛著幽光,兩側高牆深院,門戶大多緊閉,偶有衣著體面的僕役匆匆走過,顯得靜謐而略顯疏離。
路信遠的宅子便坐落在此間一條不甚起眼的巷子深處,朱門灰牆,看上去與左鄰右舍並無二致,若非門楣上那塊無字的光滑木匾透著些許不尋常,極易被人忽略。
今日恰逢暗影司循例休沐,巷內更顯安靜。
陳揚帶著幾名精幹屬下悄然抵達時,路家大門緊閉,門環寂然,檐下也無燈火,仿佛主人仍在高臥。
只有巷口偶爾傳來貨郎悠長的叫賣聲,或是三兩行人踏著石板路走過的輕微聲響,更襯得此處沉寂。
陳揚打了個手勢,身後幾人如同水滴入海,悄無聲息地分散開來,隱入巷子兩側的陰影、拐角,或是遠處看似無人的門洞廊柱之後,目光卻如蛛網般,牢牢鎖定著路家大門及周圍每一個可能的出入口。
陳揚自己則壓低了頭上那頂半舊的斗笠,帽檐陰影將他大半張臉遮住,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
他腳步不急不緩,像個尋常歇腳的過路客,徑直走到了路家大門斜對面的一處街邊茶攤。
這茶攤甚是簡陋,支著個褪了色的布棚,擺著兩三張掉漆的方桌、幾條長凳。
此刻並非茶飯時辰,攤上冷冷清清,一個客人也無。
守攤的是個看起來年過六旬的枯瘦老丈,臉上皺紋如溝壑縱橫,眼神卻還算清明,正拿著塊灰撲撲的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本就乾淨的桌面。
陳揚在靠外的一張凳子坐下,將隨身帶著的一個不起眼的布包袱放在腳邊,聲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沙啞和倦意。
「老丈,來碗茶,潤潤喉。」
「好嘞,客官稍坐。」
老丈應了一聲,動作麻利地提起爐上一直溫著的大銅壺,沖了一碗粗茶端過來。
茶葉梗子在水裡打著旋,茶湯顏色深濁,熱氣裊裊。
陳揚摸出幾個銅子兒放在油膩的桌面上,端起粗瓷碗,吹了吹熱氣,小口啜飲著,目光卻似不經意地,透過斗笠的邊緣和蒸騰的水汽,掃過對面那扇緊閉的朱門,以及門前的石階、兩側的圍牆。耳朵也豎了起來,捕捉著四周一切細微的聲響。
喝了兩口,他放下碗,似乎嫌坐著無聊,又見老丈獨自一人,便主動搭起話來,語氣隨意,帶著點市井裡常見的自來熟。「老丈,這攤子就您一人照應?生意瞧著淡了些。」
枯瘦老丈嘆了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在對麵條凳上坐下,搖頭道:「可不是嘛,這地界兒,住的非富即貴,要麼就是當差的大老爺,誰稀罕來我這破攤子吃茶?也就過路的,或是附近做活的苦哈哈,偶爾來坐坐。也就是圖個清靜,混口飯吃。」
陳揚表示理解地點點頭,順勢用下巴朝對面路家宅子方向示意了一下,狀似閒聊地問道:「對面那戶人家,瞧著門庭倒還齊整,也是個大戶吧?怎地大白天葉門戶緊閉的?」
老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聲,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露出點笑意。
「客官是說路大郎家啊?他倒不是什麼大戶,就是......嗯,應該是個有本事的人。」
「路大郎?」陳揚適時露出一點好奇。
「對啊,路信遠,路大郎。就住對面那家。」
老丈似乎對這鄰居印象不錯,話匣子也打開了。
「路大郎這人,別看長得富態,圓墩墩的,脾氣可是頂好的,見人未語先笑,沒一點架子。時常來老漢我這攤上坐坐,喝碗茶,嘮嘮嗑,臨走還總要多給幾個老錢,說是辛苦錢。唉,是個心善的。」
陳揚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掩去眼中細微的思量,順著話頭問道:「聽老丈這麼說,這位路大郎倒是位妙人。不知他是做何營生的?這般清閒?」
老丈搖了搖頭,壓低了些聲音道:「這可不清楚。路大郎從不說自己是幹啥的,我們街坊鄰里也不敢多打聽。不過他好像不缺銀錢使,日子過得寬裕,人又大方,接濟過不少遇到難處的鄰居。三十好幾的人了,也沒成個家,就一個人住著,倒是自在。」
「哦?三十多了尚未娶親?」
陳揚適時表現出一點市井百姓對這類話題的興趣。
「是啊,光棍一條。」老丈咂咂嘴,「不過路大郎人緣好,朋友多,也不寂寞。客官你是沒見著,來尋他的人可多了去了,穿綢裹緞的,坐著轎子馬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怕是些了不得的人物哩!」
「就我坐這兒,時常能看見,那門庭啊,有時候一天能熱鬧好幾回。」
陳揚心中記下「訪客眾多,非富即貴」,臉上卻不動聲色,又給老丈和自己添了點茶,像是純粹閒聊打發時間。
「那他一般啥時辰出門?又啥時辰回來?朋友這麼多,應酬怕也不少吧。」
老丈眯著眼想了想,道:「這個說不準。有時候能連著好幾天閉門不出,有時候又出去好幾天不見人影。平常嘛,倒是規律,多半是辰時前後出門,傍晚天擦黑就回來。至於應酬......」
老丈指了指對面,又道:「倒是多半在他自己家裡頭,擺席設宴的,隔著牆都能聽見些動靜。出門赴宴反而不多見。」
陳揚默默記下:辰時出門,傍晚歸家,有連續數日閉門或外出的情況,交際廣闊,訪客多,且多在家中待客。
他不再多問,怕引起老丈疑心,轉而誇讚了幾句老丈的茶雖然粗,卻別有滋味,解渴實在。
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見對面依舊毫無動靜,便起身結了茶錢,對老丈笑道:「多謝老丈的茶,解了渴,也聽了趣兒。您忙,我再去前頭轉轉。」
「客官慢走,常來啊。」老丈笑著招呼。
陳揚拎起布包袱,壓低斗笠,不疾不徐地離開了茶攤,身影很快沒入巷子另一頭的拐角。
他沒有走遠,而是與一名扮作貨郎的屬下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隨即如同真正的市井閒漢一般,在附近幾條相連的巷陌間看似隨意地晃蕩起來,目光卻如鷹隼般,時時掠向路宅的方向,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從老丈口中得來的信息,與他之前了解的路信遠表面情況大致吻合。
為人隨和,獨居,經濟寬裕,交際複雜,行蹤有一定規律但也有特殊時期。
這些信息本身並無特異之處,一個在暗影司位居要職、又擅長交際的督司,有這般生活面貌並不出奇。
關鍵還要看他今日,在這敏感時刻,是否會有不尋常的舉動。
陳揚按了按斗笠,將身形更自然地融入市井的背景嘈雜中,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耐心,是獵手最重要的品質。
他只需靜靜等待,記錄下路信遠今日的一切行止,尤其是入夜前後的動向,便是完成了蘇督領交代的差事。
至於路信遠是忠是奸,非他此刻所能妄斷,自有更上面的人去分辨。
陳揚又在附近幾條巷陌間不露痕跡地轉悠了兩圈,腳步時快時慢,時而駐足看看牆根下叫賣的雜貨,時而側耳聽聽牆內動靜,十足一個無所事事的閒漢模樣。
他特意繞到路宅側牆和後巷,屏息凝神,仔細傾聽。
宅內靜悄悄的,偶有幾聲雀鳥鳴叫從院中老樹上傳來,間或隱約有僕人灑掃庭院的細微聲響,一切如常,並無任何異常的人語、密談或急促的腳步聲。
看來路信遠要麼尚未起身,要麼便在室內,暫無動靜。
陳揚心中略定,又晃悠回了那處茶攤。
枯瘦老丈見他去而復返,也不奇怪,這年頭,歇腳閒坐的客人常有。
「客官事兒辦完了?」
老丈一邊拿抹布擦了擦陳揚方才坐過的位置,一邊隨口問道。
「唉,尋的人沒在,白跑一趟。」
陳揚嘆了口氣,在原來的位置坐下,將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幾乎遮住眉眼.
「左右無事,再坐會兒,等等看。老丈,再續壺茶,有瓜子也來一碟。」
「好嘞。」
老丈應著,很快提來一壺新沏的茶,又端上一小碟炒得焦香的南瓜子。
陳揚道了謝,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便自斟自飲起來,手指拈起瓜子,不緊不慢地嗑著,目光卻借著斗笠的遮掩和端碗的動作,始終不離斜對面那扇朱漆大門。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高,巷子裡行人稍微多了些,茶攤也陸續來了兩個挑夫模樣的客人,坐下喝了碗粗茶便匆匆離去。
陳揚也不著急,仿佛真就是個消磨時光的閒人,只是嗑瓜子的速度均勻,耳朵始終支棱著。
約莫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在陳揚碗中茶湯將盡時,對面路宅那扇一直緊閉的朱漆大門,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陳揚嗑瓜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瞬間鎖定了門口。
一個胖大的身影,挪著略顯圓潤的步子,慢悠悠地邁過了門檻,站到了門前的石階上。
正是天聰閣督司,路信遠。
他今日穿著一身赭色綢衫,外罩一件無袖的深灰色比甲,因身材富態,衣衫被撐得有些緊,更顯圓滾滾的。
頭頂光溜溜的,在上午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一張圓臉,麵皮白淨,眉毛疏淡,眼睛不大,笑起來便眯成兩條縫,鼻頭圓潤,嘴角天然有些上翹,即便不笑也帶著三分和氣。
此刻,他站在台階上,並未立刻走下,而是先漫不經心地抬起兩隻胖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張開嘴打了個悠長的哈欠,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那模樣,像極了一個剛剛睡足起身、準備享受閒暇的富家員外,渾身上下透著股懶洋洋的愜意勁兒,與暗影司那位掌管情報、心思深沉的路督司形象,頗有幾分出入。
伸完懶腰,路信遠這才抖了抖衣袖,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走下台階,來到了巷子裡。
他一出現,巷子裡的氣氛似乎都活絡了些。
不遠處一個賣炊餅的漢子笑著招呼道:「路大官人,今日得空出來走走?」
「是啊,天氣不錯,出來透透氣。」
路信遠笑呵呵地回應,聲音洪亮,透著爽朗。
一個提著菜籃經過的婦人看見他,也福了一福道:「路大官人安好。」
「哎,好好,張大娘這是買菜去?今兒個西市有新鮮的河蝦,可以去瞧瞧。」路信遠熱心地指點道,毫無架子。
就連蹲在牆角曬太陽的一隻花貓,見他過來,也「喵」了一聲,湊到他腳邊蹭了蹭。
路信遠竟也停下腳步,笑眯眯地彎腰,用胖手撓了撓那花貓的下巴,那貓舒服地眯起了眼。
陳揚在茶攤上,早已在路信遠出門伸懶腰的剎那,便更自然地低下頭,專心對付著手中的茶碗和瓜子,斗笠的陰影將他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下巴和抿著的嘴唇。
他嗑瓜子的節奏絲毫未變,仿佛對巷子裡多出的這個人毫不在意。
路信遠與街坊寒暄著,慢慢踱步,方向正是朝著巷口,也即茶攤這邊走來。
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狀似隨意地掃過巷子兩旁,包括這個冷清的茶攤,掃過攤主老丈,也掃過那個低頭嗑瓜子的戴斗笠客人,目光沒有多作停留,便自然地移開了。
「路大郎,出門啊?」
茶攤老丈見路信遠走近,也主動笑著打招呼,枯瘦的臉上皺紋舒展。
路信遠在茶攤前停下,笑容可掬道:「是啊,老丈,生意還行?」
「托您的福,還過得去。」老丈笑著,隨口問,「您這是往哪兒去?瞧著不像去衙門啊。」
老丈只知路信遠也許是個有本事的官身,具體做甚卻不清楚,故有此一問。
「今日告了假,得閒。」路信遠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笑道,「在家裡悶得慌,去西市集上溜達溜達,看看有沒有新鮮的活魚,買一條回去,紅燒了下酒,美得很!」
他說話時,眼睛彎成了月牙,一副十足饞嘴又懂生活的模樣。
老丈哈哈笑起來道:「路大郎一個人過日子,倒是半點不將就,講究!」
「那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虧待了誰也不能虧待了這張嘴不是?」路信遠也哈哈大笑,聲若洪鐘,又跟老丈閒扯了兩句天氣,這才擺擺手,「得嘞,老丈您忙,我溜達去了,去晚了好魚都讓人挑光了。」
「您慢走,慢走。」老丈笑著目送。
路信遠這才邁開步子,搖搖晃晃,不疾不徐地朝著巷子另一頭,通往西市的方向走去,那胖大的背影很快混入了街上來往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