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你擔得起麼?
元化這話說得詼諧隨意,仿佛真是來去自如、不縈於懷的世外之人。
但蘇凌卻從元化那看似隨意的語氣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
師尊何等人物?遊戲風塵,神龍見首不見尾,若非真有極其重要之事,絕不會在此時、此地,以這種方式,主動提出要「單獨談談」。
聯想到他之前提到「來京都要等一個人」,蘇凌心中更是凜然,知道師尊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非同小可。
他立刻收斂心神,臉上輕鬆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肅穆與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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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提讓元化休息之事,而是沉聲道:「師尊言重了,徒兒何時敢嫌師尊麻煩?師尊既有教誨,徒兒洗耳恭聽。」
說罷,他轉身,對一直跟在身後、同樣神色嚴肅的林不浪和陳揚吩咐道:「不浪,陳揚。」
「喏。」兩人立刻抱拳。
「今夜兇險,周麼雖暫脫險境,但行轅安危不可鬆懈。你二人即刻下去,傳我命令,所有當值護衛不得懈怠,暗哨明崗加倍警戒,尤其是行轅外圍與內院通道,需得嚴防死守!」
蘇凌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段威與李青冥約定龍台山口相見,如今李青冥已死在我等手中,段威久候不至,必然起疑。他雖未必敢立刻狗急跳牆、強闖行轅,但暗中窺探、甚至派遣死士前來查探虛實,亦不可不防。你等需打起十二分精神,絕不可掉以輕心!」
他目光掃過二人,尤其在林不浪臉上停留一瞬。
「不浪,你身上有傷,更需抓緊時間調息恢復。陳揚,你調度有方,今夜行轅防務,你多費心。你二人也需抓緊這最後的時間,稍作休整,養精蓄銳。定更天,我要在中廳院中,見到所有參與行動的兄弟集合待命。屆時,便是與段威算總帳之時!」
「公子放心!」
林不浪與陳揚凜然應諾,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不敢有絲毫怠慢。兩人對蘇凌和元化抱拳一禮,又深深看了一眼周麼緊閉的房門,這才轉身,各自領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廊道的陰影中,去布置安排。
待二人離去,庭院中只剩下蘇凌與元化師徒二人。
蘇凌知道,接下來師尊要談之事,必然極為重要,甚至可能關乎某些更深層次的隱秘。這庭院雖靜,但畢竟不是密談之所。
「師尊,」蘇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壓得更低,「此處非講話之所,請隨徒兒移步內院靜室。那裡僻靜安全,絕無外人打擾。」
元化點了點頭,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斂,露出罕見的鄭重之色。
他並未多言,只是「嗯」了一聲,便任由蘇凌攙扶著,師徒二人邁開腳步,踏著青石板路,穿過月色斑駁、樹影婆娑的庭院,朝著行轅深處那間專為商議機密要事而設的靜室緩緩行去。
夜風吹動元化破爛的衣角,也拂動著蘇凌的白衣下擺,兩人的身影在廊下燈籠昏黃的光暈中拉長,漸漸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唯有那掛在元化腰間的紫葫蘆,偶爾反射一點微光,神秘而深邃。
內院靜室,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響。
室內陳設簡單,一桌數椅,一架書櫃,角落裡燃著一卮青銅油燈,燈芯靜靜燃燒,散發出柔和穩定的光芒,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搖曳。
蘇凌扶著元化在桌邊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走到一旁的小火爐旁。爐上銅壺中的水已微微作響。
他手法嫻熟地取茶、溫卮、沖泡,不多時,兩卮清茶便已沏好,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蘇凌雙手捧起一卮,恭敬地奉到元化面前道:「師尊,請用茶。不是什麼名貴之物,但勝在清新,可稍解疲乏。」
元化也不客氣,伸出那雙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接過茶卮,先湊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臉上露出愜意的神色,然後才小心地抿了一口,細細品味,半晌,方才放下茶卮,點頭贊道:「嗯,湯色清亮,入口回甘,氣息純淨,是好茶。你這猴崽子,倒是個會享受的。」
蘇凌在對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卮茶,卻沒有立刻喝,只是捧著,藉此溫暖著有些冰涼的手指,聞言微微一笑道:「師尊喜歡便好。行轅簡陋,唯有清茶一卮,聊表心意。」
元化又喝了一口茶,這才抬起眼皮,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清澈的目光在蘇凌臉上轉了一圈,仿佛隨口問道:「對了,芷月那丫頭呢?你這次回京都,鬧出這麼大動靜,把她安置在何處了?可還穩妥?」
蘇凌心中一暖,知道師尊雖遊戲風塵,對張芷月這個故交之後卻是真心關愛。
他放下茶卮,正色道:「師尊放心。京都局勢波譎雲詭,暗流洶湧,徒兒豈敢讓芷月涉險?」
「回京不久,徒兒便已暗中安排,將芷月與其他幾位女眷,一併送至京都醫會會首方習方老先生府中暫住。方老先生與徒兒有舊,其府邸清靜,護衛周全,更兼方老先生醫術高明,德高望重,等閒無人敢去打擾。芷月在那裡,安全無虞。」
「方習?」元化捻了捻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點了點頭,「哦,是那個在京都杏林也算有幾分名頭,醫術尚可,為人嘛......嗯,有些市井圓滑,但口碑還算不錯的老傢伙。」「老朽雖未與他深交,倒也聽過他的名頭。此人受人之託,倒是個能忠人之事的。你將芷月丫頭託付於他,也算穩妥。」他頓了頓,又瞥了蘇凌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小子,倒是考慮得周全。看來這官沒白當,心思細膩了不少。」
蘇凌被他說得有些赧然,忙道:「師尊過獎了,芷月是徒兒至親,豈敢不慎。」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氣氛顯得輕鬆了些。
但蘇凌心中清楚,師尊夤夜前來,絕不僅僅是為了詢問芷月安危,更不會只是為了救治周麼。他靜靜等待著,等待師尊切入正題。
果然,元化將卮中殘茶飲盡,隨手將茶卮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抬起手,用那髒得發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動作隨意,但那雙看向蘇凌的眼睛,卻漸漸斂去了方才的輕鬆與調侃,變得沉靜而深邃,仿佛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閒話扯得差不多了,」元化的聲音也低沉下來,在安靜的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說說正事吧。」
「猴崽子,你這次奉旨回京,查那四年前震動朝野的賑災錢糧貪墨大案,折騰了這許久,動靜不小。以你的本事,再加上蕭元徹那老小子在背後撐腰,想來......該查的,不該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布滿皺紋、卻線條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老朽雖是個山野閒人,耳朵卻不背。風聲雨聲,多少也聽到些。孔鶴臣,丁世楨......還有六部里那些上躥下跳、跟著喝湯啃骨頭的......這幕後最大的幾條魚兒,是不是已經進了你的網裡,就等著你伸手去撈了?」
蘇凌心頭微凜。師尊遠在江湖,消息竟也如此靈通,對案情的核心幾乎了如指掌。
他並無意隱瞞,坦然點頭,沉聲道:「師尊明察。此案脈絡,徒兒已基本釐清。孔鶴臣時任大鴻臚,總理賑災事宜,丁世楨執掌戶部,錢糧出入必經其手,二人勾結,上下其手,是為首惡。」
「其餘六部相關官員,或主動參與分贓,或懾於權勢同流合污,或玩忽職守為其提供便利,皆難逃干係。證據鏈已基本完善,人證物證,皆在掌握。」
「嗯。」
元化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他眯縫起眼睛,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遠處波譎雲詭的朝堂,緩緩道:「網既然已經撒下,魚兒也入了網,那接下來......便是收網的時候了。猴崽子,老朽且問你......」
他頓住話頭,目光倏地變得銳利如針,緊緊盯住蘇凌的雙眼,一字一頓,聲音雖輕,卻重若千鈞。
「對於孔鶴臣,丁世楨......還有他們身後可能牽扯到的、盤根錯節的那些人和勢力,你待如何處置?是抓,是放?是雷霆萬鈞,一查到底,問罪伏法?還是......權衡利弊,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草草了事,以『顧全大局』之名,行妥協綏靖之實?」
靜室中,茶香裊裊,燈火如豆。元化的問話,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深潭,激起了無聲的巨浪。
蘇凌聞言,端著茶卮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迎向元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師尊會如此直接、如此尖銳地問出這個問題。
隨即,他的眉頭緩緩蹙起,形成了一個深思的弧度,眼中光芒閃動,有疑惑,有審視,更多的是一種驟然升起的警覺。
他沒有立刻回答元化的問題,也沒有流露出被冒犯或質疑的不悅,只是靜靜地看著師尊,似乎在消化這個問題的分量,以及師尊問出這個問題的深意。
室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兩人綿長的呼吸。
片刻之後,蘇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卮,瓷卮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平放在膝上,臉上的神情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種面對師長詰問時的嚴肅與坦誠。
他目光清澈,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元化的眼睛,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師尊此問......恕徒兒愚鈍,一時未能領會深意。此案關乎國法綱紀,關乎萬千災民生死於冤,更關乎朝廷威信、世道人心。徒兒既受皇命,擔此職責,自當依法依律,徹查到底,有罪必究,有惡必懲,何來『抓放』之選,又何來『草草了事』之說?」
他略微停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懇切,也帶著一絲探究。
「不知師尊特意提及此事,並以『抓放』、『問罪還是了事』相詢,究竟是何用意?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或是......對此案另有見解?還請師尊,不吝賜教。」
靜室之中,茶香似乎也被這凝重的話語凍結了。
燈火跳動了一下,在元化那張布滿風霜、此刻卻異常嚴肅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他看著蘇凌眼中驟然升起的凜然與審視,並未因蘇凌的反問而動容,反而緩緩向後靠了靠,將整個身子陷進椅背的陰影里,只餘一雙眼睛在昏黃光線下亮得驚人,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照著跳躍的燈焰,也映照著蘇凌那張年輕而堅毅、此刻卻寫滿困惑與鄭重的臉。
「賜教談不上,老朽一個山野閒人,哪懂得你們廟堂之上的彎彎繞繞?」
元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不是在陳述,而是在剝開一層層迷霧。
「只是,人活得久了,見得多了,難免有些瞎琢磨。猴崽子,你既然問起,老朽便倚老賣老,囉嗦幾句,你姑妄聽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桌上殘留的一點茶水,在光潔的桌面上看似隨意地劃拉著,目光卻並未落在桌面,而是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向了更深遠、更混沌的所在。
「這第一條嘛,」他豎起一根手指,指甲縫裡還帶著泥垢,「孔鶴臣,丁世楨,還有他們那一夥子人,勾結外族,倒賣國孥,將本該救命活人的賑災錢糧,變成了他們中飽私囊、換取私利的籌碼。」
「四年前,京畿道多少百姓因此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說是喪盡天良,草菅人命,賣國求榮,半點不為過。此等行徑,罄竹難書,按大晉律法,按天理人心,千刀萬剮,株連九族,都不為過。這一條,是擺在明面上的鐵案,任他舌綻蓮花,也翻不過來。」
「你蘇凌要拿他們,於法於理,都站得住腳,甚至可稱大義凜然,為民除害。這一點,老朽信,天下有良知的百姓,也會信。」
蘇凌靜靜聽著,微微頷首,眼神堅定。
這一條,正是他心中鐵尺,也是他查辦此案、不惜與整個朝堂潛規則為敵的根基所在。
元化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第二條,可就有點意思了。」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似譏似諷的笑意。
「孔鶴臣,至聖先師苗裔,天下讀書人仰望的師表,清流領袖,道德文章,冠絕一時,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丁世楨,官聲甚佳,有『丁青天』之美譽,在士林民間,口碑風評極好。」
「這兩個人,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官職,更是『道統』,是『清譽』,是天下無數讀書人心中的標杆與偶像。你蘇凌,一個驟升高位、根基尚淺的年輕官員,要動他們?嘿嘿......」
元化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你動的不是兩個人,是兩塊金字招牌,是天下士林的體面,是『清流』這兩個字的尊嚴。」
「屆時,天下讀書人的口誅筆伐,如潮水般湧來,他們掌控著筆墨喉舌,白的能說成黑的,直的能掰成彎的。你查案再鐵證如山,他們也能說你『構陷忠良』、『打擊清流』、『迎合權相』、『敗壞朝綱』。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猴崽子,你這黜置使的椅子,怕是還沒坐熱,就要被這滔天的輿論淹沒了。這,便是你要面對的第二關,比那明刀明槍,更兇險,更誅心。」
蘇凌的眉頭緩緩皺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並非沒有考慮過此節,但由師尊如此直白地點出,其背後的兇險與壓力,仿佛瞬間沉重了數倍。
元化不等他消化,豎起了第三根手指,聲音更沉。
「其三,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四年前的賑災貪墨,涉及錢糧調配、人員安置、工程營造,幾乎貫穿六部。」
「孔丁二人能成事,你真以為只是他們兩人之功?戶部、工部、吏部、刑部......乃至看似無關的禮部、兵部,其中有多少人或是主動分一杯羹,或是被拉下水,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動孔丁,便是動了一大片人的既得利益,便是與整個朝堂大半的既得利益者為敵。這股力量,平日裡或許散沙一盤,但若被你逼到牆角,為了自保而凝聚起來反噬,其勢足以摧山撼岳。」
「你蘇凌,縱然有天子欽封,有蕭元徹暗中支持,可能擋得住這滿朝『同僚』的明槍暗箭、合力圍剿?一個不好,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這,是你要闖的第三道鬼門關。」
蘇凌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
師尊所言,字字如刀,剖開的是血淋淋的現實,是他必須面對、卻始終不願、或不敢去細想的巨大阻力。
「其四,」元化豎起了第四根手指,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蒼涼的譏誚,「孔鶴臣、丁世楨,還有那些即將被你揪出來的六部官員,他們是蠹蟲,是國賊,罪該萬死。可你想過沒有,扳倒了他們,空出來的位置,誰來坐?」
「那些虎視眈眈、等著上位的,那些在地方上魚肉百姓、在朝中結黨營私的,那些如今隱藏在暗處、看似清白的......他們,就一定比孔丁之流更好?更乾淨?大晉的官袍底下,早就爬滿了虱子。」
「你打掉幾隻肥的,很快就會有新的、或許更貪婪、更狡猾的虱子爬上來,繼續啃食這個早已千瘡百孔的朝廷。你今日之舉,究竟是剜掉了腐肉,治病救人,還是僅僅......換了一批更懂得隱藏的蛀蟲?這潭水,你攪得越渾,底下浮上來的,未必就是清白。」
蘇凌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元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敲打著他心中某些堅固的信念。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元化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穿透力,豎起了第五根手指,也是最後、最沉重的一指。
「這最後一條,也是最要命的一條。猴崽子,你睜眼看看如今的大晉!」
「天子暗弱,權臣當道,諸侯林立,群狼環伺。朝堂之上,真正還心向劉氏天子、試圖維護這搖搖欲墜的朝廷法統的,掰著手指頭數,最大、最強、也幾乎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勢力,除了孔鶴臣、丁世楨所代表的清流一黨,便只剩下那個同樣處境尷尬、卻還死抱著『保皇』牌坊的武宥了。」
「清流與保皇,這兩股勢力平日裡或許也有齟齬,但在對抗蕭元徹、制衡相權、維護天子最後那點顏面這件事上,他們是天然的盟友,是捆在一起的兩根稻草!」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蘇凌驟然收縮的瞳孔。
「蕭元徹是何等人,你比我清楚。挾天子以令諸侯,其勢已成,其心......路人皆知!」
「如今朝堂,全賴清流與保皇兩派合流,勉力支撐,才能與蕭元徹形成微妙的平衡,天子才不至於徹底淪為傀儡玩物。可一旦你將孔鶴臣、丁世楨這兩面清流最大的旗幟連根拔起,問罪下獄,甚至明正典刑......清流一黨,必然分崩離析,樹倒猢猻散!」
「屆時,僅憑武宥那點保皇派的殘兵敗將,拿什麼去制衡權傾朝野的蕭元徹?這微妙的平衡一旦被徹底打破,蕭元徹將再無顧忌!」
元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敲打在蘇凌的心頭。「到那時,蕭元徹若要行那前朝舊事,去天子而自立,改朝換代,誰還能攔?誰還敢攔?大晉數百年江山,劉氏社稷,是存是亡,或許就在你蘇凌一念之間!」
「你今日以雷霆手段,肅清朝綱,懲治國賊,是快意恩仇,是忠君愛國。可你焉知,你這不是在親手拆掉支撐這間將傾大廈的最後一根柱子?」
「你查辦的,是蠹蟲,是國賊,可你扳倒他們的同時,也可能是在為真正的巨梟鋪平道路,是在加速這個王朝的崩潰!這後果,這滔天的干係,你蘇凌——可曾想過?可曾擔得起?!」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蘇凌的腦海中炸響。
元化最後的話語,如同最冰冷、最沉重的鐵錘,狠狠砸碎了他先前所有基於律法、正義、職責的堅固認知,將一副更加殘酷、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政治圖景,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面前。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一片蒼白。
瞳孔微微放大,眼中充滿了震驚、茫然、掙扎,以及一種被無形巨力攥住心臟的窒息感。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怔怔地看著元化,看著師尊那在燈光下半明半暗、仿佛古老神祇般洞察一切的臉。
茶卮中的熱氣早已散盡,茶水冰涼。
燈花「啪」地爆開一個小小燈花,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脆,卻也格外驚心。
蘇凌就那麼僵直地坐著,半晌,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石像。
靜室里,只剩下兩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那卮青銅油燈,兀自燃燒著,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扭曲地投射在牆壁上,糾纏在一起,仿佛預示著某種難以掙脫的宿命與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