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我妻的刀,我因何要躲
冰冷的夜風穿過巷弄,捲起幾片早落的嫩葉,打著旋兒,發出細微的嗚咽。牆根下,兩道黑色的身影靜靜對峙,月光吝嗇地灑下些許清輝,勾勒出他們僵硬的輪廓,卻照不亮彼此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葉婉貞的心在朱冉話音落下的剎那,便沉入了冰窟,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意。
但她終究是紅芍影京都分司的影主,經歷過的風浪與危機不知凡幾,最初的震驚與慌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漣漪,便被強行壓了下去。
她臉上迅速調整表情,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絲被丈夫撞破「夜出」的驚訝與恰到好處的埋怨,甚至微微側了側身,似乎想掩飾腰後的短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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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她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疑惑與一絲嗔怪,「你……你怎麼也在這裡?我……我只是夜裡心口有些悶,出來透透氣罷了。倒是你,不在榻上好生安睡,怎麼也跑出來了?還穿成這樣?」
葉婉貞的目光掃過朱冉同樣的一身黑衣,意圖將問題拋回去,並暗示朱冉的裝束同樣可疑,試圖攪混水,將這次「偶遇」定性為夫妻間互相猜疑的小誤會。
然而,朱冉的反應徹底擊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月色下,朱冉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壓制著某種劇烈翻騰的情緒。
他沒有接葉婉貞關於「透氣」的拙劣藉口,也沒有理會她對自己裝束的質疑。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同床共枕、熟悉又陌生的妻子,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那顫抖並非源於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被冰冷現實刺穿的痛楚與悲涼。
「透氣?」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扯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被深沉的痛色取代。
「若我今夜真的睡熟了,又怎會看見我的好妻子,如何從榻上『透』到衣櫃暗格,『透』出一身夜行衣,『透』出殺人的匕首,又如此輕車熟路地『透』出這院牆?」
朱冉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釘子般釘在葉婉貞瞬間蒼白的臉上,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錘,敲在兩人之間本已脆弱的偽裝上。
「我不是第一次『透氣』了,婉貞。上一次,也是這般夜深人靜,你也是這般悄無聲息地起身,去了紅芍影穆顏卿所在的巢穴……我,也跟著『透』了過去。」
葉婉貞嬌軀劇震,瞳孔驟然收縮。他竟然……早就知道了?那晚的會面,他就在附近?那他豈不是……
朱冉看著她眼中再也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慌亂,心頭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微光也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鈍痛。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被背叛後的破碎與質問。
「就是那次,我終於知道了……我一直以為的,那個父母雙亡、孤苦無依、需要我呵護憐惜的農家女,我朱冉明媒正娶、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妻子……竟然,是紅芍影派駐京都、手握生殺大權、令人聞風喪膽的……京都紅芍分影——影主大人。」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葉婉貞心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葉婉貞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掩飾,在這一刻被朱冉平靜而殘酷的話語徹底撕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辯解的聲音。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原來,那些看似天衣無縫的偽裝,那些刻意營造的溫情,在他眼中,或許早已破綻百出。
他只是……一直沒說。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被戳穿的難堪,有秘密暴露的驚慌,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與無力。
葉婉貞看著朱冉那雙盛滿痛苦與失望的眼睛,知道任何蒼白的解釋都已無用。
她緩緩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眸中所有屬於「葉婉貞」的柔弱、溫情、掙扎,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屬於「影主」的冰冷與決絕。
葉婉貞挺直了脊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戴上了一副更厚的面具,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朱冉……我小看了你。」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自嘲的笑意。
「早知道你面相敦厚,內里卻如此心細如髮,洞察秋毫……我也不會與你,虛以委蛇到現在。」
「虛以委蛇」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朱冉心口。
他身體猛地一晃,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慘白,眼中的痛色幾乎要溢出來。
他死死盯著葉婉貞,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虛以……委蛇?婉貞……你我夫妻數載,患難與共,相濡以沫……那些日夜,那些冷暖,那些笑與淚……到頭來,你告訴我,都是假的?都是你……演給我看的戲?」
朱冉搖著頭,一步步向她靠近,聲音里充滿了破碎的懇求與最後的掙扎。
「我不信……婉貞,你告訴我,不是這樣的……你對我,難道真的……沒有一點點真情實意嗎?哪怕一絲一毫?!」
看著朱冉眼中近乎絕望的痛苦,聽著他嘶啞的、帶著卑微希冀的質問,葉婉貞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深埋心底、日積月累的情意幾乎要衝破冰冷的偽裝噴涌而出。
她想告訴他,不是的,不是假的,那些溫情,那些依賴,那些深夜的等候,病中的照料,開心時的笑靨,難過時的依靠……都是真的!
她對他的情,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深入骨髓,她只是……有不得不隱瞞的理由,有無法掙脫的枷鎖!
可是,不能。
她眼角的餘光仿佛能穿透這濃重的夜色,看到那些可能潛藏在暗處、無處不在的紅芍影眼線。
總影主穆顏卿的手段,她最清楚不過。
任何一絲心軟,任何一點破綻,都可能為朱冉招來殺身之禍!朱冉已經知道了太多,今夜又撞破自己行動,若再與自己有絲毫情意牽扯,必死無疑!
念及此,葉婉貞狠狠一咬舌尖,尖銳的疼痛和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瀰漫口腔,強行壓下了幾乎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她必須狠下心來,必須把他推開,推得越遠越好!
葉婉貞猛地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溫度,只剩下刻骨的冰冷與譏誚,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有些可笑的陌生人。
「真情實意?朱冉,你醒醒吧。」
她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傷人的冷漠。
「我葉婉貞,紅芍影京都影主,接近你,嫁給你,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更方便地獲取暗影司的情報,利用你暗影司架閣庫成員的身份作掩護罷了!對你動情?呵,你也配?不過是一個還算好用的棋子,一個自以為是的傻瓜!」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向朱冉,也狠狠反噬著她自己。
葉婉貞看到朱冉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死寂的空洞與難以置信的絕望。
她的心在滴血,卻只能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張冰冷絕情的面孔。
朱冉踉蹌著後退半步,仿佛被無形的重擊狠狠砸中,搖著頭,失神地喃喃道:「不……不是的……你撒謊……你在撒謊!婉貞,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不是……」
「夠了!」
葉婉貞厲聲打斷他,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每多聽一句他痛苦的聲音,她的決心就動搖一分。她必須快刀斬亂麻!
「朱冉!」
葉婉貞猛地抽出一直藏在腰後的那柄短匕。
冰冷的匕首在黯淡的月光下划過一道森然的寒芒,映亮了她同樣冰冷決絕的眉眼。
她將匕首橫在身前,刀尖微微指向朱冉,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一字一頓,如同最後的通牒。
「看在你我夫妻名分的份上,今夜之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你現在立刻離開,回去繼續做你的暗影司成員,我們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干!」
她頓了頓,看著朱冉依舊死死盯著她、不肯移開的目光,心中痛極,語氣卻愈發森寒。
「若你再繼續糾纏,再敢多問一句,多聒噪一聲……」
葉婉貞手腕一翻,匕首的寒光掠過她冰冷的眼眸。
「那就休怪我……不念舊『情』,送你上路!」
話音落下,巷弄中死一般的寂靜。
夜風卷著春夜的寒意,呼嘯而過,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與肅殺。
葉婉貞持匕而立,身形緊繃如拉滿的弓弦,眼神冰冷地鎖定了朱冉,仿佛他再有任何異動,那柄鋒利的短匕,便會毫不留情地刺出。
而朱冉,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她,望著那柄曾經或許在無數個夜晚,被他玩笑般奪下、又小心放回她枕下的匕首,如今,卻冰冷地橫亘在他們之間,指向他的心臟。
冰冷的匕首橫亘在兩人之間,鋒刃在黯淡月光下流轉著幽寒的光,映著葉婉貞絕情冰冷的眉眼,也映著朱冉慘白失神的臉。
夜風似乎也凝滯了,巷弄里死寂得可怕,只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心跳。
面對那直指要害的利刃,面對葉婉貞眼中刻意偽裝的、冰冷刺骨的殺意,朱冉沒有後退,沒有躲閃,甚至沒有試圖去格擋。
他只是站在那裡,身形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單薄,臉上那種被徹底擊碎的痛苦與絕望,漸漸沉澱下去,化作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他望著葉婉貞,望著這個曾與他耳鬢廝磨、誓言白首的妻子,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悽然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萬念俱灰的痛,有洞悉一切的悲,也有一絲近乎解脫的坦然。
「出手吧,婉貞。」
朱冉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鈍刀子割在人心上,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若這是你想要的……那便動手吧。能死在你手裡……我朱冉,死而無憾。」
他向前微微傾了傾身,目光越過那森冷的刀尖,直直望進葉婉貞的眼底深處,那目光不再有質問,不再有憤怒,只剩下一種近乎溫柔的、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探尋,聲音低啞如嘆息。
「只是……我的妻,你真的……捨得麼?」
「捨得」二字,像一把鑰匙,狠狠捅進了葉婉貞拼命鎖死的心門。
她渾身劇震,持匕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冰冷的偽裝下,是幾乎要決堤的痛苦與掙扎。
捨得?如何捨得?!
眼前這個男人,是她黑暗生涯中唯一的光,是讓她冰冷的心得以溫暖的港灣,是她無數次午夜夢回,想要拋開一切、與之攜手白首的奢望!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讓他捲入這致命的漩渦!
紅芍影的規矩,總影主的手段,對叛徒、對知情者,從無仁慈!
唯有讓他恨她,讓他徹底死心,讓他遠遠離開,或許……才有一線生機。
事到如今,她已無路可走,別無選擇。
她只能賭,賭他在最後關頭會躲,會還手,會因此徹底寒心,憤然離去。
心念及此,葉婉貞猛地一咬下唇,用力之大,瞬間將柔嫩的唇瓣咬破,一股咸腥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劇痛讓她混亂的思緒強行凝聚,讓她眼中最後一絲動搖被冰冷的決絕覆蓋。
她眼中湧上巨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悽然與絕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聲喊出了那句錐心刺骨的話。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話音未落,葉婉貞手腕猛地一抬,那柄鋒利的短匕,帶著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痛苦、所有無法言說的愛與絕望,化作一道淒冷的寒光,決絕地刺出!
目標,直指朱冉的左胸!
葉婉貞沒有用上全力,也沒有瞄準真正致命的心臟正位,角度甚至微微偏了一絲。
她在賭,賭朱冉會躲,賭他會擋,賭他對「葉婉貞」這個紅芍影殺手最後的恐懼與憤怒,能讓他做出自保的反應。
然而,沒有。
寒光閃過,利刃入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朱冉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那悽然的笑容甚至還未完全散去,便瞬間被劇痛帶來的蒼白和扭曲所取代。
他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左胸處,那柄熟悉的短匕,已然齊柄沒入,只余刀柄在外,被葉婉貞那隻顫抖的、冰涼的手握著。
殷紅溫熱的鮮血,幾乎是立刻便涌了出來,迅速浸透了他黑色的夜行衣,在黯淡的月光下,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深色,然後順著衣角,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冰冷潮濕的泥土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在寂靜中無限放大。
朱冉的身體晃了晃,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向前撲倒。
葉婉貞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手中傳來的、利刃刺入血肉的觸感,眼前噴涌而出的、屬於朱冉的鮮血,還有他臉上那瞬間失去血色的痛苦表情……
這一切,像無數把燒紅的鐵鉗,狠狠攥住了葉婉貞的心臟,然後猛地撕裂!
「不——!!!」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她喉嚨里迸發出來,充滿了無邊的恐懼、悔恨與撕心裂肺的痛楚。
什麼紅芍影,什麼任務,什麼偽裝,什麼絕情……在這一刻,全都被這刺目的血紅衝擊得粉碎!
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朱冉胸口那不斷擴大的血漬,和他搖搖欲墜的身影。
「哐當」一聲,短匕從她瞬間脫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濺起點點泥濘。
下一息,葉婉貞如同瘋了一般撲了上去,在朱冉即將倒地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牢牢接住,抱在懷裡。
入手是溫熱的、粘稠的、不斷湧出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手臂,她的黑衣,也染紅了她瞬間被巨大恐懼吞噬的眼眸。
「朱冉!朱冉!!」
她再也顧不得任何偽裝,任何顧忌,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混合著唇上自己咬出的血,咸澀一片。
她手忙腳亂地想去捂住那不斷流血的傷口,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根本使不上力。
「你怎麼不躲?!你怎麼那麼傻?!為什麼?!為什麼啊!!」
朱冉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因為劇痛,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眉頭緊緊蹙著,臉色蒼白如紙。但他卻艱難地抬起眼帘,看著眼前哭得撕心裂肺、滿臉是淚的妻子,那目光,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還帶著一絲……近乎溫柔的解脫。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麼,卻先咳出了一小口血沫,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帶著令人心碎的深情。
「我妻的刀……我,因何要躲?」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葉婉貞緊繃的神經,也擊碎了她所有堅硬的外殼。
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只是發出一聲悲慟到極致的嗚咽,然後猛地將朱冉打橫抱起——她不知從哪裡爆發出的力量,抱著一個成年男子,竟感覺不到多少重量。
此刻,葉婉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同烈火般灼燒著她,驅散了所有恐懼、猶豫和偽裝——救他!一定要救他!
不惜一切代價,救活他!救活她的朱冉,救活她的夫君!
她抱著朱冉,轉身朝著自家院門的方向,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去。
夜風在她耳邊呼嘯,卻吹不散她心中的灼痛與恐慌。她一腳踹開未曾上鎖的院門,又瘋也似地衝進臥房,小心翼翼、卻又迅疾無比地將朱冉平放在他們剛剛還同榻而眠的床鋪上。
「朱冉!堅持住!你一定要堅持住!我不准你死!你聽見沒有!」
葉婉貞一邊手忙腳亂地撕開朱冉傷口周圍的衣物,檢查傷勢,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狠狠用手背抹去,又立刻被新的淚水覆蓋。
鮮血還在汩汩流出,染紅了被褥。
極致的恐慌之後,是身為影主多年來訓練出的、刻入骨髓的冷靜在強行接管身體。
葉婉貞強迫自己顫抖的手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目光死死鎖定傷口。
匕首刺入的位置……偏了!沒有正中心臟!深度……似乎也未及肺腑!這個判斷讓她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猛地恢復了一絲活力。
她像一陣風般在屋內翻找。
家中常備著一些上好的金瘡藥和止血散,以及乾淨的紗布。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出所有需要的東西,又端來清水。
清洗傷口,撒上厚厚的止血散,那藥粉遇到鮮血,迅速變成糊狀,湧出的血流肉眼可見地減緩。
葉婉貞的手依舊在抖,但動作卻異常迅捷精準,撕開紗布,一層層,小心翼翼卻又無比堅定地將傷口包紮起來,力求緊密牢固,不再滲血。
整個過程,朱冉只是靜靜地躺著,因失血和疼痛,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呼吸有些急促,額上滿是冷汗。
但他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點痛呼,甚至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雙深邃的、此刻盛滿了無盡溫柔、心疼、以及一絲瞭然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近乎貪婪地看著葉婉貞。
看著她為自己驚慌失措,淚流滿面;看著她強迫自己冷靜,熟練地處理傷口;看著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個眼神的變換。
那目光,仿佛要將此刻的她,深深鐫刻進靈魂深處。
當最後一圈紗布打好結,確認鮮血不再滲出,葉婉貞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猛地一松,脫力般癱坐在榻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怔怔地看著朱冉胸口那被白色紗布包裹的傷口,又抬頭,對上朱冉那雙始終凝視著她的眼睛。
四目相對。
方才的生死對峙、絕情言語、利刃相向、鮮血淋漓……所有的驚心動魄、所有的偽裝算計、所有的痛苦掙扎,在這一刻,都化為了無聲的、洶湧澎湃的情感洪流,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淚水,再次毫無預兆地從葉婉貞眼中滾滾而落,大顆大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朱冉的心上。
而朱冉的眼角,也悄然滑下了一行清淚。
小小的臥房內,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劫後餘生般的喘息聲,和那無聲流淌的、滾燙的淚水。
不知過了多久,朱冉虛弱地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珍惜地,拭去葉婉貞臉頰上不斷滾落的淚珠。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失血後的沙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別哭了……婉貞。我沒事……」
朱冉頓了頓,目光深深望進她通紅的、盛滿悔恨與後怕的眼眸,緩緩說道。
「你說的那些話……那些絕情的話,我都知道……是假的,是氣話,是為了推開我,對嗎?」
葉婉貞的淚水流得更凶,只是咬著唇,拼命搖頭,又點頭,哽咽得說不出一個字。
朱冉的嘴角,努力向上彎了彎,想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卻因牽動傷口而微微蹙眉,但這並不影響他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情與心疼。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你有你的難處,有你的身不由己……紅芍影的規矩,我多少知道一些……」
他輕輕吸了口氣,仿佛要用盡力氣說出下面的話。
「這一刀……挨得值。真的……一點都不痛。」
他看著葉婉貞猛然睜大、滿是難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因為……這一刀,讓我更看清了……我的婉貞,我的妻子,心裡……是有我的。她同我一樣……深愛著對方。這便夠了……真的,足夠了。」
最後一絲強撐的堅強與偽裝,在這番深情而毫無保留的告白面前,徹底土崩瓦解。
葉婉貞再也忍不住,猛地撲倒在朱冉未曾受傷的胸膛旁,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放聲大哭起來。
「哇——!」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後怕、悔恨、釋然,以及再也無法壓抑的、洶湧澎湃的愛意。
在這個充滿血腥與藥味、卻終於坦誠相對的春夜,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試探與傷害,都被這滾燙的淚水沖刷、融化。
只剩下兩個傷痕累累、卻終於緊緊相擁的靈魂,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抓住了彼此。
再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