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6:艾瑞絲的布料店


  山之村,「費米的紡織布料店」內,老太太艾瑞絲正在清算今早營業下來的最後一筆帳單。【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她從一枚枚葉片造型、其上陰刻的葉紋葉脈清晰可見的金幣中,篩選出最完美、沒有一絲瑕疵的一枚,又一枚……然後將它們都攏到一隻容積不大的布袋裡。

  拉開工作檯的抽屜,她將剩下的「金葉子」以及顧客們提供的零錢全都從檯面上捋了進去,再慢慢將抽屜合上,轉過身來,以臀部靠著工作檯的邊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老太太神情陰鬱地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來到掛在面前牆壁上的畫像上,她記憶里最美好的時光被定格在了其中,每每相望,她就感覺自己回到了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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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瑞絲顫顫巍巍地舉起手,將手背貼在臉上,閉上眼,體會傳達到手上的觸感,只覺它溝壑叢生,想必映入他人眼帘時,定是不堪入目的。

  不過,「他」若是瞅見了自己現在的面貌,肯定不會表現出嫌棄、厭惡的神色……

  反而會安慰自己,並向自己道歉,解釋這麼長時間一去不復返的緣由,告訴自己,他不是有意離開的。

  艾瑞絲的目光緩緩從壁畫上移開,轉而投向裝飾在店鋪其他三面牆壁上的各種擺設——有獵戶們辛苦捕獲來的獵物皮毛,有通過自己的渠道托馬車夫從山外收購來的絲織品,還有好幾條長長的、完整的珍貴布料和相當於是奢侈品的掛毯。

  店內也不乏她自己的手工製品,比如懸在天花板上的布藝風鈴,裝飾在門口充當門鈴的那對風鈴也曾是它們的一份子。

  櫃檯里還展示著好幾隻造型不一,但都活靈活現的布娃娃,它們的眼睛都是用不同顏色和款式的紐扣做的,嘴巴只縫了很短的一條線,從而能讓顧客自己選擇娃娃的表情。

  過去,如果有村人帶著準備淘汰的衣服上門,艾瑞絲太太很樂意把上面的紐扣拆下來,免費為對方縫製這麼一個布偶。

  店鋪角落裡的矮柜上,還擺放著幾隻造型抽象的靠墊、抱枕。

  有的長得像每隔七天會出現在人們頭頂的那顆紅色星辰,只不過多長了一張猙獰的笑臉;有的宛如被剖開來的水果,配色卻如同人類的內臟。

  還有諸如小船、草帽、茶杯、裝在信封中的情書般造型的布製品,歪歪斜斜地或擱在矮柜上、或滑落在其旁邊的地板上。

  這家店鋪被琳琅滿目的手工藝品塞得滿滿當當的,可是,老太太的內心卻似是同她所處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活力不斷從中流逝,亦能稱之為「逃離」,她感到無比的孤寂、淒冷。

  這些情緒,當她背著手、撫摸到放在工作檯下的某樣事物時,又悉數轉化為了仇恨與憤怒。

  她從那裡抽出了一隻骷髏造型的布娃娃,在她的印象里,冬季剛剛來臨的時候,它還是有著正常人類的外形的。

  而此時,卻獨留一具骨架。

  布頭娃娃也會腐爛、化作枯骨嗎?

  「傳說,將死亡作為饋贈給予萬物的『死神』,原本就像我們心目中的天使一樣美麗。」老太太呢喃道,「但是祂每做一件違背職務的事情,每產生一次駐足凡人身畔的嚮往之意,甚至是每做一件善事!」

  「都會掉下一片皮肉……」

  她捧著那隻布制的人類骨架,眼中閃過一道悲痛的神色:

  「久而久之,天使依然美麗,而死神卻早已成為一具骸骨了。」

  「魔女,魔女!」她的手逐漸施力,手中的布偶由此變得扭曲、不再成形,「依蘭,魔女!」

  「魔女依蘭!」罕見的血色隨著老人家的口頭泄憤,浮現在她的面容上。

  與此同時,一隻布滿鏽痕的長釘從她的袖口滑下,摔落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老太太神情慌張地俯下身撿起了它,同時確保自己不會被它蜇傷出血。

  隨後,她輕輕將長釘與骨頭布偶並排放在工作檯上,拉開並非用來存放財務的另一隻抽屜,將工作時需要用到的工具從中一件件取出。

  沒過多久,她就把長釘縫入了骨頭布偶的身體內。

  「我要詛咒她。」老太太一字一頓地說著,聲音陰沉,語氣可怖。

  「可是,她本就是受到死神的眷顧,從地獄中逃出的幸運兒……」艾瑞絲舉起手中的布偶,用雙手大拇指輕輕撫摸其「心臟」所在的位置,體驗其中異樣的觸感,「沒有任何一個詛咒能使她感到為難。」

  「她連死都不怕。」

  「可她會把死亡帶給仍然懼怕這個概念的其他生靈。」老太太似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受某個隱形的生物蠱惑,亦或是在與幻想中的「心魘」交流……宛如魔怔一般。

  「我不能讓她繼續欺騙其他人了……那些孩子,還沒有接觸過外界,他們過於相信她,最終只會被她親手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叮鈴鈴——

  布店門口傳來門鈴被敲擊的聲音,老太太的注意力頓時被吸引了過去,卻見門被人從外推開了一條縫,但沒有客人進來。

  她步履蹣跚地來到門口,猛地把門拉開。

  方才做出這種「小小惡作劇」的傢伙仿佛早已跑遠,門外不見任何形跡可疑的人影。

  「這家店只在上午營業,村裡的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她雙手勉強抱臂,皺著眉喃喃道,「關門歇業的時候,我也不常停留在店內,而是返回自己家中休息。」

  「有誰會玩這種無聊的、未必能得逞的把戲?」她本能地就想將這隻黑鍋推到某位魔女頭上。

  就在她用恍如能看透人心的可怕目光掃視四周,惹得下午出門的村人紛紛迴避、不敢對上她的視線時,她一抬腳,感覺碰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發現是一隻有些眼熟的布袋。

  布袋的內里被翻到了表面,露出了那幅極其容易刺激到她的刺繡畫作。

  「果然是你……」老太太咬牙切齒地說著,她的聲音好似是從某個無底深淵中擠出來的一般,蘊含著刺骨的冷意。

  「你就繼續得意下去,繼續享受村民們的崇敬吧。」她退回店內,拉上門,將一切都隔絕在了門板之後。

  「這樣的日子,很快就要走到頭了。」

  「等著吧,等著吧,魔女依蘭,我會讓你再次見識到何為『地獄』,我會把你送回冥界,讓你後悔以前從那裡逃生!」

  ……

  方諾挖空心思喚起人類的勇氣,讓他願意重返巨石平台、前去面見魔女,領回他留在小屋門口的那堆破爛。

  終於,褲腿被抓咬出數個破洞的年輕人來到了魔女小屋門前,吞咽了一口唾沫,再清清嗓子,做好了一切開口之前的準備工作,然後被不耐煩的小獸跳起來狠狠踹了一腳。

  諾卡重心不穩,險些向前栽倒下去。

  還好他及時伸出雙手撐住門板,才沒讓自己又欠魔女一筆修門的債務。

  裝模作樣什麼,方諾對此表示不屑。

  他蹲坐在草地上,用後抓撓了撓下巴上的毛,見年輕人仍在猶豫不決,當即跳躍起身,撲在門板上製造出足以引來屋內人注視的聲響。

  他心中還是很期待諾卡這趟拜訪的,如果這個人類能進入魔女小屋,魔女又沒有故意把桌上的文件檔案收起來,那麼,他勢必會看到那些紙張上的內容。

  諾卡是個管不住嘴的人類——儘管他性格比較內向,只肯對自己妹妹以及他認為聽不懂人話的小動物「大倒苦水」——但方諾剛好符合了這一需求,也情願做這個人類的「樹洞」。

  就讓他進去把那些紙面上的信息收入眼底……然後,自己只需「坐享其成」即可,方諾如是心想。

  然而,就在他憧憬著自己未來即將收穫的知識之際,一道黑影出其不意地從天而降,掠過他的頭頂,甚至還把他給整個掀翻了!

  我x!

  從未學習過髒話的方諾在這個節骨眼上忽地無師自通,掌握了一些他本無意學習的發泄技巧。

  一旁已經得到屋內人回應、正在等待對方開門的諾卡也被這一變故嚇到了,不過,這股驚愕之情沒能持續太長時間,很快就轉變為了難以掩飾的笑意:

  「噗、哈哈,六、六六,你沒事吧?」

  「你哪裡惹到它了?」人類剛想上前扶起四腳朝天的小獸,卻突然見兩隻新現身的、但似曾相識的大鳥從空中俯衝而下,其一在他們身旁的草地上安穩著陸,另一位來了一個「胸剎」,最終整隻鳥都趴在了地上。

  降落速度太快導致著陸失敗的黑鳥用翅膀遮住自己的臉,感覺沒臉見其他生命了。

  完美著陸的那位不一會兒又飛了起來,撲扇著翅膀,將半蹲著身子、仍沒放棄「扶起雪白小獸」打算的青年人趕去了魔女小屋的門口,恰逢魔女從屋內將門打開。

  兩個人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當然,諾卡的目光全都投射在了魔女的兜帽上,唯能瞅見幾縷垂盪在外的銀髮,看不見對方的面孔。

  這時,方諾自己也狼狽地從草地里爬起身來,一邊暗自憤懣「從來沒有族親對我這麼做,就連魔女也沒這麼對待過我!」,一邊望向方才不但把他掀倒在地、還順勢薅了他頭頂上的幾根毛的陌生傢伙。

  那也是一隻全身漆黑的大鳥,羽毛油亮,其上隱隱泛著湛藍色的流光,他不像小黑那樣有著赤紅色的眼眸,而是睜著一對有著一圈極細的白色鞏膜環(也有可能是反光)、以及深褐近黑的虹膜的眼睛,這會兒正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十分忘我。

  噢,嘴裡還銜著一撮雪白的毛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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