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93:羽蛇


  得到了正確的回覆後,方諾順利地進入了幽藍光輝組成的幻境中。【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一條純粹由光點構成的大河浩浩蕩蕩地流向未知的彼端,雪白的小獸四足浸在虛幻的光之河裡,他感覺每一次自己來到這個地方,自己的身體就更下沉一點。

  

  而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光」:

  破碎的畫面中,魔女和宵先生憑牆而立。

  明明都已經到了約定的地點門口了,卻誰也不急著先進去,像是害怕打擾到屋裡的老人家休息似的。

  二者就那麼站在宅邸的外牆邊,你一句我一句的,沒過多時,就把要交代的事和要給出的回應都談完了。

  一方說,他借了一輛馬車跑來此地之前,聽說本該冬眠的蛇族無端跑出黑暗森林,來人類的領地作亂,於是,花了好些時間調查了一下這樁事。

  另一方則回答,自己不需要第二個「能人」來幫忙。

  「我每次都能把它們擊退。」

  「對峙這麼多次了,你們打都要打出感情來了吧?」宵先生缺乏尊重地回嘴道,「為首的那條大蛇,你是不是已經捨不得封印、或是乾脆殺死它了?」

  魔女難得沉默了許久。

  「我有能力挽回、彌補它們造成的一切損失。」末了,她如是答道,「也能確保不會有村民被它們所傷。」

  異樣的光芒從她兜帽陰影下的雙眸中閃過,她並沒有把心中的真實想法坦誠說出,也沒有這個必要。

  但是,身居「旁觀者」之位的方諾,卻能通過這段回憶中無處不在的大氣靈力,感知到那時候魔女的心中所想。

  並不是有關無私奉獻,或是與來犯村莊的巨蛇「惺惺相惜」的想法。

  反而,讓未曾對人類的內心產生興趣的小獸,切切實實體會到了人類心中的陰暗一面。

  她想的是:如果沒有那些妖獸「幫忙」,自己不可能這麼快、這麼容易同村民們打成一片。

  哪怕在她與妖獸們交戰前期,有不少村民死在了那些他們曾經的信仰手下……那時候,她還只是個「旅人」,而非「守護者」,還不必背負起「保護村莊」這樣的重大責任。

  隨後,方諾又對回憶中魔女的想法感到悲哀:

  她並沒有和村民們「打成一片」。

  她心目中和同類們的「友好關係」,實際上並不成立。

  短短几天下來,方諾每次遊走在山之村的大街小巷中時,總會聽到人類們在背地裡說他們的「守護者」的閒話。

  他們並不信任她,他們認為她另有謀劃。

  真是可悲啊,人類。

  雪白的小獸將視角保持在半空中,凝望著底下兩道渺小的身影,心想。

  都已經相處一年時光了,他們居然仍心存芥蒂,他們居然仍未能填補彼此間的鴻溝,他們真的有好好溝通過嗎?

  只是一方在「毫無理由」地付出,另一幫人一邊全盤接受她的好意,一邊在背後詆毀她、編排她。

  至少在現階段,魔女對山之村村民不含惡意,所行所舉都像是在贖自己的罪過罷了——從「地獄」中逃出的罪,引起「森林靈力紊亂」的罪……她卻得到了什麼呢?

  明明是一個「能人」,卻做人做得這麼失敗。

  而當心中這麼一點點小的「邪念」,被初來乍到的馬車商人指出時,這可憐的人類就像突然間被從道德制高點推下、摔進深淵裡把心摔得粉碎了一樣,舉起手,死死地拉住帽檐,將自己的一切表情都隱藏在陰影之下。

  自己在族中雖然無父無母,但好歹周圍的族親們都很關照自己,兄長和姐姐們也對自己很好,自己和其他同輩雖說誰都看不起誰,可也不至於在暗地裡說對方的閒話、傳沒品的謠言。

  方諾苦笑一聲,感慨自己在黃仙嶺過得無憂無慮,跑來外邊,居然也會被其他種族的遭遇所觸動。

  「我不欠她的。」他轉念又想,「我既不像她的同類那樣疏遠她、貶低她以安慰自己低劣的心靈;又不像報喪鳥和其他被她拯救過的生靈那樣無條件崇敬她、奉她為尊。」

  沒心沒肺的小獸不禁自得起來:

  「我的想法獨一無二,我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他很快就把泛濫的同理心,以及有關人類的種種想法拋到了腦後。

  「羽蛇。」

  撇乾淨觸景而湧現在腦內的情感,重新變得無動於衷起來的小獸聽馬車商人如是說道。

  「這是黑暗森林裡蛇族妖獸首領的名字。」他沉聲說,「那是一位『仙獸』。」

  「黑暗森林裡的獸王不是已經失蹤很久了嗎?」魔女眉頭一皺,敏銳地捕捉到了宵先生話語中的「漏洞」。

  「仙獸」等於「獸王」,在這位曾經活躍於黑暗森林中的妖獸獵人心目中,這句話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不……」宵先生小幅度搖了搖頭,「它……『祂』的情況很複雜。」

  「祂是從人類社會跑進叢林裡的獸族。」宵先生的每一句話都足以震撼聽者的內心,「是過去由『聖十字』培養的獸人混血。」

  世界上真有這種東西?

  而且還是人為培養的?

  人類都在做什麼呀?

  在事後回溯這段對話的方諾,驚愕於宵先生的坦誠。

  這種事,是能隨便說給剛認識沒多久的人聽的嗎?

  要是讓歷來「血統至上」的黃仙長輩們聽到了,他們恐怕要先屠了干出這等混血實驗的傢伙,然後自己再因為被氣到而吐血死亡。

  可魔女接下來的回覆,卻更加讓他愕然:

  「啊啦,我倒是聽說,卡斯蘭奧帝國的上層階級以血統中摻雜獸族血脈為榮。」

  「是啊。」宵先生針鋒相對,「所以艾德瑞爾人才逐年陷入頹勢。」

  「我國的貴族,可都是能力者。」說話間,他無意識地昂起首來,語氣上揚。

  「艾德瑞爾已經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貴族』了。」魔女的語氣中也多出了幾分傲然,「留在那位置上的,不過是些投機取巧、落井下石之輩。」

  「不說這些了。」眼看話題就要被對方帶跑,宵先生擦了擦額上淌下的汗道,「重新來談談『羽蛇』吧,聖十字的公會形式還未從社會上退幕之前,他可幹了不少『好事』。」

  「我不指望你聽說過『吉瑞姆主教刺殺事件』。」他攤了攤手,「不過,你現在應該知道了。」

  「那是什麼?」過去的魔女問出了方諾在意的問題。

  「在聖十字還是獵獸人公會時,他是我們公會的二位至高首席之一。」馬車商人又拋出了幾個名詞,「他的志向是聯合卡斯蘭奧與艾德瑞爾人,探尋真正的『真實』。」

  「啊啦,以後,你們的理論還是別跟我說了。」魔女的心態已然恢復正常,「直接說結論吧,被你盯上的那個獸族,祂做了什麼?」

  「祂殺害了吉瑞姆主教。」

  宵先生給出的回答也是方諾的心中所想。

  人類鋪墊得已經足夠多了,無需細思便能想到這樣的發展。

  「原來如此。」魔女故作深沉地回覆說。

  明明完全不認識對方提到的那個人,卻恰當地表現出了哀痛的神情。

  不愧是人類啊,旁觀這一切的方諾如是想著。

  「那迦,還有『黑磷毒蛇』,都是那位仙獸的下屬。」宵先生說出了屬於人類的看法,「它們仗著在祂麾下,在甦醒的季節里為所欲為。」

  「那迦,黑磷……你居然知道它們的名字啊。」魔女用棒讀的口吻感嘆道,「我趕走了它們那麼多次,卻還沒了解過它們有名字這回事。」

  「我有專攻妖獸語言學的熟人。」

  也不知道是多少次被魔女岔開話題了,宵先生語氣不耐地搪塞道。

  魔女適時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像是第一天才知道「妖獸語言學」這門學問。

  飄浮在他們頭頂的方諾也吃了一驚,他還以為能人們要偷偷地學習獸族的語言,而不會把它發展為一門專門的學問。

  但一想到在家族裡,他們也在學其他種族、包括人類的語言,而且還是除狩獵之外的一門主課,他就對這件事不怎麼詫異了。

  而且還更加堅定了努力學習的決心,自己可是得天獨厚的獸族,可不能因為人類成了大自然新晉的寵兒,就自甘輸給他們。

  「所以,你是打算進山尋找那條仙獸,好為你們聖十字曾經的首席報仇嗎?」

  對待不熟的同類時,人類有時不會吝嗇自己的刻薄。

  特別是她還對這位同類懷有戒心。

  她不會後悔用惡意來揣度對方的想法。

  這會兒,她甚至還在心中掂量著要不要把某對兄妹的遭遇闡述給對方聽,然後觀察對方的反應、以此來取樂。

  這未免有點缺德了,方諾聽見了人類的心聲,這才發現,她其實根本沒關心過那對待她友好的兄妹。

  她從沒把他們向自己訴說的噩夢般的境遇放在心上,哪怕那位兄長後來成了她的委託人。

  在黑暗森林中遭巨熊追擊的往事,對兄妹倆和為他們犧牲的那名巡山者而言,都不是什麼美好的記憶。

  在她聽來的故事裡,那位巡山者當初也是記恨上了咬死牲畜的巨熊,頭腦一熱追進山里,結果失去了生命。

  她拿這段往事與宵先生的圖謀做對比,隱喻宵先生此行也不會有好的結果。

  而不清楚她在想什麼的馬車商人,在說明事情的原委後,向她發起了邀請,希望她能顯露出作為妖獸獵人的那一面,幫助自己討伐森林中的仙獸。

  魔女沒有直接拒絕,而是說,她願意隨他去看一看究竟。

  這段回憶就此結束,兩枚報喪鳥的黑羽自視野的上方飄落,為它畫上了句點。

  方諾回到了散發出藍光的長河中。

  正有意返回現實,哪知一抬頭,一頭隱藏在純白光輝下的巨鹿輪廓,突兀地映現在了他的視野中。

  隔著一段潺潺流淌的光之河河水,與他「四目相對」。

  白光之下,他看清了那頭巨鹿的雙眼的顏色,一邊白眸黑瞳,一邊黑眸白瞳,其間閃爍著暗沉卻靈動的光輝。

  只一眨眼的功夫,巨鹿的身影便從河流中消失了。

  這一切仿佛只是他的幻覺——幻境中的幻覺,層層疊疊,甚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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