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帝王的籠中雀(16)


  主子?

  盛允策慢半拍的意識到他的主子就是聖上。【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她應待在京城,如何來這種苦寒之地。

  是為了什麼來……

  想到什麼,心驟然漏了一拍。

  盛允策腦子還暈乎乎間就已經火速起身,不小心扯到身上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面目猙獰。

  也就在這個時候,營帳外傳來的腳步聲,還有壓低嗓音交談的聲音。

  棉門帘掀開,冷風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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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允策穿衣的動作停住,抬頭看去。

  來人裹著黑色的厚厚毛領大氅,半張小臉都陷在灰白色的毛領里,鳳眸充斥著紅血絲,起了干皮的嘴唇緊抿著,無聲朝他望過來。

  四目遙遙對視,再也容不下旁人。

  這場跨越了山海的久別重逢,周圍的一切都似是成了他們的背景板,世間只剩他們二人。

  一年多未曾相見,眼前的人似是變了許多,又似是沒變,還是一副書卷氣十足的貴族公子模樣。

  而他早就知道在日復一日的風吹日曬下,自己變得黑了、壯了、糙了。

  更別說現在。

  他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定然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漂亮的桃花眼中露出幾分無措來。

  雖覺得羞赧,但不曾錯開目光。

  自己能入她的眼,就是因為有一副還算不錯的皮囊,她曾經最愛的就是自己這張臉,現如今自己不修邊幅的模樣,也不知道她看了是什麼感覺。

  最,最好是失望地掉頭就走。

  他轉念又一一想,自己被她關起來的時候,不是比現在更不堪?

  自己什麼模樣她沒有見過?

  他心下嘀咕著,說不出來心口是什麼滋味。

  更說不出到底是想讓她走,還是想讓她留。

  影三請咳了一聲,盛允策這才反應過來,是要向她見禮。

  盛允策下了床,微微垂下眉眼,「小人參見陛下。」

  身子還沒拜下去,就被一雙手托住臂彎,沙啞的嗓音道:「免禮。」

  盛允策目光下意識落在她的手上,觸及她發紅的指節,不由得一愣。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隻似是生了凍瘡的已經鬆開他,對營帳里的其他人道:「都退下吧。」

  營帳里只剩兩人。

  她終於不再收斂。

  他不知道有多少次被她近乎狂熱的眼神盯著,可還是有些承受不住。

  盛允策努力避開她的視線,餘光很快就又被她通紅的手吸引。

  宮人是如何照顧她的?身為天子,如何能手上起了凍瘡?

  被看得沒辦法了,盛允策只能率先打破沉默,「不知陛下千里迢迢來此……」

  話剛說到一半就被人打斷,「我是為了你來的。」

  分明已經有了猜測,聽聞她這麼說,眼睛還是不由得瞪大,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他斟酌開口:「小的惶恐,陛下當以龍體為重,如何能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千里奔波。」

  「盛允策,你分明知道對我來說你意味著什麼。」說到這,她語氣愈發低沉,「收到影三傳回京的消息,我如何還能坐的住,只有看到你好好的站在我跟前,我才能放心。」

  盛允策頗為局促不安,各種念頭在腦海中翻騰。

  他似是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陛下只是視他為玩物。

  拋下一切奔赴千里,就為了確信對方是不是好好的,這個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這樣?

  所有的宜賓打交織在一起,就成了一團亂麻。

  她真的在乎自己又如何?

  自己所遭受過的痛苦就能全部不作數?

  盛允策拼命地回憶著曾經被她關押凌辱的痛苦,想讓自己清醒過來,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能陷進她編織的牢籠里,不能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然而當她張開手臂,撞進他懷裡,所有的理智頓時都潰不成軍。

  人僵硬地任由她抱著自己。

  一動都不敢動。

  「你絕對想像不到我有多麼迫切見到你。來的一路上,我都在不住向上天祈禱,一定要保佑你沒事,我想上天一定是聽到了我的禱告,這才給了我一個完好的你。」

  她滿是慶幸的感慨。

  盛允策眸底晦澀,僵著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慰,語氣有些生硬道:「讓陛下如此掛心,是我的不是。」

  「你為了燕朔馳騁沙場,戰場上是九死一生,在軍營里又險些被奸人所害,撿回一條命就是天大的喜事,何錯之有?」

  她說得認真。

  盛允策喉結滑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不說其他,身為臣子,能有她這麼一句話,足以讓燕朔所有將士甘心拋頭顱灑熱血。

  一戰成名說來容易。

  是用多少鮮血和汗水換來的只有他自己清除。

  他之前不是沒有殺過人,可所經歷的,都遠遠沒有戰場上來的慘烈。

  第一次從戰場上下來,他接連做了幾天的噩夢,夢到堆成山的屍體,夢到湧出來的鮮血匯聚成河流,夢到自己成為別人的刀下魂……

  肩膀處出傳來濕熱的感覺,盛允策意識到是什麼,登時瞪大了眼睛,眼中閃現著難以置信身,子更是如同石化了一樣,大氣不敢喘一下。

  聖上這是……哭了?

  營帳里兩人安靜的相擁,不知過了多久,懷裡的人輕輕推開他,帶著濃重的鼻音道:「你穿得這麼單薄,身上的傷還沒好全,別再受了涼,趕緊到床上躺著。」

  盛允策識趣的沒有去看她的眼睛,頂著濕了一塊的肩膀如提線木偶一樣照做。

  他剛坐回床上,掀開被子蓋到腹部,就看到她背對著自己解下大氅掛在衣桁上,隨後又走到床邊坐下脫靴子。

  盛允策捏著被子的手指收緊,他雖說有所動容,但並沒有這麼快接受兩人之間有更一步的發展。

  他正想說自己身上還有傷,就見她打了一個哈欠,用睏倦的聲音道:「我一路都沒休息好,看到你沒事整個人放鬆下來,餘下的只有疲倦,這會兒實在是眼皮睜不開了,我睡一會兒不要讓人打擾。」

  累是真累。

  風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

  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騎著馬一路顛簸,她兩瓣屁股都要顛成了八瓣,大腿內側磨得走路都有點疼。

  簡直就是活受罪。

  「床比較窄,小的起來,能讓陛下睡得更舒服一些。」

  盛允策就要起身,被人按住了肩膀。

  「不用,有你在身邊陪著我,我才能睡得安穩。」

  她說著掀開杯子裡的一角躺上去,盛允策往裡挪了挪位置,為她空出來一塊,她側躺著,眼睛都已經睜不開了,卻還是鎖著他的身影,一手強勢攥著他的衣袖。

  身旁的人呼吸逐漸平穩。

  盛允策這才敢仔細打量她。

  他還記得當初被鎖在地牢里,見到她時,她眉宇間有著很濃烈的戾氣,她嘴上說著心悅他,他卻不曾從她眼睛裡看到過一絲的愛。

  鞭子打在他身上時,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如同在看一個被囚禁的動物。

  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睥睨著他,似是能被她鎖起來,也該感恩戴德的跪謝。

  她是從什麼時候改變的,什麼時候不將他視為一隻貓一隻狗的呢?

  他說不上來。

  目光移到她的手上,盛允策眸色深了不少。

  如今正是整月底,早晚寒意雖不如寒冬臘月一樣刺骨,但寒流仍是一直侵入,許多人承受不住。

  她的手只怕是來的路上受了凍。

  盛允策想要起身,去找軍醫要點藥過來為她塗上,剛動了一下,旁邊的似有察覺,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攥著他衣袖的聲音收緊,含糊不清嘟囔:「不要動,困。」

  盛允策就一動不敢動了。

  她這一覺睡了有一個時辰,到了用膳的時間點,盛允策才把人喚醒。

  與他們一同吃飯的還有其他幾位將領,皆是受寵若驚地一再謝恩。

  平時吃飯狼吞虎咽的幾個大漢,在聖上跟前都斯文了不少。

  晚間陳將軍和副將爭搶著要將自己的營帳讓出來,薑茶茶開口說留宿在盛允策的營帳里。

  自從戰場上立了功之後,盛允策的營帳就是一個人住陛下要住當然沒問題。

  陳將軍聽她說完,就連忙對盛允策說讓他今晚和自己一起住,薑茶茶只能又表示自己要與盛允策敘敘舊。

  那就是說兩人睡一個帳篷了。

  床自然是陛下躺的。

  總不能讓一個傷患躺地上,陳將軍飯後就忙不迭讓人抬了一張床過去。

  晚間,薑茶茶坐在床沿,瞧著往另一張床躺的人,語氣不輕不重道:「過來。」

  背對著她的盛允策,鋪被褥的動作一頓,只能認命轉過身,在她的示意下走近。

  「乖乖的躺在我的身邊,我不動你,但你若是再做一些讓我不高興的事,我就沒辦法保證了。」

  「小的身上的傷還沒痊癒。」

  「所以,你更要聽我的話。」

  兩人又躺在同一張床上,手臂貼著手臂。

  入眼是一片漆黑,所有的感官觸覺都被放大,盛允策不自然地挪了挪。

  「你要是再動,我可不敢保證自己會做什麼。」

  盛允策頓時老實了,閉著眼睛,她手臂貼上來後也一動不動。

  營帳里一時間靜的似是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良久,盛允策將手伸進枕頭下,摸出一個小藥瓶來握在手心裡,等她睡下,才輕手輕腳翻身下床。

  藥是他讓影三去問軍醫要的。

  他點燃了一盞燈端過來。

  單膝跪在床邊,打開盛著藥膏的白瓷器皿,用食指摳了一坨藥膏,小心翼翼塗抹在她的手背上。

  但看只覺得她的手纖細,白皙,似是姑娘家的手,和自己的一對比,就更像了。

  盛允策的指腹貼上她的手背都愣了片刻。

  拋開不該有的念頭,他小心上藥,等到兩隻手都細緻地塗完,這才將藥膏收起來。

  一抬頭就對上她含笑的眸子,盛允策心跳陡然加速,生出一種被抓包的錯覺來。

  那雙鳳眸亮晶晶地盯著他,唇角綻放出一抹燦爛的笑。

  明明什麼都沒說,盛允策卻讀出來她在說,你瞧,你還是在意我的。

  被她這麼一盯,只覺得臉燒的厲害,他訥訥道:「陛下當愛惜自己的身體。」

  她輕嗯了一聲,滿意端詳著自己的手,「有你給我上藥,想來是睡一覺就好了。」

  「……」真有這麼神奇的話,軍醫都能靠賣凍傷藥發家致富了。

  知道她是在調侃,他熄了燈,一言不發翻到裡面,精神緊繃著,唯恐她下一句又吐出什麼令人心驚的話。

  「我這會兒又睡不著了,你陪我說說話吧。」

  「是。」

  「以朋友之間聊天,不用拘禮。」

  盛允策又想回是,到了嘴邊改成,「嗯。」

  下一個問題就直白的讓人招架不住。

  「在這裡這麼久,你有沒有想過我?」

  「……」他就知道她三句離不開這些。

  她也沒想著他會回答,自顧自道:「我在京城每天都沒想你,不止一次後悔過放你離開這麼遠,知道你遇刺,後悔更是達到了頂峰,一直在想你萬一出事了,我該怎麼辦?想著你要是好好的,我這次一定要帶你回去,讓你時時刻刻待在我跟前。

  可來到這裡,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推翻了之前的想法,顯然在這裡你要比在京城更自在,眼裡有著我從未見過的燦爛亮光。」

  他遲疑著還是接了話,「人生在世,當立有鴻鵠之志,我不過是為燕朔效力找到了自己存於天地間的意義,還多謝陛下全我夙願。」

  「有時候我也會自欺欺人,你為了燕朔,也就是為了我。」

  盛允策:「……」

  這話他接不了。

  說是也不對,說不是就更不對。

  「我寫給你的信都收到沒有?」她突然又轉了話題。

  還好他明智,沒有燒了,而是都留著。

  他當即就點頭道:「收到了。」

  「看來我的心意不算是付諸東流。」她語氣輕快不少,「我原來想著是每天都給你寫信,又怕寫多了你煩……」

  她有一搭沒一搭說著,盛允策更多是聽,知道她說累了,四周才終於是安靜下來。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盛允策沒動。

  帶著淡淡藥味的手落在他的臉上。

  估摸著她以為他已經睡了。

  指腹在他臉上輕輕摩挲了幾下,緊接著就是軟嫩光滑的臉貼上來,輕輕蹭了幾下後傳來一句輕不可聞地低喃:「我旁的什麼都不求,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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