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經年舊事


  案上堆積著厚厚的奏摺,南宮燁捏了捏眉頭,忽然問道:「連庚希,走到哪了?」

  陳桔躬身應道:「錦衣衛方才傳來消息,約麼著,快到永昌府了。【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永昌府?楊鳳林?」南宮燁起身,看著牆上掛著的輿圖。

  「若是朕沒記錯,楊鳳林是他的表舅。」

  陳桔點頭:「回陛下,沒錯。」

  「他這次要栽跟頭了。」南宮燁將數個奏摺推到了一旁,彎腰從裡面的奏摺里拿出一摞。

  「楊鳳林是曦和八年的舉子,師從已故王太師……」

  陳桔回想了下:「王太師?可是先前的太子太傅,還曾教導過陛下……」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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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桔忽然想起:「陛下被罰打手板,便是王太師所為。早年陛下被太子威逼寫功課,第二天被王太師發現,他不敢懲罰太子,卻是將您的手,打了個稀巴爛,若不是他早已入土,臣非拔了他皮!」

  想到陳年往事,儘管早已時隔多年,可當時的委屈是真真實實的。

  金豆子陳桔也沒少掉,宗室王太師早已辭別人世,想起他來,陳桔仍然咬牙切齒。

  「他一個老頑固,老古板的人,能教出什麼樣的學生,哼!」

  陳桔氣得胸脯直喘,南宮燁好笑地看過來:「自然也是一個老頑固,老古板。」

  「楊鳳林此人,古板至極,朝廷的政令,唯有永昌府,不差絲毫。」

  南宮燁將之前御史大夫參他的奏本都挑煉出來:「先前修水渠,最後完工的時候,與既定的水渠,差了半尺。」

  陳桔皺眉道:「雖說開工施工完工,要有章程,可修完之後,差了些許,也是情有可原。」

  南宮燁點頭:「工部要求,只要差得在一定範圍之內,皆可。」

  「可永昌府的這條水渠,正好比工部要求的,要短了三寸。」

  「這個……倒是難辦了。」

  南宮燁笑笑:「工部驗收的人,都已然給簽字蓋章了,可他不同意,又將水渠按照原定計劃擴了半尺。」

  「只是沿河動工,擴半尺,便涉及到了御史大夫錢進的祖宅。」

  「這個洒家倒是不曾聽說……」陳桔好奇問道:「那後來呢?」

  南宮燁將御史大夫錢進參楊鳳林的奏本,丟了過來。

  「若是他這個犟驢改了,御史台參他的摺子會像雪花一般下?」ωωw..net

  陳桔看了看,也搖頭失笑:「想當年,王太師說,太子固然有錯,可你明知太子有錯,不加以規勸,反倒是助紂為虐,長此以往,反而助長了太子的氣焰……」

  「是以,他罰你雙倍……」

  「這楊鳳林固執刻板,倒是跟王太師一模一樣。」

  南宮燁笑了笑,世人眼中,仿佛好便是笑,壞便是打。

  王太師固然打了他,可當散學之後,當其餘皇子都被各宮之人叫走。

  唯有他端坐在寒冷的學堂里,秉燭夜讀。

  兩隻手掌被裹成了粽子,他只能低頭用下巴翻頁……

  散學之後,炭盆都燃盡了,他凍得渾身哆嗦,面前卻投下了人影。

  抬頭一看,便是王太師刻板無情的臉。

  他只淡淡道:「你隨老夫來——」

  瘦弱又單薄的南宮燁,以為又要挨罰,便心生忐忑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步入了教改堂。

  所謂的教改堂是為了方便太傅夫子們批改作業,或是颳風下雪不願意回府臨時歇腳用的。

  因為王太師是太子太傅,所以屋子裡溫暖又寬敞。

  整個室內都是各式各樣的書籍。

  琳琅滿目,遊記,山水,兵書,天利……

  比早已背會的書籍要誘人得多。

  南宮燁看得眼也不眨,肚子卻咕嚕直叫。

  王太師仍舊是板著臉,將桌子上的食盒推了過來:「老夫喜素,太葷腥了,本打算回家扔了餵狗的,你吃吧……」

  南宮燁便理所應當地吃了王太師的飯。

  吃完了飯,王太師也不攆他。

  王太師批改作業,南宮燁無聊便看了遊記。

  若是別的夫子,定然是要罵他一通的。

  可王太師仿佛看不見一般,多餘的話也沒說。

  南宮燁不由得膽子也大了起來,胡亂地翻看,他本就記性好,漸漸地大部分的書也都翻過了。

  兩人奇怪的相處模式,一直持續了許久。

  人前王太師從不多看南宮燁一眼,仿佛他是什麼髒東西一般。

  反而時常誇獎太子,在皇后面前也極盡諂媚,對南宮燁也動輒打罵。

  小小的南宮燁當時極為困惑,明明前日晚上還給他帶了吃食,分了他烤餅。

  雖然面上看不出來慈眉善目,可也態度溫和。

  可當著皇后和太子的面,南宮燁便是連呼吸,都好像是錯的。

  王太師也從來不解釋,晚上的時候,仍舊如以往。

  南宮燁起初還睜著懵懂的雙眼,想問個一二。

  可後來便漸漸地不在乎了。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王太師有一日看到南宮燁看著遊記的時候,淡淡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可宮牆深深,你們能行萬里路的時候,恐怕也就是去往封地的路上了。」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除了黑就是白,人也好,事也罷。端看你如何看……」

  幼小的南宮燁點了點頭,他一直吃著王太師的飯,面上長了肉,身高也拔高了許多。

  後來的一日,王太師上朝的路上,驟然倒地不起。

  太醫說是消渴症,得此病症的人,常常腹中飢餓,不能餓肚子,因此御膳房常常備著他的飯。

  王太師此人又是無肉不歡……

  南宮燁腦海里浮現的,確實燭燈下,那人不苟言笑的面容,淡淡的話語。

  老夫喜素……

  不喜葷腥……

  回家餵狗……

  前些年南宮燁遷都之前,去城北上香,回來恰好路過王太師的故居。

  他便一時興起,去他府上看了看,王太師的兒子體弱多病,早早故去,倒是孫子健康活潑。

  提到祖父,兩個人有了不少話題。

  臨別的時候,院子裡有隻狸花貓喵喵直叫。

  太師的孫子笑道:「祖父慣常板著臉,實則膽子極小,畏懼貓狗……」

  南宮燁當時沒說什麼,回宮之後,到底是坐臥不安,去了曾經的教房。

  教房落了許多的灰,但他仿佛能看到一老一少,寒冷冬日裡,安靜秉燈夜燭的樣子。

  王太師對南宮燁的壞,人盡皆知。

  可他對南宮燁的好,只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唯有教房裡書架上安靜躺著的書籍,與空氣中的浮沉,知道他的這段際遇。

  「陛下——」陳桔見南宮燁望著書本發呆,提聲喚了句。

  南宮燁點了點奏摺,「楊鳳林必不會放北軍入城,永昌府想必會有一場苦戰。」

  「告訴商仲卿,若是可以,保楊鳳林的一條命。」

  算是全了他對王太師的這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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