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咸陽城的新生


  秦昭帝五十三年十一月三日

  十幾年未聞嬰啼的咸陽城在盞盞鬼目入炬中,呱呱落地一名男嬰。【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慈風殿因著主人的遺腹子向來熱鬧,如今更上一層樓。有女使小黃門接生婆端著血水來回穿梭,民間跳大儺的衣著繁複怪異,於殿門外跳儺搖鈴,黃煙瀰漫。

  先帝嬪御個個焦急在外等候,面上是焦急,內里如何便每人臉上窺不見分毫了。未出閣離宮的公主自然不許來血光之地,但若是蘭章公主,她做什麼眾人也見怪不怪了。

  月余前受了謝千歲一劍又丟了管轄後宮之權,如今瞧著正如風中殘燭,不消風吹,自己便油盡燈枯了。

  謝千歲聽聞陳美人腹內絞痛羊水破裂便立刻丟了玳瑁紫豪筆,帶著貼身女使趕往慈風殿。

  三人見面分外難堪,謝千歲不過通身刻薄的打量公主兩眼便收回目光,對跪在腳邊的慈風殿主管太監問道:「情況如何?」

  那太監急得冷汗直流:「怕是難產,龍子遲遲不下,美人用盡了力氣竟也不能生出,太醫們正調配參湯給美人補氣。」

  秦章儀一壁聽了半晌,側身對紅河低聲道:「二哥哥可來?」

  紅河搖搖頭:「二皇兄緊閉蘭亭宮大門,自己不出,也不許旁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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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章儀微微思忖片刻,只偷笑道:「二皇兄性子軟,怕是躲在殿裡哭。」

  向來稱病禮佛的陳貴妃和萼娘娘,在這樣的大日子裡也不能不出。

  聽聞難產,二人將手上佛珠撥的飛快,手舉胸前連聲念佛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外面的人各懷鬼胎,裡間的只顧生孩子倒也罷了,偏生一聲嘹亮而又健茁的男嬰啼哭震顫雲霄,接生婆子一手血驚聲叫著跑出來:「美人難產,已然不行…不行了!」

  眾人大驚,婆子太監跪了一地,秦章儀只瞧向陳貴妃,卻見她眉頭緊鎖,雙眸微闔,只是一氣兒口念佛號。

  全然亂了套。何鳶作為後官管轄者,加上如今咸陽城裡最有臉的大姑姑,只能由她將這些爛攤子盡數收拾齊備,眾人面色怪異,這就像換了個轉了性子的,溫柔貼心的蘭章公主來料理後事,瞧著她那張臉,一時心頭戚戚,還略放不開。

  秦章儀作為最正統的秦氏血脈,只淡淡吩咐一句:「著令禮部擬定幾個吉祥字放於龜殼,本宮將去祖宗太廟裡先帝畫像前搖取,掉下哪個字便是先帝為小皇弟取的名字了。」

  小黃門們一壁應是,瞧著還沒有對何鳶那般恭敬,秦章儀一斂眉,扶著紅河的手轉身便走。

  腳剛踏出慈風殿大門一步,喪鐘宏重之音便在身後響起,小黃門悽厲尖細的聲音響徹咸陽城:「陳美人歿。」十二道喪鐘依次鳴起。

  瞧著公主臉色白了白,紅河叫了一聲:「公主…」

  秦章儀終是道:「去二皇兄那裡。」

  紅河道:「公主忘了,蘭庭宮不見客。」

  秦章儀斜睨她一眼,想笑嘴角卻抬不起來,只含著狡黠的目光道:「難道他想不見本宮便能不見嗎?」

  站在紅牆根下朝上看,紅河瞠目結舌:「公主,這麼高您真的要翻上去?您的傷還未大好,摔下來可怎麼辦呢…」

  她還在喋喋不休,秦章儀將褪下的鐲子和步搖塞進她懷裡,蹬牆翻身一上,便牢牢坐在牆頭,不過回頭對紅河吩咐了一句:「你先回宮。」便翻身跳下圍牆。

  拍拍手便向內宮走,心裡怪道那隻閹狗怎的那麼愛翻牆而過,這種偷雞摸狗的感覺確實有些令人著迷…

  一壁走進內宮,卻見二皇兄背坐在棋桌前,不過背影比起以往,佝僂許多,瞧著耄耋之年的老叟似的。

  她走上前輕拍他肩膀,溫聲道:「兄長怎的閉門不見客,害得我翻牆而入!」

  秦桓知一回頭,她的心不規律跳了一瞬。

  那雙眼紅的充血,眼白部分盡數被染紅,伴著飽含的熱淚,只覺得極大的悲傷席捲,奔赴,包裹而來,一陣窒息感鋪面,無處可避,避無可避。

  見是她,他扯出一抹笑:「小妹嚇皇兄一跳,若想找兄長派人報信即可,怎的翻牆而過,還當自己是以前調皮搗蛋的小姑娘麼?新傷初愈,又摔了可怎麼好?」

  秦章儀坐於他對面,苦笑一聲低頭道:「皇兄,你斥責我幾句我還好受點。」

  她向來驕傲,便是吐了血,那血也一定往肚裡吞,從不願在人面前露出可憐蟲的表情。

  此刻,她在向來親近的皇兄面前苦笑道:「皇兄且給自己的孩子取個字吧,是個公子,小妹能為你做的不多。」

  秦桓知霍然看向她:「你…」

  秦章儀還是苦笑:「我一早便知。而且陳美人遲早保不住。」

  他那滴含在眼眶裡的眼淚終究順著臉龐滑落,嘴唇顫抖翕動著,那一刻什麼問題都湧上心頭,好半晌,他終是抖著手,提筆在宣紙上寫了大大的行書:「章」

  硬朗的秦國漢子此刻極力忍著哭腔道:「桓字輩的孩子,桓章如何?」

  秦章儀還是苦笑:「皇兄欲把這孩子託付給我?對不住,我護不住他,我護不住我自己,甚至不知哪天死期將至,我怎樣護著你的孩子?」

  深吸一口氣,她輕輕道:「換個字罷。」

  秦桓知蘸飽了墨,在紙上停立半晌,終是扔了筆桿道:「不想了,不想了…」

  秦章儀接過筆桿,行雲流水寫下一個「安」字,道:「如何?不求富貴發達,但求平安順遂。」

  秦桓知拭去熱淚,點頭道:「極好,極好。」

  秦章儀也像被抽去渾身力氣,她癱坐在椅子上,語氣淡淡:「不妨告訴皇兄,此子難留。」

  「英國公籌謀起兵造反,而我等為了活命,必然頑抗。此子有英國公的血脈,亦有秦氏血脈,被任何一方搶去,都難逃傀儡皇帝的命運,便是沒有這等想法,他們也會強扣這個罪名,起兵造反。」

  「縱使並未存了加害皇兄的心思,陣營已定,由不得我了。」

  話音一落,橫在二人之間的除了森森鬼場般的死寂外,還有些暗中流逝的東西,那些多年積攢的,一朝幾乎盡數付之一炬。

  他張口了好幾次,才將那問題問出來:「不是你們殺便是他們殺,對麼?」

  秦章儀點點頭。

  他又問:「無法逃避嗎?」

  秦章儀道:「無法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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