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夢中舊事
眼前一黑,卻見畫面飛旋流轉,是在父皇的奉先殿。【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六歲的自己亂鬧,不備一頭撞進小內侍的懷裡,這就是與那人第一次見面。當時自己抬眼在他蒼白面上宛轉一眼,便雙手抱胸仰看他,面露不屑:「這麼弱不禁風,能照顧好父皇嗎,不若打發了去。」
一旁伺候的大太監朱公公哂笑兩聲,旋即笑呵呵地一揚拂塵:「必安不必驚慌,公主這是喜歡你,故意逗你玩。」
「戶部幾位大人已然覲見,師傅這可忙著御前伺候,既然公主喜歡,那你就替師傅跟著,瞧著點公主,別給磕了碰了。」
他縱然是低眉耷眼,可還是深深望進自己眼底一眼,才溫聲道:「公主要去御花園放風箏嗎?」
腦中穿來一陣極其尖銳的疼痛,她枕在玉枕上冷汗連連,連連左右晃頭,似是想擺脫什麼,睡得極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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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再次一黑,是拱衛司黑壓壓的地牢門前。
九歲的蘭章公主一襲紫雲煙色的宮袍,面色純稚。只與一身執金吾打扮的謝必安並肩而行,熟稔開口:「李唯實貪污受賄證據確鑿,你卻將他假釋放走,真是個糊塗官,本公主覺得殺了都不為。」
他那時已然有幾分長身玉立的意味了,一身流光溢彩的飛魚服在春和景明的三月微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聞言先仰面一瞧樹梢兒,便半蹲在自己眼前,面上掛著與如今並無二異的淺笑道:「你懂什麼,小孩子。」
這個夢做的極為清醒,她是從中醒不來,意識卻是極為清醒的。想著那時二人已然廝混三年,這種唇槍舌劍的相處模式竟還能延續到現在,一點都沒有改變。
二人順著悠長宮道向執金吾官舍走出,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愈來愈遠,逐漸變得扭曲,腦中不知何處一陣抽痛,面前情景再次翻轉,是父皇為自己定親的一個雨夜。
顧家公子顧雲闊,中秋國宴上遙遙見過的,日常在國子監讀書也見過幾次。生的面若白玉,身如修竹,好看自是好看的,可與國子監里那些世家公子瞧著,也別無二異。自己閒來亦胡思亂想,論起面貌,國子監里的王孫貴胄,是沒一個比得上當朝執金吾大人謝必安的。
自己靠著父皇臂膀,與他排排坐在龍椅上。瞧著桌前為自己定親的聖旨,燙金小楷印在明黃絹布上,蓋著秦國四四方方的國印。再一伸脖子,看一眼下首沉色述職的謝必安,便指指他道:「我不能和他定親嗎?」深深宮苑之中,便是五歲稚子,也一早懂人事,更何況十一歲的蘭章公主,自己分明知道謝必安此生不能娶妻生子,可是自己還是裝出故意犯傻的模樣,將這種話宣之於口,至於是什麼動機,十一歲的自己想不明白,如今的秦太妃亦想不明白。
父皇聞言,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一指他道:「必安,你若是個文臣武將,朕一定早早將公主許配給你,省的別人搶了去。這麼好的男兒,配得上朕的嫡親公主!」
自己透過父皇的衣角,只見他直挺跪在大殿中央,依舊含著笑頷首低眉道:「微臣不敢。」
自己的面色就在這四個字里幾不可見的一沉,卻不欲表露於面,便只對著父皇扯出強顏歡笑。凝神看著他還喋喋不休地陳述著勞什子恩科進士作弊一案,心口拘起一陣蓬勃的不忿。
自己甚至張了張口,似乎是想告訴他,定親之事,執金吾大人不想說些什麼嗎。
可轉念一想,若他問,公主要臣說什麼,自己又該回答他什麼。
擾人心緒在腦中輾轉來回無數次,到底沒說出口。定親一事,自己便再沒有和他說過隻言片語。在這個大雨滂沱的雨夜,是他述職完畢後,撐著雨打芭蕉的油紙傘送自己回凌煙閣。
平日裡二人晃晃悠悠走在宮道上,總是唇槍舌劍,自己一籮筐駁人之言總被他輕飄飄擋回去,氣得跳腳。今夜罕見的,二人都沒話可說。
眼看著凌煙閣宮門愈來愈近,自己沒由來地不願進去,便只蹲在宮門屋檐下的一處小水窪之處,撥了撥雨水,默默問他:「這麼大的雨,怕是夏要來了,咱們還跟去年前年一樣,去嘉湖乘船釣魚摘蓮蓬,如何?」
他並未答應,只將傘略微向自己斜了斜,自上而下直直盯著自己,那雙眸子在凌煙閣外暗淡燈光下黝黑黯沉,絲毫不辨心緒。只默默道:「公主別玩雨水,當心染了風寒,還是快快回宮才是正經。」
那晚是莫名發瘋還是小孩子耍脾氣,自己已然分辨不出,只是吵著不想進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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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這人已晉升為拱衛司的執金吾兩年之久,每日忙的焚膏繼晷通宵達旦,許是急著回官舍處理大小職務,不過拉扯幾句,再開口便有幾分不耐:「你可真是麻煩。」
平日裡他的話比這重很多,自己也渾然不在意,只用更加狠厲的話反擊回去。今夜不同以往,是不正常的。他說這句話含了真意,而自己也因著這句話氣惱了他。因著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二人吵了一架。
自己都不知胡亂嚷嚷了些什麼,他的眉宇之間也多了幾絲戾氣,直直睇著自己。闔宮宮人沒人敢出來勸架,都探出腦袋來觀望情況。
最後,他面上蘊了一層不耐和凌厲,將傘一把塞進自己手裡:「愛玩雨水就多玩一會兒。」說罷轉身就走。
即便是在夢中,秦章儀還是清醒的腹誹一句,這人真笨,將自己都送到凌煙閣門口了,還將傘留下,自己冒著雨還要往奉先殿復命,然後再回自己的執金吾官舍,豈不是蠢透了。
這般想著,嘲笑之意遽然一消,心頭忽又浮上一陣心酸。
魏長青便是在這時出現。魏家堂姑是宮裡正得盛寵的美人,他與母親進宮探望。彼時自己執傘直直愣在宮門口,心底是從未有過的酸楚感受,那陣感覺浮上來,自己都驚訝不止。卻聞身後傳來溫潤如玉的一聲:「小姐是哪家貴女,為何佇立此處,可是迷路了?」
第二日,又在國子監偶遇著他,二人很快熟稔起來。他會不顧傅含抱怨,幫自己在小試上作弊,免了夫子許多手板。
後來夫子捧著本書打趣道:「魏家小公子實在不錯,四書五經背的磕磕巴巴,女則女戒倒是張口就來,倒背如流。」
滿座哄堂大笑,他臉一紅,只望向自己,那一刻的笑明媚而又璀璨。
國子監下學自是謝必安接自己回凌煙閣,不備自己不願回凌煙閣,也去他的拱衛司官舍,二人同桌用膳,同席溫書。
那天破天荒的,自己拒絕他道:「謝大人可先回去,今日說好了要和魏家公子一同留堂溫書,不可食言。」
謝必安一愣,然後點頭,轉身,離開。
他清癯傲崢的背影分明與以往無異,可秦章儀以如今的眼光再凝神望去,只覺得他通身縈繞著幾分化不開的寂寥之感。
越盯著那背影看,腦中越疼,連帶著心口也疼。疼痛到難以忍受之時,面前瞬間一黑,再次有畫面浮現,是自己和謝必安的爭吵。
往日裡他端坐案前處理拱衛司職務,任由自己在耳邊嘰嘰喳喳也不置一詞,可定親之事之後,他似乎變了個人。
他的執金吾指揮使官舍里,幽涼空氣中漂浮著他身上常年沾染的檀木香,苦香凜冽。他不過身著家常的黑色如意暗紋長衫,喉結處禁著暗紋盤扣,端坐在紫檀雕蘭桌前,手捏紫毫筆寫摺子,自己湊在面前瞧了一眼,見是瀟湘公治水貪污的彈劾案,便撇撇嘴巴,咕噥一聲無趣,便百無聊賴地掀開帘子進內間和衣躺在榻上,微微小憩一會兒。
再次起身卻見自己身上蓋了被子,依舊滿是檀木的冷冽之香。一出內間,卻見他甚至沒動地方,還是不停寫著摺子,只好望天無奈長嘆一聲,提著腦袋坐在他身邊,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愣愣出神解乏氣。
兩個時辰里自己分明都沒有說話故意打攪他,只是有些嘴饞,興起問了執金吾大人一句:「你想吃青玉紫蘇糕嗎?」
聞言,他行筆一滯,只嘆口氣便將手中纖細的紫毫筆置在筆架上,轉過身來,對自己正色道:「公主近日將帝師氣個半死,如今張老頭已然在萬歲面前告御狀去了,您還不跟著去賠罪,待在微臣這裡做甚。」
他為官許久,說話隱晦至極,自己並未察覺他言外之意的拒絕,更不曾想他內里情緒,只對他皺皺鼻子笑道:「謝大人會在父皇面前求情的,就像之前一樣,不是嗎?」
他直直睇著自己,直接道:「不是。」
在自己一瞬愣住的神色之中,他殘忍開口:「公主不能總靠臣兜底。臣得萬歲賞識,亦有公事要辦,公主還是懂事些得好,省的煩人。」他這句話真切狠厲,語氣卻是淡淡的,顯然是真心之言了。不比之前,這次他似乎是真的厭惡自己了。
想說什麼,可是又能說什麼。無論是反唇相譏,質問亦或是解釋,都只能顯得自己是個笑話。
他如此明明白白的嫌棄自己,身為蘭章公主的驕傲似輕微而細碎的裂痕,一點點蔓延,最後盡數碎掉,散落一地,都不知從何撿起。
他說完後也不願再看見自己,依舊執起筆寫摺子。
自己抿著唇,只好慢慢從紫檀椅上滑下來,出了官舍,一路抹著眼淚回了凌煙閣。
夢到此處,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息,像一條瀕死的魚。呼吸漸漸受窒,甚至逼出眼淚,呼吸和心跳紊亂,似是亂了陣腳的戰鼓,一下,又一下。
他那張冷冰冰凝望自己的面龐忽地被掩蓋在層層白霧之間,那霧愈發厚重,他的臉愈發看不清楚,待濃霧散去,是自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跪在奉先殿,支支吾吾告訴父皇自己不想與顧雲闊定親。
可是,理由呢?
不知道,思來想去想不出如何啟齒。可是就是不想嫁,真的不想嫁。
那時謝必安負手立在父皇身後半步遠,似乎正在稟報拱衛司大小案情。自己與他剛吵完嘴,還未好意思回話,只淚眼朦朧地瞧著他,眸光中希冀渴盼的光芒幾乎化形黏在他身上,希望他能為自己說句話,一句也行。
可當自己望向他時,他只與朱公公談笑風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總歸是別開了眼。
那時父皇勃然大怒,將手上聖旨砸在自己面前,生平第一次沖自己發了脾氣:「秦章儀!」
他咬著牙:「朕是父,亦是皇!你是兒,亦是臣!天子之言怎能朝令夕改,你讓朕怎麼跟顧家交代!」
天子之怒自是含著伏屍百萬血流千里的氣魄。那一瞬的不知所措如今想起仍是心有餘悸,慌不擇路時自己還是想到先去看謝必安,他還是側著身子,跟朱公公咬著什麼耳朵,一下都不曾回頭。
實在下不來台,只能深深埋頭,顫著嗓子怯怯道:「公主定親不是藍批硃批和御批三道審批嗎?如今定親之事不過在內廷流動,還未傳到外廷,收回成命也…未為不可。」
父皇幾乎氣笑,當知問為何不嫁顧家,那張嘴是死活撬不開,根本問不出名堂。思及姑娘家長大,許是有了女兒心事,便凝神盯著自己,換了種問法:「你不要顧家公子,那你告訴朕,你想要誰?」
不知是因著萬歲爺盛怒還是什麼,父皇此句話音剛落,謝必安抿緊了唇不再與朱公公竊竊私語,只是依舊側對著自己,窺不見任何神色。
皇帝不耐之意一瞬騰起,將手頭朱冊摔在案上:「別看謝必安,他平日裡處處護你,今日也幫不了你!說,說你怎的想一出是一出!」
謝必安聞言,只是對萬歲爺微微頷首,那意思是:「臣慚愧。」
再也忍不了這人客氣又疏離的態度,委屈的情緒升騰起來,便用袖子擋著臉,哭道:「我喜歡魏長青,我想要和他定親。」
此話一出,連帶朱公公在內,所有人都愣了。顧不得去揣度父皇臉色,只向謝必安望去,可他只是站在那裡,不置一詞。
咬咬牙,似是勸慰自己,亦似是下定了決心:「沒錯,兒臣喜歡魏長青,兒臣要與他定親!」
先帝面上慍色微微一斂,便重複了一句:「魏長青。」
平日裡見萬歲爺有不知之人,不待萬歲問話,謝必安一早就將那人生平門第嘰里咕嚕報上去了,今日怎的了,竟絲毫不見動靜。
朱公公覺出徒兒不對勁,在背後用拂塵一頂他的後腰以示提醒,才對萬歲爺笑道:「魏長青魏公子是兵部侍郎魏遠征魏大人的公子,母親是河陽郡主,現是三品誥命夫人。魏家公子近日正在國子監與公主一處讀書。」
萬歲爺面色稍霽,這才一指自己,哼笑道:「這丫頭眼光是不錯。」
而後嘆口氣,對自己擺擺手,緩和了面色:「你且退下。」
那時自己抹著眼淚,一步三回頭的瞧著謝必安,可他始終不投來一個眼神,在走出奉先殿的最後一刻,看到的,還是他清晰分明的下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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