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往事
軟轎將蘭清硯老爺子晃晃悠悠抬回二皇子的蘭亭殿之時,遠遠的便瞧見,蘭老夫人在朱紅宮門外翹首以盼,這時節天邊已然飄起濛濛細雨,她亦不當回事,手上連把傘都沒有。【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暖黃而昏暗的紫檀木宮燈下那細雨如針般,綿綿霧霧,頭髮花白卻梳得十分齊整的清瘦老婦人,此刻面上掛了幾分流露出的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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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軟轎甫一停在蘭亭殿前,蘭清硯當即不滿的「嗨呀」一聲,下了轎子快步走上前去,用寬大衣袖遮在蘭老夫人頭頂道:「夜間寒冷,你又在這裡等我作甚,難不成我會在咸陽宮裡丟了不成?」
蘭老夫人面上不豫瞪他一眼,手上卻為他撫平長衫褶皺,「我老婆子真是吃力不討好,擔心那位謝大人沒安好心對你不測,一早便在外等候,你倒好,一句關切都無,真沒良心!」
本書首發:——
蘭清硯「呵呵」笑了兩聲,擁住蘭老夫人跨進門檻,一壁向側殿暖閣走去:「他不曾對老朽如何,不過是問了幾句作弊案一事,客氣著呢。」
蘭老夫人不贊成的斜睨他一眼,「那是個狠角色,別被他下套給騙了。」
一壁說著,蘭清硯打了帘子,二人走進,蘭老夫人這才將桌上一本極厚極大的玄色薄子遞到蘭清硯面前:「這是那位謝千歲派身邊的內侍送來的,才不過一刻鐘,我私心等著你回來了一處看。」
蘭清硯凝眉,只接過手上,不備手腕一壓,頓覺分量極重,眼前薄子布線裝訂,厚約一本《秦國紀》,綿實的玄色羊皮書封微微黯然,似乎是主人多年來時常翻閱,便泛了白邊。
這般大致掃過,蘭清硯只將書封翻開。甫一定睛於此,老兩口都愣怔在了原地,紛紛從對方眼中瞧出幾分驚愕。
薄子裡,從昭帝四十三年到昭帝五十四年,整整十一年間,蘭章公主秦章儀所有日常起居都記錄在此,事無巨細。她喜歡什麼吃食,睡覺的小癖好,喜歡什麼點心盡數於上。
除此之外,還夾雜了她幼年在紙上的胡亂塗鴉,以及一些雜七雜八的紙張信件。
蘭老夫人一皺眉,輕嘆一聲自問道:「謝必安這是做什麼?」
蘭清硯自知蘭章公主多年來過得艱難,亦重重嘆息一聲,直攥緊蘭老夫人的手,將她引在桌前坐下道:「他是念著咱們還是公主外祖了,既如此,便一起看看罷了。」
蘭老夫人瞧著蘭清硯面色凝重,還微微泛白,似是另有心事,便抱胸冷哼道:「左右閒著亦是閒著,便勉為其難陪你做這無聊之事罷了。」
蘭清硯笑了兩聲,只放眼第一頁,卻見是一行十分稚嫩,卻寫的極為莊重的梅花小楷:謝必安快點好起來。
他一揚額細細回想,正想起這正是身為小小內侍的謝必安為先帝擋劍,自己卻身受重傷的一年。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否則本公主會很無聊。
老兩口面色一沉,再往下看去,卻見又有一張夾雜了一問一答的,被撫平褶皺的徽州宣紙,那紙張已然微微泛黃,似是年少往事亦被封在陳舊流年之中,微微泛黃。
首句是很稚嫩的梅花小楷:「本公主是在給你寫字,可沒有故意說話搗亂擾人公務。」
第二句是筆力遒勁的行楷,言簡意賅:「公主專心練字,休要分心。」
「帝師罰本公主臨摹上陽台貼,足足三十遍,我實寫不完,好千戶大人,你幫我寫一些。」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你到底幫不幫?」
到了這句,對話一斷再沒了下言,蘭清硯不禁出神想到謝必安那句:「既然公主眾星捧月,又為何時時與一介閹人攘袂。」瞧著十一年前的小紙條,似乎二人一處的詼諧場景就在眼前,心頭驀地湧上一陣暖意。
蘭老夫人只是憤懣拍桌:「他竟將這小玩意也保存多年!公主那時似乎七八歲的模樣,就被他給盯上,實乃禽獸不如!」
蘭清硯聞言亦皺了眉頭,只再翻到下一頁,是一張醜陋到難以入目的小人畫,頭髮稀疏,三角眼朝天鼻血盆大口,上寫三個大字:謝必安。
後面不外乎都是二人家長里短的對話,有的亦摻雜幾句抱怨。
「今日帝師又要本公主背女訓,父皇對此都睜隻眼閉隻眼,偏生他吹毛求疵。」
「二皇兄送本公主幾個小兔子,還在凌煙閣擱著,你快快寫完送本公主回去。」
「你還沒寫完?本公主都快餓死了」
…
諸如此類,有時候那稱呼是「謝千戶」,到了後面也叫他「執金吾」但最多還是直愣愣一句「謝必安。」不難看出千戶執金吾之類的稱呼,是調皮搗蛋的小公主含了幾分揶揄打趣的心思。
這些常常念叨的瑣碎小事一直持續到昭帝四十九年,戛然而止。
只有幾封陳舊信紙附與後面,但每一張都是揉搓後被細細展平的痕跡,約摸七八份的模樣,每一張都只有個開頭,寥寥幾語。
那字跡還是梅花小楷,只是一改稚嫩,有了幾分亭亭玉立的清秀,蘭清硯不禁喟然,從字跡中都能明顯看出小女兒家的長大。
第一張書信上寫:謝必安,你就這麼不告而別,你對得起本公主嗎?後面幾團惱羞成怒的大墨團,在上好的墨梅信紙上突兀至極,也無下言。
第二張上寫:執金吾大人,您如今已是金陵的父母官了罷,您還真是好大官威,說是出宰便這般走了,此封書信筆體稍顯凌亂,行文至此,亦無下言。
第三張上是硯台大小的墨塊,似是一行字跡被漆黑徽墨塗了個完全,似乎只有將其放在燭光下,借著透過來的光才依稀辨別出一行字:你什麼時候回來?
這張似乎沒有被大力揉搓的痕跡,只帶了水漬滴上去干透後的幾分皺皺巴巴。
蘭老夫人在那幾張紙上凝眸半晌,不由得不滿地咕噥道:「堂堂公主,整日裡和一個中常侍廝混一處,竟也奇了。」
再向後翻去,後面幾乎沒有蘭章公主的筆跡,亦或是信箋字畫,只剩下拱衛司探子用正楷細細抄錄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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