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紅白之事 皆非喜事


  話音未落,只剩沉默橫亘其間。【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列布兵甲摩擦之聲響起,他的聲音滿是疲憊滄桑:「陛下執意如此,臣等勢必誓死追隨。」

  「只是千古罵名怕是少不了了。」

  秦章儀站起身往屏風後走去:「千古罵名朕不怕,只是想問一句,為何要罵?」

  一壁說著,明黃身形閃進屏風,空餘一句:「萬劫不復,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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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河端著托盤,遠遠仰目望著城樓之上的女帝,對東隅擔憂道:「陛下不吃不喝坐於翁城,已經一天一夜了,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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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隅輕嘆一聲。在戈蘭,她是知道楚南潯的,現在一見謝必安,才驚覺,原來雲泥之別,不是說說而已。

  她遙望秦章儀蕭瑟背影,只見城樓之上的寒風將她鬢角髮絲厲厲吹起,烏髮中的桃花簪在遠處迷濛的江南煙雨山水背景襯托下,愈見風情嬌嫩,流麗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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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剛到姚安就吩咐將士們把軍營布置起來,現如今瞧著,滿目的紅綢喜字,好生熱鬧,只怕現在就等謝帥清醒,陛下就要與他拜堂了,紅河姐姐不必過於擔憂。」

  紅河眉頭皺得更深:「若是尋常女子,便是毀了一生的大事。更況且是女帝,這是要寫進史書被萬代後世傳閱的,又豈是毀了一生?」

  「奴婢是為陛下擔憂,她,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東隅還未開口,就聽身後傳來輕俏一聲:「朕的婚服可備好了?」

  紅河放下托盤與東隅深深下拜,秦章儀順手扶住東隅,以此來撐住自己疲軟雙腿:「別看他昏睡不醒,毒性卻絲毫不減,朕看來是被他染上瘟疫了,你們二人無事也別湊在朕跟前了。」

  紅河咬牙忍著淚意笑道:「陛下的婚服連夜趕製,已然做好了。只是不比咸陽京城,做工難免粗糙許多,您別嫌棄就好。」

  她沒說的是,城中鮮少有繡娘願意為女帝和謝帥繡制婚服,是列布將軍四處奔走,重金招募,這才有幾位不情不願地接下。

  如今城內瘟疫肆虐,還有閒心辦婚事的,也就女帝一人了。

  是以有扮成百姓採買紅綢酒水的將士,便被商家一眼識破,別說尋常公士,便是將軍們磨破嘴皮千說百說,他們也不賣。邵珩一急,長劍霎時出鞘,他暴脾氣地吼道:「謝帥新婚誰敢與之相左,再不開門就下令強制供應了!」

  鄧騫反倒冷靜地勸和道:「你別這般,喜事若辦成這樣動刀動槍的,像什麼樣子,不吉利,也會損傷陛下和謝帥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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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陷馬坑,鹿角木,拒馬槍,飛鉤,滾木礌石…是對付敵人的手段,從來就不是用來鎮壓百姓的工具。邵珩一噎,這才作罷。

  大婚的紛繁瑣碎之事,辦得艱難至極。

  江南空氣中輕薄無形的水汽黏滯,秦章儀一甩帶了幾分潮濕的衣袖,笑道:「去瞧瞧。」

  --

  蘭章元年八月十四日,江南下了場雨。

  謝必安甫一睜眼,就見秦章儀手心撐膝,屈身床榻前,在他面前晃著腦袋,張牙舞爪道:「謝千歲,你可真給本宮長臉啊。」

  他自是想起那日情形,眸中霎時湧上腐朽死氣,心力交瘁,已然無法再升起憤恚悲涼的情緒。又是何必呢。

  歷經世事,縱有千般萬般心酸悔恨,愧疚難堪,終是化成一句,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啊。

  他還未開口,只見一套大紅衣衫劈頭蓋臉扔下來,在被阻擋視野後的一片昏黑中,聽到她一貫涼嗖嗖的聲音:「已然日上三竿,堂堂謝帥就別賴床了,今日你成親,快些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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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緘默地愣了一瞬,想抬手將覆在面上的衣衫撥下,但卻絲毫沒有力氣,身體似乎與意識割裂分離為兩個整體,他終是嘶啞著嗓子開口:「公主大可不必以自毀的方式來憐憫臣。」

  「不值得。」

  他的聲音被壓在婚服之下,悶悶然傳至秦章儀耳里。她本坐在模糊銅鏡前抿口脂,聞言,將口脂紙捏在手心轉過身,雖銜著漫不經心的涼薄笑意,一雙眸子卻似鷹隼般咄咄:「謝九千歲,你以為朕是憐憫你?省省吧,你有什麼好值得可憐的。」

  「況且,朕是自毀嗎?你不早就毀了女兒家清白嗎?」

  「再者說,值得不值得的,你說不頂事,得本宮說了算。」

  謝必安不過一句話,每個字都踩了她的雷。

  心頭悲涼死氣不過起了苗頭,似乎瞬間就被一陣濃烈而強勢的風以不容置疑的姿態盡數吹散,他默默問:「為什麼?」

  秦章儀愣怔一瞬,看向鏡中。

  擎著威嚴的眉宇間緩慢蔓延易水諍士般的肅穆莊嚴,她站起身,沉步走向床榻,是打定決心,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架勢。

  她並未將他面上的婚服扯下,只對榻上微弱呼吸之人道:「你聽好了,這些話,我此生只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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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章公主只會因兩情相悅而走向婚姻,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縱使下定了決心,宣之於口的話,也是隱晦至極。

  謝必安懂了她的意思,他此時感嘆於幸好婚服蒙住了臉,不至於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

  他嘆息一聲,語氣輕的似心跳:「被你這樣的女子喜歡……」

  「…不枉此生。」

  ……

  ……

  她忍下洶湧淚意,雙手交疊置於胸前,走向帳外,「世人皆道蘭章公主離經叛道,可真正見識過的,少之又少。如今朕登上大寶,就給他們瞧瞧朕離經叛道的風采。」

  一壁說著,她打簾對外叫了一聲:「列布,邵鄧三位將軍進來罷,為他換上婚服。」

  她將他面上覆著的婚服一把扯下遞給身後的列布,負手彎腰,湊近他面龐笑道:「軍營大喜,在那日的紅樓大街舉辦喜宴,謝帥可別誤了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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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必安長睫一閃,乾涸嘴唇翕動一瞬,那張瘦得脫相的面龐顯現幾分複雜之色--是那日讓他受盡屈辱的城樓之下。

  列布怯怯,終是擔憂地請示道:「不若將謝帥嘴堵上,臣怕他不願害了陛下,咬舌自盡。」

  秦章儀輕哼一聲,重又坐回青銅鏡前:「放心,長鴞未破之前,他是不會死的。」

  話雖如此,她默了默,終是沉了臉道:「還是堵上吧。」

  邵珩鄧騫五味雜陳,只道句:「得罪」,便將他抬上一早備好的輪椅。

  秦章儀退出營帳之前,吩咐道:「你們為他好好梳洗一番。」

  她竟還有閒心去逗弄他,惡趣味地對他眨眨眼:「幸虧你不長鬍子,否則還多麻煩一道。」

  他是個殘缺的男人,在秦章儀心目中,卻是個完整的謝必安。

  而她,完全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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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國姚安兵營第一次辦喜事,也是大秦開國三百年首例在兵營辦喜事。入眼處是漫天的紅。大秦玄朱龍旗被手巧的小公士縫製了紅綢,在擷了水汽的和風中低垂,並未飄起來。密密麻麻的帳篷前裝飾了紅綢,各色採集來的野花,清香冷冽。將士們蒙面的白巾換成了紅巾,頭盔上和腰間也扎了一抹紅綢,行走布置間紅綢飄動,如天邊紅雲散落,是一道極美的風景線。

  好看是好看,但,亦是荒誕怪異的。

  陳茂行將軍的三尺薄棺還停在主帥營帳外,一場迷濛微雨洗刷漆黑棺材,漆黑愈黑,上一白色「奠」字愈加分明蒼涼。然而,玄朱龍旗上的紅綢喜字已然飄蕩起來了。

  陳帥曾說,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如今倒真草草裹屍,客死他鄉。三朝老將心啊--他本該進太廟的。

  紅白兩樁事,但都不是喜事。

  偏生相撞於一隅,將姚安兵營軍心畸變為一種詭吊的酸澀。

  秦章儀不用紅河東隅服侍,一人在帳中換好婚服。

  她看向模糊青銅鏡中細窈身形,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顏色不大正的水紅嫁衣袖口海棠。其上繡制的龍鳳,牡丹芙蓉,蝙蝠,四季花草不很精緻,粗糲磨手。

  體內疫病驀然發作,在體內橫衝直撞,她腿腳發軟,強撐著坐在了鏡前。

  對鏡盯著自己看了許久,鏡中美人兒一張芙蓉面,還是避無可避浮上病色,但絲毫不損她的美貌,在明媚的白齒紅牙中,多添病如西子勝三分的嬌柔,不是女帝的風采,是新嫁娘的風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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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簡陋到可怕。出征東南本就匆匆,簪子丟得所剩無幾,若插在繁複鬢間,更顯不倫不類,她終是只將那支桃花簪挑出,簪與發間。

  桃瓣艷情漫漫,若與百花爭春,自是不敵;若惜花之人不要它爭春,便是一枝獨秀。

  她忽得喉頭髮熱,眼眸隨之酸了。終是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對鏡低喃道:「這嫁衣…怎會…怎會這麼…粗糲呢?」

  那眼淚掉在大紅婚服上,點出幾點斑駁深色的淚點,她又急急抹去,低喃道:「大婚之日,不吉利的。」

  她行至一處軍營後方,向咸陽宮的方向下拜,深深磕了三個響頭,心頭默道:「父皇母后,兒臣今日成婚,婚姻大事兒臣就自己定了。

  你們在天之靈,保佑秦國大捷,也請祝福我們夫妻二人。」

  「夫妻」二字過於遙遠而陌生,剛說出口她舌頭都硬了三分。

  真的,要和年少相處之人,結為夫妻了。

  縱然時日無多,謝必安說不值得,她不知值不值得,但是,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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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國開國三百年的規矩,新婦長兄為新婦蓋上喜帕,夫婿將新婚娘子自母家接出,手拿蘋果坐轎遊街串巷,以盛大的態度敬告天地鬼神,百姓族人,此生此世,這便是自己的妻,而後在嘹亮的嗩吶聲中,拜堂入洞房,款待賓客親朋。

  今時不同往日,這裡是四面楚歌聲的姚安兵營,是新登基的年輕女帝,規矩順時被推翻。

  謝必安被推至主帥帳前,他被換上一襲新郎婚服,質地亦不算上乘,一張俊臉生生將它襯成好攀不起的好物什,腰間亦只用一條朱色腰帶束起,中鑲黑瑪瑙一顆。一頭青絲被一絲不苟的束起,亦用紅色髮帶纏起。

  雖病懨懨地歪在輪椅上,精氣神是十足的,絲毫看不出將死之人的頹靡之色。

  秦章儀此時才意識到一個問題--找不到一個為自己蓋喜帕的人。魏長青看出她的無助與窘態,終是走上前,將托盤裡的頭帕揚起,蓋在她頭上,那張不辨神色的芙蓉面被紅帕子遮住後,他這才敢抬眸看向她。

  秦章儀默了一晌,盯著紅色繡鞋鞋尖上溫潤光澤的南海珍珠晃蕩出平溫殘影,笑道:「本打算自己蓋上的。」

  魏長青苦笑著搖搖頭,恂然開口道:「不想看陛下受委屈。」

  秦章儀整整衣袖,冷笑道:「是我自己給自己找罪受。」說罷,一撩帘子,大踏步出了營帳。

  謝必安早已被推至女帝帳外候著了,見她一襲紅衣走出,卻看不見她的面龐。

  她大踏步走向他,頭上紅帕被風吹起烈烈扯向身後,那一瞬間,像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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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渾身上下,只有眼珠兒能動。那一刻的心潮,似是神女江決堤向自己奔涌而來,一雙鳳眸倏然濕潤。

  二人回合,便要乘坐車輦來到紅樓大街,秦章儀卻對列布吩咐道:「打白藩撒紙錢,帶國喪玄白龍旗,抬上陳帥棺槨。」

  「他愛熱鬧。這等大事,他該好好熱鬧熱鬧。」

  在沒有比這更詭異窮寒又心酸的新婚了。從姚安到紅樓大街一段路程,不見百姓一個,只有重兵把守,是防人鬧事了。

  一路上沒有敲鑼打鼓,沒有人說吉祥話,鴉雀無聲,死寂如墳場。

  有的,只是隨風擺動的喪旗,漫天飄落似蝴蝶似的紙錢,白藩,還有忍不住紅了眼眶的將士們。

  走進門樓附近一家酒樓。卻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入目一切布置都與咸陽宮的嫁娶規格一模一樣。魏長青的布置,是很有心的。

  除了首位高堂的兩個位子空懸。

  新婚主婚人是邵珩鄧騫二人,謝必安被輪椅推著,口中塞著被紅色棉布包著的棉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像個提線木偶似的,任人擺布。

  小夏子哭成爛泥,他帶著濃重鼻音的「一-拜-高-堂」喊下去,秦章儀轉身,拜青天,謝必安卻只能被邵珩鄧騫二人極力攙扶著,對蒼白如紙的青天,沉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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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夏子又扯著嗓子唱喏道:「二-拜-高-堂。」

  秦章儀向謝必安投去目光,二人便極有默契的對視一眼。謝必安當即對院外陳帥棺槨投去目光,秦章儀便對那棺槨下拜,謝必安更是被撐著伏倒身子,那雙眼中蘊的悲傷,是神女江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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