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再戰(四)


  信手拈來層出不窮的典故,脫口而出滔滔不絕的詩文,聽得評委們如痴如醉。【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可台下觀眾卻如墜九里雲霧,什麼制立進退、相禽以兵?究竟啥意思?能說人話不!

  好在這並不影響觀眾對江水源的敬仰和崇拜。就好像有人輪流用四五種外語唱歌一樣,聽不懂沒關係,知道很牛比就行。人就是這種賤脾氣,越聽得稀里糊塗,越感覺深不可測,景仰之情也就越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黃河泛濫一發而不可收拾!所以江水源話音剛落,台下馬上響起雷鳴般掌聲。

  田敏撇撇嘴:連大蝦從哪頭放屁都不知道,還在那裡瞎鼓掌,知道他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不?不過也是,估計台下百分之八十的浪蹄子都是衝著那個混蛋來的,自然現在百分之八十掌聲也是衝著他那張臉蛋給的。至於他說什麼,呵呵,除了評委和自己這一方,誰在乎呢?

  陳荻;;;說 +接著站起來反駁正方立論:「對方辯友之所以認為『人之質量,中和最貴』,立論依據非是『質白受采,味甘受和』八個字。這八個字不能說是稽之談,在多半時候還是很有道理的,但要把它視為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則未免有點言過其實——」

  「裁判!」平橋二中隊的自由人突然打斷陳荻的稱述,舉手高聲叫道,「對方二辯剛才提到『真理』一詞,此詞為西方哲學概念,指的是客觀事物及其規律在人們意識中的正確反映,我國古代典籍中並這一義項,明顯違反國學論難的比賽規則

  。請裁判按照規定加以懲處!」

  「我自然會按規定加以懲處!不過麻煩你下次發言前先向裁判申請,否則被懲處的就是你!」裁判覺得自己的權威被侵犯,冷冷地刺了她一句之後才轉過頭問道:「淮安府中隊,對方辯手指出你們使用『真理』一詞觸犯比賽規則,對此你方有何辯解?」

  本以為解題導致5分懸殊,比賽勝負已經沒有懸念,沒成想平橋二中隊在開賽不久就祭出這麼個大殺器!按照比賽規則,使用西方哲學術語者將被驅逐出場。少一個人就意味著少25分,一進一出之間,淮安府中隊反倒落後對手達20分之巨,想要在比賽中追回比分幾乎不可相信,除非他們也能捏到對方的痛腳,讓大家重新回到同一起跑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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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應該很難。姑且不論平橋二中隊會不會給他們反擊的機會,就算給了,你能不能把握住還是個問題。再退一步說,就算你把握住了,卻因此忽略了整個辯論過程,照樣難逃敗局。所以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平橋二中隊的這一記反擊都堪稱「絕殺」,當初張良刺秦皇的博浪一錐也不過如是!

  早在對方指出「真理」一詞犯規的時候,陳荻臉色就瞬間變得煞白,聞聽裁判質詢更是囁嚅數次,不敢輕易開口,完全失去平日裡能言善辯的風采。她猶豫半天,最終還是乞憐似的望向江水源。

  不僅陳荻望著他,傅壽璋、曾平也望著他,對手平橋二中隊乃至台上的評委、台下的觀眾全都在望著他,仿佛他一句話就可以決定比賽勝負。此刻江水源如果保持沉默,顯然表明他也力回天,犯規之事再回寰餘地。若是他能站起身來,則意味著觀眾們喜聞樂見的打臉劇馬上上演!

  江水源從來沒有讓觀眾們失望過,更不會讓隊友絕望。

  他在數百上千道目光注視下慢慢站起身,清聲說道:「對方辯友認為『真理』一詞是西方哲學概念,指的是客觀事物及其規律在人們意識中的正確反映,我國古代典籍中並這一義項。並以此質疑我方辯手違反比賽規則。事實真的如對方辯友所言麼?我書少,你不要騙我!」

  台下一陣輕笑。

  江水源接著說道:「雖然我看的書少,但在看過的古籍里還是有不少『真理』字眼的,而且含義和我方辯手剛才說到的意思毫二致。就拿《全唐詩》來說吧!卷六百五十四羅鄴的《題終南山僧堂》中說『唯有吾師達真理,坐看霜樹老雲間』,卷六百四十九方乾的《游竹林寺》中說『曙月落松翠,石泉流梵聲。聞僧說真理,煩惱自然輕』,卷八百四十五齊己的《詠懷寄知己》中有『三百正聲傳世後,五千真理在人間』,而卷四百四十中白居易的一首詩,詩題目就是『自到潯陽生三女子,因詮真理,用遣妄懷』。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雖然我只記得這寥寥幾個例子,但應該足以證明對方辯友是欺負我們書少,故意用生僻典故來哄騙我們!」

  常棣華冷笑著站起身:「究竟是誰在哄騙誰?別以為我們不知道,『真理』在我國古代是指佛法,與現在通用的『真理』含義天差地別!你剛才舉得第一個例子,詩題就點明是『僧堂』;第二個例子裡不僅詩題里提到『竹林寺』,詩句也說是『聞僧說真理』;第三個例子的作者是晚唐著名詩僧齊己,他的知己很大可能也是僧人;第四個例子提到白居易,眾所周知白居易自號『香山居士』,而『居士』是舊時出家人對在家信道信佛的人的泛稱,可見白居易的信仰。事實上白居易篤信佛教,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

  「你明明知道這幾個例子都與佛教有關,『真理』就是指佛法,卻睜眼說瞎話,說什麼古籍中『真理』的含義和你方辯手所言意思毫二致,還扯一大堆《全唐詩》里的詩句來做偽證

  。在這裡我倒想好好問一句,究竟是誰欺負我們書少,故意用生僻典故來哄騙我們?」

  江水源嘉許地點點頭:「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台下觀眾不僅面面相覷:難道古籍中的「真理」真的是指佛法?難道江水源真的是欺負我們書少,故意用生僻典故來哄騙我們?

  「怎麼樣?話可說了吧?不少字」看見江水源吃癟的樣子,常棣華心裡比三伏天吃冰鎮西瓜還痛快。

  江水源卻神色不動:「怎麼話可說?我不僅要說,還要說明三點意見:首先,我沒有哄騙評委、裁判、對方辯友以及台下的觀眾;其次,在古籍中『真理』確實可以指佛法;第三,即便『真理』可以指佛法,但本意仍然與我方辯手所言意思相差幾,剛才對方主將的反駁恰好可以證明這一點!」

  周執笏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說道:「哦?願聞其詳!」

  江水源解釋道:「所謂『佛法』,就是佛所說之教法,包括各種教義及教義所表達之佛教真理。換句話說,佛法就是佛及佛教信徒所認為的真理,與現行的真理是指客觀事物及其規律在人們意識中的正確反映,其實並二致。其間細微的差別,只不過前者是信佛的狹義的人們,而後者是指全世界所有的廣義的民眾。僅此而已!」

  常棣華馬上追問道:「那你怎麼解釋你舉的例子裡『真理』為何總是跟僧人、寺廟連在一起?」

  「也有不連在一起的時候!」江水源風輕雲淡地答道,「同樣是《全唐詩》,卷三十三趙中虛的《游清都觀尋沈道士得芳字》中說『寓目雖靈宇,游神乃帝鄉。道存真理得,心灰俗累忘』,卷七百四十四伍喬的《宿灊山》中說『更陪羽客論真理,不覺初鍾叩曉殘』,卷八百五十八呂岩的《窯頭坯歌》中有『執迷不悟修真理,焉知潛合造化功』。清都觀、沈道士,不用多說;羽客是指道士,也不用不說;呂岩乃是道教著名的純陽祖師呂洞賓,更不用多說。如果『真理』是指佛法,豈不成了道士講論佛法?

  「再比如卷六百四十三李山甫《酬劉書記見贈》中說『篇章蒙見許,松月好相過。思苦通真理,吟清合大和』,卷七百七十一盧鉟的《勖曹生》中有『莫為狂花迷眼界,須求真理定心王』。『書記』是節度掌書記的簡稱,而『曹生』應該是為書生。如果『真理』是指佛法,豈不成了士子、官僚都潛心修佛?

  「另外據我所知,《隋書》卷十七有雲『景業學非探賾,識殊深解,有心改作,多依舊章,唯寫子換母,頗有變革,妄誕穿鑿,不會真理』,宋景業是南北朝時期著名學者,史書上沒有記載他信佛之事,只說北齊天保元年550),文宣帝命他撰造《天保歷》,並於次年頒行……」

  「你不是說只記得這寥寥幾個例子嗎?」。常棣華有些氣急敗壞。

  江水源摸摸鼻子:「那是我謙虛的!你應該知道,謙虛是一種美德。」

  「美德?你也配有美德?!」常棣華氣得咬牙切齒,簡直恨不得茹其毛、飲其血、寢其皮、食其肉。以前也不是沒輸過,但輸給同一個人兩次,而且還都是拜這個混蛋所賜,實在是憋屈他媽給憋屈開門——憋屈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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