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困惑與推敲
從韓先汝家裡出來,江水源懷裡抱著一堆王國維、傅斯年等著名學者的論文集,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明明是來向韓老先生請教書稿如何的,怎麼出來時卻帶著一堆惡補的資料?
按照之前的設想,所謂「請教」,未嘗沒有完結的意思。【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如果韓老先生說「很不錯」「還可以」,那這本書稿還值得好好折騰一番,修改後看看能不能找家出版社給印了——儘管這種希望非常渺茫;如果韓老先生說「還需努力」,那就把書稿扔到一邊,反正自己借著寫書的機會理清了思路,也順便學到很多從未接觸的知識,值了!當然,列印出來幾本,一本放在國學講談社資料室,一本自己留作紀念,也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沒想到這件事情沒算完,韓老先生又派給自己一個新任務,還塞了那麼多本書。王國維說「人生過處唯存悔,知識增時只益疑」,前半句話江水源沒什麼太多感悟,但是後半句卻深有感觸。最初讀《國學概論》、《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是為了漲姿勢,感覺自己⌒哈,眼界大開,沒成想進了國學講談社後,讀了《十三經》、《二十四史》等,反倒感覺把自己讀『迷』糊了。
再比如學數學,本來預習完高中課程之後感覺自己很牛『逼』,結果葛鈞天先扔了本《希爾伯特問題及研究進展》過來,把自己的信心打得支離破碎,又扔了本《複分析:可視化方法》過來,讓自己看完前三章。前三章剛看完,又要求看完全書,還補充了一本《代數學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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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現在。
江水源感覺不是書越看越薄、知識越學越多,而是書越看越厚。[站頁面清爽,GG少,,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疑問越看越多。每次他聽到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說「三角形內角和為180度」,都忍不住在心裡補充一句「在歐幾里得幾何里」(因為在羅巴契夫斯基幾何里,內角和小於180度;而在黎曼幾何時,內角和大於180度);每次看到國語老師在黑板上寫「歐陽修」,江水源都忍不住想竄上去改成「歐陽脩」(歐陽脩本人、同時代人,一直到明代刻書都是「歐陽脩」。「歐陽修」是明代中葉以後人『亂』改的;而且「修」和「脩」字意思並不相同)。
當然,韓先汝老先生的指點也讓江水源受益匪淺。在此之前,江水源還不知道該如何寫一篇論文,甚至想都沒想過,而現在韓老先生要求江水源就自己書稿寫出兩三篇論文,並指出論文與書稿的區別,提示論文的核心是「新」,而非書稿的「自成系統」,這讓江水源短時間內就完成了「學習知識——構築知識體系——創新知識」的三步走重大跨越。
雖然對於十五歲的江水源來說。創新知識有點困難,但至少在他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沒準兒什麼時候就生根發芽,開『花』結出個果實來。要知道帕斯卡在11歲時已經寫出了關于振動與聲音關係的文章,12歲時獨立證明了三角形各角和等於180度,16歲時便發現了著名的帕斯卡六邊形定理。
再者說,創新的事情誰說得准呢?它只和聰明與靈光一閃有關,跟年齡似乎關係不大
。
江水源回到家裡。左右無事,先拿起那本《王國維論學集》。隨便翻開其中一篇《秦郡考》看了起來。要說秦郡,江水源並不陌生。他看過《史記》,裡面明明白白說到始皇帝二十六年「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唐代裴駰《史記集解》更是清楚列出三十六郡都是哪些,有什麼可考的呢?
然而王國維卻能於常人所不疑處生疑,而且博引《史記》及《漢書》各本紀、列傳及地理志等。得出「秦以水德王,故數以六為紀。二十六年,始分天下為三十六郡,三十六者,六之自乘數也。次當增置燕、齊六郡為四十二。四十二者。六之七倍也。至三十三年,南置南海、桂林、象郡,北置九原,其於六數不足者二,則又於內地分置陳、東海二郡,共為四十八郡。四十八者,六之八倍也。秦制然也」的結論。
看完之後,江水源不禁掩卷長思。
《史記》、《漢書》自己都看過,不僅看過,而且可以隨口成誦,王國維引用的各種史料完全是信手拈來,可為什麼自己就想不到這個問題呢?就算能想到這個問題,能上升到「秦以水德王,故數以六為紀」這個高度嗎?雖然《史記》的《秦始皇本紀》中已經明確說過「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
由此可以想見,占有資料只是學習第一步,能否把資料用活、用出『花』來,然後推陳出新,這才是占有資料的根本目的。為了占有資料而占有資料,那是陸澄之類的兩腳書櫥!
以此類推,自己寫的《國學論難史話》究竟多少是純粹的資料彙編,又有多少是自己的創穫呢?而這些創穫中又有多少值得推敲檢驗呢?原本以為從三十萬字的書稿中『抽』出部分材料寫兩三篇論文是件輕而易舉的事,現在看來,篩選後剩下的部分能否支撐起兩三篇論文真還值得大加商榷!
江水源猛然站起身,來到電腦旁邊開始重新閱讀那部《國學論難史話》書稿,凡是資料彙編『性』質的文字一律刪去,只留下自己發揮的部分。兩個小時過去,原本三十萬字的書稿已經十不存一,只剩下兩三萬字支離破碎的議論,沒有一定主題,就像遠古遺蹟里的碎陶片,怎麼也拼不到一塊兒去,看上去倒有點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然而這裡面究竟有多少是正確的、有價值的,江水源心裡沒底。
可這寥寥幾萬字,卻是他連續奮鬥三四個月結出的果實,有可能是蜜桔,更多可能是苦李。然而無論味道如何,江水源都視若珍寶。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敝帚自珍吧?
在接下來的日子,只要有空,江水源都會對照之前搜集的國學論難資料,仔細思考那份刪減稿中的每個觀點,隨時記錄下思想碰撞時的閃光點。偶爾他也會翻閱一下王國維、傅斯年等人的論文集,看看別人是怎麼寫論文的。
以前寫《國學論難史話》的時候覺得很痛苦,需要到處找資料、看視頻,需要費神思考,還得擠出時間把所見所想全都寫出來。沒想到寫幾千字的論文比寫大部頭的書稿更痛苦,不僅觀點、論證過程要仔細琢磨,唯恐別人已經說過,就連說的每句話都要在心裡過好幾遍,真的有種「無一字無來處」的感覺。
經過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磨礪,直到暑假快要結束,江水源才最終寫定第一篇名叫《略論近五十年全國國學論難比賽辯手引用論據之變遷》的論文。雖然文章只有四五千字,但卻千錘百鍊,堪稱字字看來皆是血,半年辛苦不尋常。
然後他再次來到淮安府立師範學校教職工宿舍區的那套老房子外面,恭恭敬敬地向韓老先生『交』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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