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4:醜惡


  大戰的第一回合(相比之下,之前的舉報,也就是熱身而已),還是在人們以為即將硝煙散盡的鐔成「戰場」開啟,而這個發動人,就是之前的「熱點」:李水營。

  案件塵埃落定之後,被一擼到底的李水營回家閉門思過去了。

  人啊,就是這個樣子,以前總是吐槽自己多麼忙,多麼辛苦,這個行當職業多麼的不好做,恨不得立刻遁入空門,但是,真有了這麼個機會後,卻驀然發現,「實現願望」的人生,居然是如此的寂寞無趣,原來,忙碌,也是一種幸福啊,尤其是和權力沾染的那種忙碌。

  更何況,還不是正常的退隱。

  李水營同志雖然行為令人恥笑,可自己還是要點臉面的人,在家緩了好久才敢出門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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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多年橫行鄉里,待人接物也算是和藹可親,事情又不大,過了七八天了,相信鄉親們已經把這頁翻過去了吧(反正我自己是翻過去了)。

  結果,出來才發現,往昔的榮耀與尊崇一去不返不說,居然還要遭遇他人的白眼。

  至於嗎?老子的罪過大嗎?又沒有得罪你們!再者,已經在仕途和經濟方面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了,還要怎樣?當真要誅心?!

  最令李水營無法容忍的是,一開始的白眼和背地裡的恥笑已經逐漸演變為公開的,面對面的嘲諷,而嘲諷的切入點,居然不是自己的貪腐行為,而是愚蠢可笑的手段以及可憐的胃口,娘的,難道非要做個巨貪才能得到你們的尊重?!

  於是,李水營「憤怒」了,經歷了精神層面的數度暴走和再度閉門思過之後,終於狠下心來,再度走進了專案調查組:我活的不舒服,你們誰也別想好過!

  和之前十戶村民「可憐巴巴」的舉報內容相比,李水營精神暴走閉關修煉的幾天時間裡,列舉出來的舉報名單完全可以用「粗暴」來形容。

  不光「粗」,還很「長」:嗇夫(職聽訟,收賦稅)劉子傑在此次賑災中虛報人口,將實際只有800多人的小鄉趁亂「擴編」為1254人,辯解聲稱多出來的人口為臨時逃難進來的外地人口,已經入了戶籍,其實呢,都是不存在的,這樣弄多出來的物資就基本上落入到了自己的手中;隔壁的有軼(漢承秦制,規模大的鄉由郡守派人到鄉任有秩,有薪水,秩百石,小的鄉由縣令任命嗇夫一名,有秩和嗇夫行使權職一樣)黃志越在此次賑災中配合劉子傑作偽證,因為自身人口有優勢,相鄰又比較接近,所以,經常「免費」強迫本鄉民眾在疫情高發的危急時刻前來充當群眾演員,應付一些檢查,尤其是矇騙志願者(出於本能的防範,做戲要做全套嘛),而人力資源費用二人五五分帳;游徼(負責治安,循禁盜賊)許繼甲在此次賑災中扮演的角色更為惡劣,群眾演員的來回流動就是在他及下屬來看管完成的,因為利慾薰心,因為疫情嚴重,所以,造成了不必要的重大傷亡,粗略估計有將近300人死於這種行為當中——當然了,身為領導,許繼甲等人都沒有理由親自上陣,具體工作是7個亭長劉連春、李繼堯、牛易勇、李葆善、王體賀、王志海、李志輝完成的,他們在此次的賑災中主要充當了具體執行人(本來是有13個亭長,但是高風險啊,最後活著的,只有7個了)。

  最令人不齒的就是,因為一群宵小之徒造成的不必要群眾傷亡,居然被他們面不改色的再發了一筆死人財:王迪是報銷所有疫情之中染疾死去之人的喪葬費用,出於安全考慮,全都是從急從快的火化,但是,這批無辜群眾不僅讓這幫人賺了一筆喪葬費,而且,劉子傑還喪心病狂的瞞天過海(用李水營自己的話說,是武力威脅自己不得泄露出去,否則的話全家死光,至於是不是事實就不知道了)的採取了土葬的方式,就是因為自己的族人是賣棺材以及白事連鎖生意的(300多具棺材啊,指定商家購買,不然的話試試),於是,這就又賺了一筆錢——更加可惡的是,因為土葬和送葬,再次導致了一批民眾死於不該發生的群聚性事件,由此,開啟了令這幫惡徒彈冠相慶的「良性循環」……

  這枚丟進了茅坑的炸彈可謂是糞量十足,一旦查實的話,就不是單純的官場腐敗問題,而是屢屢突破人性底線了,但是,如果是真的話,為什麼李水營才說呢?為什麼如此醜惡,且牽連甚廣的重大事件,鄉中上下,卻無一人站出來舉報,反而第一個中招的是李水營呢?

  李水營的解釋是:自己畢竟是做思想道德教育工作的,雖然不是什麼聖人,但畢竟還有最起碼人類的良知,所以,一開始就不想參與其中(但畢竟也是個鄉里的「人大委員會主任」,算是權力邊緣地帶人物,即便是個沒有拿封口費的旁觀者,還是洞悉其中不少「奧妙」的),一開始不敢勸阻或者告發,和眼下鄉人是一樣的心理:這麼多基層幹部捆綁在一起,從權力到武力到財力,已經形成了一整套鏈條將底層民眾死死的壓制住了,想將其掀翻,就意味著一個人要面對一個強大的罪惡團伙,所以,那些劫後餘生的村民,是不會「開這種玩笑」的,而自己,則是失去了一切之後,在徹底的反思中「頓悟」了,整個人的思想境界都得到了升華,不願意再看著這些為非作歹的人繼續逍遙自在下去,所以,這才捨去一切與之鬥爭(財產重創,仕途全無,連臉面都沒有了,典型的三無人員,不用捨去一切也是什麼都沒有了),哪怕粉身碎骨。

  李水營雖然說的是慷慨激昂,身份也說得過去(已經被一擼到底了,老百姓一枚,符合民舉官究的流程)可是,畢竟是自己的一面之詞,專案組調查了不少普通群眾,都是唯唯諾諾,不發一言(從這個態度也可以看出來是有貓膩的),那些被告,那些犯罪嫌疑人自然再也沒有坦白從寬,良心發現的可能(事情太大,是真的的話,也只能拼個死不承認了)。

  一時間,看上去案件進入了死胡同,不過,專案組也不是吃素的,很快飛馬快報,上面派下來更龐大、更精幹的調查組,俱是司法精英和財務精英。

  在這個團隊在十餘天的辛勤工作下,鄉里的那些臨時拼湊的偽證、錯誤百出的帳本、滿是漏洞的臨時竄供,都變得不堪一擊(畢竟,人家是專業的)。

  於是,在強大的證據鏈和輕微的「體罰」輔助下,有兩個亭長先挺不住了(分贓較少,手上的人命較少,罪行較輕,有僥倖心理),轉做了「污點證人」,終於驗證了李水營所言非虛。

  而在案件告破之後,鄉里的父老們見木已成舟,於是,又發揚了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紛紛「錦上添花」,將剋扣物資、調戲侮辱婦女(如果不配合的話就不給物資)等行為也被一一檢舉出來,導致那兩個亭長連污點證人都做不成了(玩弄婦女太多),雖是百般求饒,但還是再度放進了死刑名單——剛從名單里拿出來沒多久,還沒涼快下來又進去了。

  這一厚厚的卷宗整理出來公示之後,可謂再度將人們的節操碎了一地,然後,大家發現,這李水營和他們相比,真的是……聖人啊。

  於是,很多人,尤其是之前舉報了李水營的那些人,出於愧疚心理,紛紛要求赦免他的一切罪行,包括經濟上的處罰也都不要了,拿著燙手啊。

  雖然李水營百般推辭,但是,架不住萬民的熱淚以及專案組人員的不忍(真特麼是個聖人啊),還是勉為其難的成為了代理薔夫兼職三老——僅僅道德教化已經不足以體現您老人家的境界了,官場楷模,還是在他應該在的地方發光發熱吧。

  就在這時,身陷囹圄的前薔夫劉子傑,突然扯破了嗓子,衝著專案組成員大喊了一句吃瓜群眾喜聞樂見的話:罪人劉子傑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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