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
比爾博的聲音放得又低又輕。
他在年輕時曾擔任飛賊,但那是誰都不覺得他這種正派人會是個飛賊。但是此時此刻他說話的語調和聲音,倒真像是個陰謀竊取什麼的飛賊了。
「當然,我隨身帶著。」佛羅多感覺有種不同尋常的不情願的情緒在萌生,但他還是說道,「它就跟以前一模一樣。」
比爾博仍舊直勾勾地盯著他:「還是讓我看看吧,就、就一眼。」
佛羅多解開自己領口的第一顆扣子,在他昏迷期間,魔戒依舊在他身上,只不過換了根結實的銀鏈子,被串成了項鍊。
此時他從領口緩慢地拉出那根銀鏈,烈火之廳的火光中,銀鏈子閃閃發光,但那一切光澤都遠遠不如銀鏈被拉到盡頭後,從領口中顯露出來的那一抹毫無花哨的金色。
那枚簡樸的金戒指。
在那一瞬間,比爾博像是控制不住的一樣,他的身體前撲,手也向佛羅多的領口抓過去!
佛羅多飛快地往後縮,比爾博的身體往前沖了一點兒距離後也停了下來。
似乎剛才只是一瞬間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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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佛羅多驚訝地發現,他似乎不敢再正視比爾博,這個他此前朝思暮想的長輩。
兩人之間似乎憑空落下了一道陰影,在那陰影之中,他看見眼前是一個蒼老矮小的生物,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饑渴地向他乞討寶貴的魔戒……他簡直想痛毆眼前的怪物。 他們四周的音樂與交談聲似乎都停了下來。
比爾博維持著前沖的那個姿勢僵了一小下,佛羅多這才注意到,在比爾博的肩頭,藍恩的大手正懸浮在半空,看樣子是想要攔下他。
但還沒等那隻大手切實地落在身上,比爾博就已經自己停住了身體。
「我這才明白。」比爾博重新在矮凳上做好,「甘道夫的話竟然是這個意思。」
佛羅多感覺他好像突然虛弱了許多。
藍恩的手掌終究是放在了比爾博的肩上,但這次不是為了阻止,而是一陣安慰的輕拍。
藍恩的輕拍似乎讓比爾博最後的一點強撐也消退了,他整個人在矮凳上蜷縮起來,眼中含淚,喉嚨抽噎。
他痛苦又自責地看著佛羅多,這個他收養的親戚孩子。
「快拿開它,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把你摻和進這種危險又痛苦的事情中來,難道冒險一旦開始就再沒有停下來的機會嗎?」
佛羅多手足無措,他只能趕緊將魔戒又放回自己的領口中,繫緊扣子不露一點光澤。
「比爾博!」
在對方自責內疚的表情下,佛羅多上個瞬間那股莫名的厭惡立刻消失無蹤了,他想要上前擁抱、安慰比爾博。 但是藍恩則抬起了手,制止了佛羅多現在的靠近。獵魔人的手臂環住了霍比特人,比爾博抱著藍恩,肩膀還在聳動著。
所幸還有山姆,他在一陣驚慌後也站起來,跑到比爾博身邊輕聲安慰。佛羅多只能站在兩步之外手足無措,他莫名感到一陣哀傷。
優雅悅耳的精靈音樂與交談聲又重新響了起來,佛羅多感覺身邊有人靠近,轉頭一看,是甘道夫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
老巫師現在恢復了以往的和善,不再有之前宴會上那副如同古老君王的威嚴感。這讓佛羅多感到一陣心安。
「看來熟人見面,妙趣橫生?」他開口說話,一副並沒有看見比爾博此時失控表現的樣子。
這也正是比爾博現在需要的,有些事別人沒法安慰,只有自己挺過來。這時候當沒看見,反而是能給當事人最大的體面。
佛羅多配合著甘道夫的話,勉強扯了扯嘴角。
但他還注意到,甘道夫那雙睿智深沉的眼睛,此時正專注地觀察著藍恩。
藍恩也看到了甘道夫的眼神,但他沒有什麼表示,只是仍舊輕拍著朋友的後背,撫慰著比爾博的無措和悔恨。
最後,還是霍比特人樂觀、質樸的天性戰勝了悲觀,比爾博鬆開藍恩的時候,他已經重新多了些灑脫。
當然,這也少不了朋友的幫助。
阿拉貢緊隨甘道夫而來,他在比爾博居住在瑞文戴爾的這段時間裡也跟他成為了朋友。 接著還有絨布球。
「哇,比爾博,你是哭了喵?」
三花小貓如同一道影子,突然竄到了藍恩肩頭,俯下身子左右打量老朋友。
「沒有!」比爾博兀自嘴硬,「不,沒有的事兒!」
佛羅多則像是追星一般,雙眼發亮的看著跳到地上的三花小貓。
「絨布球?」他用不太確定的聲音驚喜說道,「勇敢闖進史矛革寶庫的另一個飛賊!貓人!」
「是艾露貓啊喵!」絨布球張嘴仰頭打了個哈欠,不滿地轉頭看著比爾博,「不是都跟你說過了嗎喵!怎麼還貓人貓人的啊!」
比爾博嘴裡嘀嘀咕咕些『便於讀者理解嘛』之類的話,頓時周圍一圈人都露出了快活的笑容。
「那麒麟呢?」佛羅多興奮地左右張望,「那匹傳說中的雷霆駿馬也在瑞文戴爾嗎?它當時真的幫助你一起消滅了史矛革嗎?」
後半句毫無疑問是對著藍恩問的。
對此藍恩只能點點頭,可緊接著就有些無奈:「是啊是啊,屠龍者什麼的。但我有時候真懷疑,史矛革到底有沒有那麼大的臉啊?回頭別因為是我們殺了它,結果把它的名聲都給抬上去了。」
若是放到其他人身上,那麼這話一出口就能讓人感覺到傲慢和自大,但很奇怪,從藍恩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大家都只覺得好像真能理解他的這種煩惱一樣。 「它好歹也是中土世界的最後一條有翼惡龍,」甘道夫叼著菸斗笑道,「以後吹點兒就吹點兒吧,它從血脈上來說,確實撐得住。」
後面的談話越發歡快平和。
比爾博向山姆和佛羅多詢問夏爾最近的新聞,關於誰家又生了孩子,或是夏爾四地之中哪裡又修了新橋。
家鄉的每項消息都讓他目不轉睛。
烈火之廳的氣氛實在太好,也讓人太放鬆,山姆甚至在這裡睡著了。
比爾博隨後在廳堂中朗誦了他新寫出來的詩歌,精靈和人類、矮人們都沉醉其中。
他講述了精靈歷史中那些高尚的英雄、偉大的維拉與維麗,還有人類西方皇族的故事。
林迪爾招呼著想讓比爾博再朗誦一遍,因為他們之前打了個小賭,這首詩歌由比爾博和阿拉貢一同譜寫,他想讓精靈試試能不能分出哪一段是哪個人寫的。
「您讓我受寵若驚了,林迪爾。」他站在矮凳上說道,「但請原諒,我實在沒有精力再朗誦一遍,寫的時候不知輕重,寫的太長了呀。」
「可這隻聽一遍,我們又怎麼分得出來呢?」
「什麼?」比爾博大驚失色,「你們竟然分不出我和阿拉貢之間文筆的區別?」
林迪爾不帶惡意的調侃道:「對於我們來說,實在難以分清兩個凡人之間的區別。」 「」「首」「發」「d」「e」「q」「i」「x」「s」「.」「o」「r」「g」
「這可真是冒犯,」比爾博擺擺手,「我聽了太多音樂,現在已經昏昏欲睡,如果你們有空,那就慢慢猜吧!」
說罷,他跳下矮凳,轉頭對身邊的其他人眨眨眼:「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他們很少會要求我來第二遍。沒辦法,精靈們普遍在詩歌上造詣非凡,想在這地方混出頭可太難了。」
「但你還是成功了,不是嗎?用霍比特人的文字!」
佛羅多開心笑著。
「好了好了,」比爾博推著佛羅多就往外走,「你也該早點睡覺,明天。明天才真正有的忙,你可是現任的持戒者。」
比爾博沒說錯,等他們一走出烈火之廳,佛羅多的困意就直往上冒,沒多久就跟山姆一起回到了住處,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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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佛羅多就醒了。他感覺自己神清氣爽,就像是之前差點讓他死去的傷口從不存在一樣。
他起床後沿著瑞文戴爾之中流經的小溪散步,清晨的蒼白太陽從遠方的山脈之後升起,驅散了單薄霧氣,露珠在金黃色的樹葉上閃動著反光。
佛羅多讓清新的空氣充斥胸膛,他靜靜走著,只偶爾會用敬畏的目光觀賞東方高聳的群山。
沒過多久,他就碰見了同樣出來走動的甘道夫和比爾博,在招呼下,他們再次向瑞文戴爾之中的一個廳堂走去。 「今天會很忙。」甘道夫首先說道,他正往自己的菸斗里塞菸葉。
比爾博則在旁邊附和:「看樣子埃爾隆德是要借今天這個機會徹底把事情掰扯清楚。」
等到甘道夫領著兩個霍比特人走到某處門口時,高升的陽光已經毫不吝惜地灑滿了整片深谷,潺潺流水和鳥兒的啼鳴一起形成了一股平和之氣。
這平和之氣幾乎讓佛羅多有了種錯覺:他此前的危險旅途,還有傳聞之中關於黑暗勢力的擴張,此時都只如同惡夢初醒一般模糊了。
只不過這一路上他們所遇見的其他人,都是一副面容凝重的樣子。
到達埃爾隆德的邀請地點,佛羅多發現這裡有許多昨天宴會上他驚鴻一瞥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