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黑斯廷斯戰役


  第1216章 黑斯廷斯戰役

  公元1066年,撒克遜人在黑斯廷斯戰役中戰敗後,倫敦城隨即向諾曼人威廉表示臣服。威廉確認了前代君主授予他們的特權,並通過兩份新特許狀賦予其額外權力。而在近八百年後,同樣的戰役也正悄然在白廳上演。

  一埃莉諾·史密斯,《羅蘭·希爾爵士:一場偉大改革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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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因為有些事憋在心裡太久,又或者是觸動到了希爾幾年前的那段痛苦回憶,他簡直像是竹筒倒豆子似的,將郵政改革期間他在郵政總局和財政部見到的可怕景象全都吐露了出來。

  「我不否認,也無法否認,您方才所提到的那樁400鎊的超額支出確實存在。但這件事之所以會被爆出來,完全是因為這條鐵路郵運線路是在我上任改革專員之後才開通的。

  但這條線路之所以會出現超額,完全源於郵政總局虛報了線路長度。而且這個錯誤早在下院提出之前,我就已經向郵政總局聯合秘書威廉·梅伯利上校反饋了,但是即便我拿著官方通告和鐵路時刻表放到他面前,梅伯利上校卻依然堅稱這筆收費是正確且無可指摘的。

  如果問題確實出在我的身上,那我絕不推卸,但如果他們想把自己犯下的錯誤扣在我的腦袋上,那麼抱歉,我絕不妥協!」

  亞瑟看到希爾居然這麼較真,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往下接話了。

  如果平心而論,換他亞瑟·黑斯廷斯坐在郵政總局聯合秘書的位置上,在面對類似的問題時,多半也會選擇與梅伯利相同的處理方式。

  因為在白廳各個部門當中,類似的現象實在是屢見不鮮,如果每一筆400鎊的支出都要拿到部門最高事務官面前核算,那恐怕他一天也幹不了什麼別的事了。

  只不過,他和梅伯利唯一的不同之處便在於,如果下院對內務部提出指控,他肯定會想方設法把這件事掩飾過去。

  掩飾的手段通常是多種多樣的,要麼說這筆超額支出屬於臨時性支出,要麼說超額支出的出現是因為內務部今年變更了統計口徑,所以才導致了最終帳目與實際計劃產生出入。

  亞瑟不相信梅伯利連這些白廳官僚慣用的話術都不懂,因此,梅伯利不替希爾捂蓋子只能說明郵政總局就是在有計劃地做掉這位改革專員。

  「從我上任改革專員開始的第一天,我就感受到了郵政總局的敵視態度。每當我要求他們解釋增加的開支有何必要時,得到的答覆往往含糊其辭或者乾脆遲遲不予回復。梅伯利上校很少直接與我交流,但卻一刻不停地向我的上司抱怨,說我的工作量嚴重不足、缺乏為政府服務的刻苦態度,但我工作量不足的最大原因就是他們不讓我工作!您可能都不相信,梅伯利上校後來甚至下令將我的辦事處職員縮減到了一個,負責郵政改革的專員,手底下竟然只有一位信使可供差遣,您恐怕很難相信這樣的事居然發生在大不列顛!」

  亞瑟聽到這裡,頗為同情的安慰道:「聽到這個消息真是太遺憾了,希爾先生,我之前對你在郵政總局的待遇有所耳聞,但我沒想到梅伯利竟然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亞瑟此話剛一出口,頓時引來了正在窗台邊看熱鬧的紅魔鬼的譏諷。

  「亞瑟,我想你應該還沒到得健忘症的年紀吧?摸摸你的良心,如果你還有的話。想想七八年前你在警務專員委員會的時候,是怎麼排擠查爾斯·肖的,你當時可是連一個信使都沒給他。」

  如果放在十年前那會兒,亞瑟聽到這話多少還會臉紅,但如今,白廳的無恥官僚習氣早就將他浸透了,這種程度的譏諷甚至趕不上艦隊街一家報社的火力。

  亞瑟認真傾聽著希爾的苦水,至少表面上他還是很認真的。

  總的來說,希爾確實有理由抱怨,儘管他在改革專員的任上於了三年,但實際上他真正有權力的時期只有一年零三個月,並且哪怕是在這一年零三個月里,他在郵政總局的工作也舉步維艱。

  在聯合秘書梅伯利的授意下,郵政總局的事務官們開始大量採用疲敵戰術,他們頻繁遞交要求增加薪金、預付款和津貼之類的請願信,試圖用各種瑣碎事務分散希爾的精力、

  拖延改革步伐。而隨著1841年墨爾本內閣的倒台,希爾在政府中的最大支持者財政大臣弗朗西斯·巴林也隨之下野,於是就連財政部也加入到了這場圍剿希爾的狂歡之中。

  在這種腹背受敵的情況下,希爾的後半任期真的很難不成為垃圾時間。

  輝格黨在任時,郵政總局雖然看希爾不爽,但改革起碼還能推一把就挪一下屁股,但在輝格黨倒台後,深知希爾已經失勢的梅伯利就越來越不把這位改革專員放在眼裡了。

  希爾的工作量和職權範圍逐漸被削減,有關郵政事務的會議紀要甚至不讓他過目就定了下來,而希爾自己起草的會議紀要,則被郵政總局秘書處精心「保管」了起來,並且他們保證這些文件將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希爾寫給新任財政大臣古爾本的信箋通通石沉大海,而他請求財政部批准的各項郵政視察日程也被財政部方面逐一駁回。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梅伯利為了做掉希爾,竟然還不惜做假帳,以致於郵政總局1842年度的財務報表居然匪夷所思地出現了12000鎊的虧損,而這筆虧損也成了壓倒希爾的最後一根稻草,畢竟誰都明白現任首相羅伯特·皮爾對於國家財政抓的到底有多嚴。

  希爾越說越激動:「您當年是海軍部第二秘書,所以您應該了解,在1842年之前,國外和海外殖民地郵件的郵包服務支出一直是掛在海軍部帳上的,但從1842年開始,郵政總局忽然決定把這筆61萬鎊的年度支出掛到自己的帳上來,正是由於這筆支出,郵政總局當年才會出現虧損,但在梅伯利的口中,卻搞得好像郵政改革才是出現虧損的罪魁禍首!」

  亞瑟看到希爾都把話說得這麼直白了,他也沒辦法裝不知情了。

  畢竟這事發生時,他還在海軍部任上。

  但就這件事本身而言,亞瑟至少主觀上沒有針對希爾的意思,因為對於海軍部來說,郵政總局主動提出願意幫海軍部承擔61萬鎊的年度赤字,這種天上掉餡兒餅似的好事又有哪個第二秘書可以拒絕?

  要知道,前任海軍部第二秘書約翰·巴羅為了甩掉這筆支出,可是跟郵政總局扯皮扯了十多年,但就是這樣一個沉重的包袱,居然在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任期甩掉了,這怎麼能不說明亞瑟爵士的手腕與能力呢?

  所以,儘管亞瑟當時心裡清楚,郵政總局不可能是替人排憂解難的「及時雨」,他們突然這麼大方肯定是遇上了什麼不為人知的麻煩,又或者是在憋著壞水想整點別的什麼事。但在白廳做事就是這樣,有好處你就老老實實地揣兜里,千萬不要問為什麼,更不要問為什麼是你,因為如果你問清楚了原因,那好處可能就輪不到你了。

  好在希爾並沒有在這件事上糾結太久,他畢竟也是在白廳幹過十多年的老事務官了,又怎麼可能不理解白廳各部門之間的那點小心思呢?

  可是,梅伯利下令將海外郵包支出併入郵政總局報表,這尚且可以用郵政總局展現責任擔當來解釋的。

  但接下來郵政總局篡改帳目可就完完全全是違法行為了。

  「1842年的財務報表剛出來,我就馬不停蹄地拿來核對了。」希爾憤憤不平道:「他們做帳做得如此粗糙,以致於我立刻就發現他們在總收入里少報了10萬鎊,而且季度末結轉的餘額在轉錄過程中也發生了變化。我跑去辦公室向會計長當面指出這一點,但他卻辯解說,如果不這樣修改,下一季度的帳目就無法平衡!您能想想嗎?這居然是一個政府官員口中說出的話,如果把他的臉遮住,我還以為他是個玩把戲的法國廚子!」

  希爾本以為將他在郵政總局的所見所聞吐露出來,肯定會引起政府的注意。

  但遺憾的是,他今天必然是要失望的。

  亞瑟當然希望希爾能給他爆一些梅伯利的黑料,但他沒想到希爾爆的這些黑料份量居然這麼足。

  其實在剛剛希爾發言的時候,他數次差點想要伸手示意希爾打住,但他又有些擔心這樣做會不會影響到他在希爾心目中的形象。

  就在亞瑟爵士左右腦互博的時候,希爾已經突突突地把亞瑟不想聽到的那些內容全部

  抖落出來了。

  是,沒錯,郵政總局弄虛造假確實是非常嚴重的罪過,但問題在於,難道內務部就沒有展現過「統計學的藝術」嗎?

  當然,亞瑟爵士從未要求下屬弄虛造假,就算真查出來了內務部存在工作失誤,那也是由於下屬在執行的過程中出現了偏差,沒有認真領會亞瑟爵士命令的真正含義。

  畢竟亞瑟爵士的原話說的是「把數字都對上」,而不是「對不上難道就不會做假帳嗎」。

  希爾能夠在短短一杯茶的工夫里,將自己過去幾年的遭遇講得如此詳盡,足以說明他對梅伯利為首的郵政總局官僚到底有多憤怒。

  可問題在於,亞瑟並不打算主持什麼公道。

  至少,他不打算主持希爾期待的那種公道。

  他拿起茶杯,卻發現裡面早已空了,於是又把杯子放回碟上,借著這個動作調整思路:「希爾先生,我想,我大致能夠理解您的憤怒。倘若您所說的情況屬實,那郵政總局在處理改革事務時,確實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尤其是您提到的帳目問題,這可不是一件能夠輕易帶過的小事。」

  希爾聞言神情稍稍緩和了一些:「感謝您的理解,爵士。我並不要求政府因為我的幾句抱怨就懲罰誰,但我希望,他們至少能夠像個真正的男人那樣面對真相。如果您今天是代表政府來調查我的,我願意無條件配合,如果最後證明確實是我的錯誤,我也願意接受

  懲罰,但如果最後證明我是清白的,我也不要求什麼補償,我只希望梅伯利上校也可以鼓起勇氣和您當面聊聊。」

  「如果我有這個權力的話,我當然會這麼做。」亞瑟笑了笑:「不過,您也知道,我對財政事務的了解畢竟有限。我雖然在政府任職多年,也處理過不少涉及公共開支的問題,但這與真正的財政核算終究是兩碼事。如果讓我判斷郵政總局的年度財務報表是否存在問題,恐怕很難給出什麼有價值的意見。」

  亞瑟這話說得十分誠懇,但希爾卻已經從他的話頭裡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果不其然,亞瑟稍作停頓,轉而開口道:「有一點,我想您應該比我更加清楚。郵政總局1842年的財務報表,已經在下院被首相引用過了。」

  亞瑟這話的語氣很輕,但落在任何一位老牌事務官的耳朵里,份量都極重。

  任何一個稍懂些政治的人或者在政府工作過的人都清楚,政府報告在沒有對外發布之前可以隨便修改,但一旦對外公布,哪怕報告寫錯了,也只能咬著牙認下來,更遑論這份報告還被首相親自引用過。

  亞瑟遺憾地開口道:「如果我能夠早點得知這些消息,或許錯誤還能挽回。但您也知道,在政府工作中,開弓沒有回頭箭。我並不是說報告上的數字一定正確,更不是說您所指出的問題不值得調查。但首相在下議院提出一項論據,總有他的理由。我們不能僅僅因為有人提出異議,就假定原先的結論必然有誤。」

  希爾聞言頓時陷入了沉默,說實在的,亞瑟的這番話並沒有什麼值得反駁的地方,甚至可以說,每一句話都相當有道理。

  正因如此,希爾才會覺得失望。

  他原本以為,至少在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樣一位以辦事能力著稱的高級事務官面前,自己過去幾年所遭遇的不公多少應當得到一些理解。可到了最後,他得到的仍然是熟悉的白廳答覆。

  政府當然可能犯錯,但政府既然已經作出了決定,那任何人如果想糾正這個錯誤,都必須先證明自己比作出決定的人更有資格。

  「您說得對,爵士。」過了片刻,希爾終於抬起腦袋開口道:「我想————我今天確實有些過激了。請您原諒,一個人如果在同一件事情上碰壁太久,難免會變得有些缺乏耐心。不過,我還是要感謝您願意聽我把這些話說完。說實話,我原本就沒指望您能夠替我做些什麼。在財政部的那三年裡,我每次向別人解釋自己的處境,都不得不先花上半個小時證明自己不是個無能之輩,只可惜,除了巴林先生以外,我的話沒人相信。」

  「您不必為此道歉,希爾先生。」亞瑟點起一根煙道:「懂得傾聽是每一位事務官的必備技能。至於解決問題,那才是一個事務官真正的核心要務。說到底,我確實很遺憾看到您這樣一位能夠解決問題的事務官離開政府。您當然可以說,郵政改革在政府內部遭到了太多阻礙,也可以說,您在任期間所獲得的支持遠遠不足以完成自己的工作。但我想,倘若只從改革的結果來看,您至少不應該認為自己一事無成。因為哪怕到了今天,報紙上仍然隔三差五就能看到稱頌郵政改革的文章。」

  「是啊。」希爾低聲說道。

  他臉上的憤怒終於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情。

  他為郵政改革奔走了這麼多年,真正令他感到痛苦的,並不是自己失去了職位,也不是梅伯利上校曾經如何刁難他,而是他明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有意義,卻偏偏無法說服那些本該幫助他的人。

  「如果能再給我幾年時間就好了,爵士。如果再給我幾年時間,我敢保證,到那個時候,報紙上稱頌郵政改革的文章一定會比現在多得多。」

  亞瑟聞言沒有立即接話,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希爾:「希爾先生。」

  「爵士?」希爾自嘲似的笑了笑。

  亞瑟鄭重其事地微微點頭道:「您真的有這個把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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