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韓維求對


  第1006章 韓維求對

  照道理來說,朝廷科舉取士,文彥博這個太師,應該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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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

  事實卻是,文彥博真的不知道。

  不止他一人如此。

  張方平、馮京,這兩位在京元老,同樣不知。

  既是他們沒有派人去打聽過,也是因為他們不敢知道。

  沒辦法!

  司馬懿以一人之賢,使後世一切老臣,都是膽戰心驚。

  而且越老越害怕!

  生怕一個不慎,惹來猜忌,就是全家死絕!

  以唐太宗之神武,晚年尚且有猜忌李衛公。

  何況其他人?

  今之大宋,固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且是主寬臣賢,可謂眾正盈朝。

  可是,他文彥博到底是四朝元老,且已尊為太師,拜平章軍國重事,位在宰相之上。

  與司馬懿何其相似?

  故此,別看文彥博在外面,架子很大,到了都堂上更是愛擺譜。

  但他從來都很本分。

  無宮中旨意,他什麼事也不問,什麼事也不管。

  天子有旨,就依旨意而行。

  故此,休說科舉了,實際上,文彥博連朝政也不怎麼管。

  他心中清楚的很,有些事情,不上稱二兩重,上了稱一千斤也打不住。

  所以,不要留下給人上稱的可能。

  於是,早在今年的正月,文彥博、張方平、馮京,就已經開始閉門謝客了。

  直到省試那日,方才奉旨伴駕到了玉津園中。

  而那次是文彥博三個多月來,第一次出門。

  如此謹慎,自然是因為他侍奉過三位趙官家。

  太清楚,趙官家們的秉性了!

  當今,豈能例外?

  所以,文彥博素來在小事上彰顯自己的威權,在朝政、國策等大事上,只要沒有旨意,就當啞巴、聾子、瞎子。

  擺明了就是告訴宮中——老臣啊,就是陛下的一塊磚,陛下想讓老臣做什麼,老臣就做什麼。

  舍此之外,老臣一切不知、也不問。

  沒有這份智慧,文彥博混不到如今的地位,也活不了這麼久。

  文及甫對老父親的謹慎,其實是有些不解的。

  但他這個人有一點好——孝順。

  老父親讓幹嘛就幹嘛。

  故而,這些天來,文及甫雖然打聽過省試的情況,也問了不止一個人,具體細節。

  但文彥博早下過令,不許在他面前提科舉,說朝政。

  故此,他也一直裝作不知。

  如今聽了文彥博的問話,文及甫當即便假託著包誠之口,一五一十的將今年科舉省試中的情況與細節,向文彥博說了一遍。

  文彥博聽完,一雙老眼就眯了起來。

  「官家果然是要對科舉大動干戈!」

  這一點,其實在當初開封府公考吏員的時候,就已經有人看出來了。

  畢竟,都不是傻子。

  公考吏員的制度,稍微改一下,不就是科舉嗎?

  所以,早早的就有著人,提前三年,開始為今年科舉做準備了。

  譬如傳統的科舉強路——江南西路、江南東路、兩浙路的官宦之家們,在元祐元年就已經派人進京,拿了當年開封府吏員的卷子和題目回去開始鑽研了。

  此乃春江水暖鴨先知。

  更是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的現實寫照。

  於是,當王安石出山,以江寧保寧寺為基地,再次開始講學。

  一時,無論新黨、舊党家的孩子,紛紛湧向江寧。

  趕都趕不走!

  真以為是王安石人格魅力大?

  人家早就知道,當今天子要對科舉動刀子,做文章了。

  也早知道,天子好術算,喜實務,愛那墨家的機巧之事。

  而王安石公開講學,以實務、術算為本,更是等於明牌告訴了天下人——訥,朕就是喜歡這樣的人才!

  官宦人家們,雖然對此頗有微詞,私下也有著非議。

  因為,這些家族裡的好多人,這十幾年來,一直是埋首經義。

  現在朝堂忽然要改,他們有些不適應。

  可,一個家族裡不止有老人,更有年輕人。

  那些學了十幾年經義的人,或許一時間難以適應新的形式。

  可,年輕人就不一樣了。

  這等於給了他們彎道超車的機會和可能。

  於是,無不盛讚天子聖明!

  畢竟,這可是功名!

  今年科舉,放寒門士子、農家子身上,是很突兀。

  但擱官宦人家、書香之家。

  卻是早有準備,早有預期。

  好在,官家還知道輕重,並未完全改變熙寧以來取士的基調。

  依舊以經義為主,只是在時務策、史論方面,進行了增強,強調了現實需要。

  譬如史論題,直接就問了中唐的兩稅法改革,並要求考生針對兩稅法的利弊,提出自己的見解。

  這等於送分。

  因為,在大宋沒有不研究兩稅法的士子。

  而時務策,則乾脆是聚焦現實問題。

  所出的題目,全部是這幾年來,發生在汴京、洛陽、揚州、江寧等地的事情。

  然後,要求考生據此作答。

  只要關心過國家天下的人,都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五來。

  就是……

  文彥博沉思良久,輕聲嘆道:「如此一來,科舉取士,豈非偏官宦權貴之家,而輕寒門布衣之士?」

  作為四朝元老,文彥博親歷了大宋科舉取士的變革。

  從慶曆新政開始,一直到先帝確定經義取士。

  他很清楚,大宋科舉在過去數十年,改革的方向,其實一直是側重於公平。

  儘可能的使官宦人家、權貴豪門、商賈、小地主甚至是布衣百姓家的孩子,站在同一起跑線。

  所以,才會罷詩賦而用經義。

  所以,才會有新舊兩黨,一致推動熙寧二年的科舉改革,一致贊同三舍法取士。

  為什麼?

  概因詩賦取士的話,中小地主、商賈、農民家的孩子,除非天賦異稟,否則基本沒有機會。

  畢竟,詩賦這東西,既看天賦,也看名師,還要看積累。

  詩賦這東西,真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玩的起的。

  沒有天賦,沒有名師言傳身教,沒有深厚的經歷與積累。

  寫出來的詩賦,很難出彩。

  而科場上,詩賦不能出彩,不能吸引人的眼球,不能引發共鳴。

  基本就等於黜落。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家的孩子,怎麼和官宦世家教育出來的人玩?

  經義就不一樣了。

  只要熟讀聖人之書,認真研究,下上十幾二十年的功夫,即使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也有機會在科舉中戰勝高門權貴家的孩子。

  晏幾道,就是最好的例子。

  若依然是詩賦取士,以晏幾道的詩詞,早中進士了。

  而今,天子重實務,喜術算,愛機巧之事。

  也是一樣的道理。

  這些東西,是一般人家的孩子玩得起的嗎?

  甚至……

  可以這麼說——他們就算有天賦,哪來的資源玩這些?

  就拿實務來說吧。

  他們若沒有一個當官的爹,在朝的祖父,去那裡接觸實務,如何知曉官場的事情?

  權貴家的孩子就不一樣了。

  他們真的有個當知州/轉運使的父兄,從小耳聞目濡,接觸的就是這些東西。

  邸報都看了無數次。

  稍微用功,就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一輩子都趕不上。

  文彥博想著這些事情,就輕輕搖頭。

  不過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識時務。

  不會和一些人一樣,故意的去惹宮中不開心。

  他靠在椅背上,對文及甫道:「今日老夫與汝所言之話,莫要外傳!」

  「諾!」

  ……

  和文彥博不同。

  在省試結束的第三天,三月癸亥(十六)。

  趙煦接到了禮部轉來的鄜延路奏疏——西夏遣使,以春約官田懷榮為正使,呂澤官嵬名令哥為副使,來朝大宋,如今已到了邊境上的米脂寨,請求入朝朝覲。

  很顯然,党項人這是來告狀的。

  可趙煦也不好拒絕,畢竟人家是帶著禮物來的——有足足五百匹馬呢!

  伸手不打笑臉人,趙煦只好答應。

  大不了,到時候讓呂惠卿罰酒三杯。

  剛剛批閱了禮部的札子,通見司內今日輪值的閤門通事舍人張叔夜面前。

  「張卿有事?」趙煦看到被童貫引領著,來到自己面前的張叔夜。

  張叔夜躬身行了禮,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封札子,呈遞在手中:「官家……開府儀同三司、北京留守、判大名府臣維方才到了內東門下,遞了乞見札子!」

  「韓相公怎麼來了?」趙煦接過札子,眉間閃過一絲陰霾。

  自從韓絳病重後,作為弟弟的韓維自然不可能再待在大名府了。

  所以,在三月初的時候,他就上書請求回京。

  朝廷自然答允,於是韓維在三月甲寅(初七)回到汴京,先是到了宮中,拜見了趙煦和兩宮。

  然後就一直在韓家的祖宅之中,主持韓府內外諸事。

  所以趙煦自然的,有些擔憂韓絳的身體。

  「回稟官家,臣聽說,似乎與省試有關……」張叔夜在一旁奏道。

  「哦!」趙煦這才放下心來。

  不是韓絳到了大限就好!

  若是那樣的話,趙煦就得趕緊準備,出宮到韓絳府上見這位宰相的最後一面了。

  他微微靠到椅背上,拿著韓維的札子,自語著:「省試?」

  「韓相公對省試有意見?」

  「也對!」

  「熙寧科舉改革,韓相公出力甚多!」

  熙寧年間的科舉改詩賦取士為經義取士,是新舊兩黨通力合作的結果。

  韓維在其中,發揮的作用,更是不可估量。

  經義取士,在某種意義上,乃是其的政績。

  而且是很重要的政績!

  將來,韓維百年後,無論是他的行狀還是墓志銘,都會在這個事情,大書特書。

  自然的,朝廷改革科舉,直接關係到了他的切身利益。

  這樣想著,趙煦就道:「張舍人,且去請相公,到福寧殿的東閤來與朕相見吧!」

  「說起來,朕還未與相公交過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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