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星落


  轉眼,農曆七月二十三。

  初六那天,孟時和良載阿公倆人看著電視,阿公問,「今年暑氣什麼時候散啊?」

  孟時根據阿公教的「指推天干紀日」掐指一算,得出的結果是——「初伏在六月初十,末伏在七月十一,今年暑氣散在七月二十三。」

  當時,老少倆相視一笑。

  孟時感覺自己逼格挺高,良載阿公感覺孺子可教。

  氣氛和諧又美好。

  然後……

  就在昨晚,老少倆眼睜睜的看著河州電視台,發布了「高溫橙色預警」和「高溫熱浪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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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倆人看著身材樣貌姣好的播音員,在電視裡比劃著名代表南方持續高溫的紅色,伴隨著夜鴉不應景的「嘎嘎」叫聲,相顧無言。

  孟時,半晌,憋出一句:「大人,時代變了。」

  良載阿公一拐棍敲在了他頭上。

  老少倆對視一眼,默契的把剛剛看的天氣預報當成幻覺。

  孟時默默把頻道調到戲曲頻道。

  於魁之扮的諸葛亮正唱:「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論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

  本該暑氣消散的日子。

  氣溫到了35度,而且會持續至少三天以上。

  不過,這種天氣對於曬稻子是好事。

  孟時把幾卷很有歷史感的「墊子」在院子裡鋪開。

  「墊子」是竹編的,寬大概有一米八,長度在三四米左右,兩邊都有一根竹棍,長得放大幾十倍的聖旨差不多。

  這墊子是用來曬稻子的,以前農村都是泥土地,稻子收割後就曬在這樣竹製的墊子上。

  現在基本每家每戶門前都是平整的水泥地,有的是地方曬稻子,所以這種墊子早已經用不到了。

  不過UP主嘛,總要給觀眾展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或復古或前衛或貴。

  為此,孟時還把全村唯一一台還保存完好的「扇谷風車」,給請了出來。

  由於機械化的普及,孟時上初中開始,像「風車」這樣的農具就已經被淘汰。

  不過因為阿爺比較念舊,曬穀子的墊子和這台「風車」保存的都很完整。

  扇谷風車有風箱、搖手、車斗、漏糧斗、出風口等部件,這東西整體木製,依靠組裝,不用一根釘子。

  孟時記得以前是十幾二十戶人家共用一台,在加工稻穀時,把曬乾的稻穀放到斗上面,然後把隔片打開,使勁搖動把手,秕谷、糠皮和草屑雜碎從出風口飄出,而飽滿的穀粒,則從漏斗口垂直滾下,落到接在漏斗口的籮筐里。

  前天收的稻子,要再曬一下午。

  徹底曬乾水分之後,傍晚天陰涼了,用「風車」吹掉雜物,明天送到「碾米廠」脫殼,今年的早稻新米就可以入倉了。

  孟時把昨晚收起來的稻子,重新倒在墊子上。

  每一張墊子上面倒兩袋子,五張墊子全部倒完,正好差不多一千斤。

  然後拿著木質的,跟八戒武器差不多的木製耙子,把稻穀均勻的在墊子上攤開。

  「你說話啊!」陸佳從相機的架子後面把頭探出來,對孟時喊。

  孟時感覺莫名其妙,抬頭看她,說道:「曬個稻子說什麼話,等後期的時候,配上笛子葫蘆絲,寫一段旁白慢慢的讀,不就好了。」

  陸佳一想也是,對他比了個大拇指。

  中午的時候孟時切菜,阿嫲做飯。

  而陸佳自告奮勇的去燒火,老式的柴火灶,有兩個灶膛,兩口鍋中間嵌著兩個鐵製的湯罐,這是燒水用的,一頓飯下來能燒兩熱水瓶的開水。

  陸佳坐在兩個灶膛之間,拿著火鉗這邊鼓搗一下那邊鼓搗一下,弄的滿頭大汗。

  孟時去後面的井裡,把一早就泡下的西瓜起了上來。

  把西瓜切開,半個切塊,給阿嫲遞一塊,自己吃一塊,剩下當菜。

  然後把另一邊西瓜,插上調羹遞給陸佳。

  陸佳擓著冰冰涼涼的西瓜,對著紅紅火火的灶膛,人生第一回體驗到了「冰火***」。

  天熱了犯困,陸佳吃過飯就跑去找魚午睡。

  孟時則開始剪輯這兩天收稻子的視頻素材。

  一個小時之後,孟時看著三十分鐘的時長,無奈的搖頭,開始重新剪。

  把那些大段的長鏡頭刪掉,儘量讓視頻連貫簡潔。

  從大伯的鐮刀切到陸佳的鐮刀,再切到年哥拉著用來分離稻子和蹈杆的「老式腳踩打稻機」,鏡頭越過在挖泥鰍的魚,跟著行人,看到隔壁的稻田的收割機。

  孟時笑道:「開收割機的大哥,一定也好幾年沒見過,有人這麼收稻子了。」

  大嬸提著籃子來送點心。

  一罐子糖水,一些早上買的重新加熱的包子,一鍋麵條。

  幾個人把鐮刀放下,大伯和年哥商量下半年的計劃。

  魚帶著陸佳去追在地里覓食的白鷺。

  第一天收稻子的視頻,結束。

  這次滿意多了,雖然好像還是沒人看的樣子,但至少把時長壓到了七分多,算是正常了。

  至於流夏,評論區和彈幕都在吐槽時長,真正有心思看的人沒幾個。

  陸佳這兩天是真的累了,中午吃完飯後,一覺睡到了下午快四點。

  她跑到老宅的時候。

  孟時正跟個老農一樣蹲到屋檐下抽菸。

  陸佳順著他的目光,看著一院子的黃澄澄的稻穀,心裡有一股子,這就是朕打下來的江山的膨脹感。

  她搬著小板凳在孟時旁邊坐下,拿出手機對著孟時,「這位同志,看著這一院子的穀子,心裡有什麼感想呢?」

  「挺好。」

  陸佳對他的反應不是很滿意,用腳扒拉他,「要有豐收的喜悅和對自然的感恩。」

  孟時一拍大腿:「woc,這些稻子都是老子噠!大自然牛批!」

  陸佳強忍著撲過去掐死他的衝動,「你給我正常一點啊!」

  孟時感覺此時此刻,自己應該念一首詩,但腦子裡一片空白,除了woc,就是苟…

  ————

  因為昨晚的天氣預報,良載阿公晚上沒來。

  陸佳這兩天和魚的感情迅速升溫,吃完飯就跑了。

  靜謐的夜。

  孟時一個人躺在露台的搖椅上,透過白色的蚊帳,看到一隻叫不上名字的鳥,撲騰翅膀飛過竹林。

  伴著兩聲蟲鳴響起。

  這一刻,他終於想起來一首能念的詩來。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妙啊。」

  孟時拿出手機,準備搜索一下,這首詩有沒有出現過,突然看到陳與下午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他點開一看。

  「樓三車禍,走了。」

  孟時閉眼再睜開,這行字還在。

  他目光從這條消息往上移。

  《無法老去》八百里秦川。

  從搖椅上爬起來,從口袋裡摸了根煙。

  點擊播放。

  樓三意外平和的聲音傳來。

  「在我的視線所及,陰影不斷逼近。」

  「覆蓋最深的思緒,黃沙已毫無意義。」

  「秋風會吹起,時間泛起漣漪。」

  「鋼筋水泥刺穿我的身體,我想,我已經無力老去。」

  「在我的視線所及,陰影密無縫隙,覆蓋我遺留的痕跡。」

  「我會思念你,當星河最後的幕布垂落眼底。」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孟時睜眼仰望,星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心坎傾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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