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不早了,回吧


  路上有些許堵。

  管斌在恭儉胡同與景山西街交叉口的停車場把車停好。

  

  時間已經五點出頭。

  陸佳佳和溫桐該是都已經離開四九城了。

  孟時抬頭看了眼天,領著管斌從景山后街往恭儉胡同走。

  臨街有幾處簡單到簡陋的雜貨鋪子。

  管斌躲了一下在狹窄的胡同里輾轉騰挪的三輪車。

  枝葉茂密的大樹下,搖著蒲扇的大爺大媽三三兩兩坐著聊天。

  市井、煙火,不端著。

  他抬頭看頭頂錯綜複雜,密密麻麻交織的電線,突然感覺走他前面這貨和這種氛圍似乎很契合。

  心想,孟時要是搬個小馬扎往那一坐,估計能和這些大爺大媽嘮到半夜。

  管斌雖然在四九城租房住,但平日裡基本奔波在各大片場、影視城,沒時間也沒興趣往胡同里鑽。

  他有些新奇的四下張望。

  又一輛胡同游的三輪車拉著遊客匆匆而過,兩人聽到既是導遊又是車夫的中年人一句響亮的「淨身房就擱前面不遠了」傳來。

  管斌想起還沒殺青的沙雕戲,頓時覺的這地方不友好,第一印象沒了。

  他問孟時,「怎麼就到淨身房了?」

  孟時沒答,把手機摸出來,打開相機,猶如當初拍第一個視頻一樣,說:

  「我現在在恭儉胡同,準備去北海北夾道剃個頭,剛剛聽路過的車夫說淨身房,隨口提一句,

  四九城大大小小的胡同,明青時大多以功能命名,像附近的油漆作、米糧庫、大石作、磨盤院、冰窖……都保留了下來,

  但民國後改名的也不少,例如王寡婦斜街,現在就叫王廣福斜街,

  還有住在皮條胡同的老拉家,如今也沒了…

  嗶——

  而恭儉胡同,原名「內宮監胡同」,是明青兩代「內宮監」所在地,民國時期去「內」,又用「恭儉」二字替代「宮監」。

  當年的內宮監是明代內廷二十四衙門之一,負責皇室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內宮監的太監們下班後就住這,

  嗯,太監不住宮裡,有錢有地位的大太監能自個買個宅子,沒錢的就住集體宿舍,東吉祥胡同、西吉祥胡同、恭儉胡同啊,都是。」

  孟時說著扭頭看管斌,說,「我隨手拍個vlog,你露個臉,這樣,我也好起標題:管斌為了拍好《極道女團》親身體驗淨身房服務。」

  「你當個人吧!」管斌薅他脖領子,「我忍你很久了!」

  孟時配合的搖著手機,用鏡頭營造混亂的效果,最後手機往地上一丟,說:「好了,節目效果可以了。」

  「我是真的想掐死你。」

  「哦,那手機壞了,你要賠。」

  管斌這才鬆手。

  孟時把手機拿起來,檢查一下,問:「知道從這由南到北走到頭是哪不?」

  管斌搖頭,「不知道,沒來過。」

  孟時說,「北面是地安門西大街,也就是北海公園北門和什剎海景區,後海酒吧街。」

  從這到李志節的酒吧,步行也就半個小時不到。

  管斌有些驚訝,「這裡也太不起眼了。」

  孟時拍了拍青磚牆,「這邊隔一條街是個公園,永樂年間挖了紫禁城筒子河和太液池南海的泥土堆積了成山,這是大內「鎮山」,取名萬歲山,因為堆過煤,也叫煤山,君王死社稷的地兒,不過到前朝給改了個名……」

  「哦,景山公園,我去過,一棵歪脖樹,兩塊石碑,眀思宗殉國處。」管斌摸牆,說,「從萬春亭正好看到故宮,只是不知道當年崇禎從哪遠眺紫禁城最後一眼。」

  他演過許多歷史劇,戲如人生,孟時一番介紹,讓他心裡有許多感慨。

  只是沒等他抒發完,孟時就伸手扒拉他,「你手起來,聽聽這酸話,別給人牆給腐蝕了,被抓進淨身房。」

  管斌左右看看,人多,爺忍了!

  橫向穿越恭儉一巷到恭儉五巷。

  胡同最西端,就是北海公園的東牆。

  東牆跟前,有一條夾道和恭儉胡同平行,叫「北海北夾道」。

  「夾道」也是胡同,指的是窄胡同。

  管斌伸開兩手扶在左右兩面牆上,說,「這裡有理髮店?」

  孟時往裡走,身後突然傳來陸老頭的聲音,「你小子怎麼在這兒?」

  孟時回頭,看到陸老頭腳蹬布鞋,穿了身板正的唐裝,不由嘖舌。

  陸老頭看孟時的眼神,得意的抬了下巴,不說話。

  孟時圍著他轉一圈,又伸手撫了撫他刻意挺直的背脊,說:「您這飯點的,不在店裡,穿成這地主樣,是鬧的哪一出?說!是不是剝削我們家李記了!」

  陸老頭難得把壓箱底的衣服翻出來去照相,就等孟時誇他呢。

  好傢夥,一開口就全給毀了。

  他抬起就是一腳,「你騙李記說我這兒收學費,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孟時躲過,伸手扶著他,「你看我大爺這精神頭,不為別的,就為了您火雲邪神這股子勁,我都要拍個《功夫》,讓您施展一下拳腳。」

  「什麼亂七八糟,你鬆開,我還沒老的要人扶。」陸老頭把孟時搭著他的手撇開,「你在李記跟前編排我,我還沒揭穿,但這事沒完,你得給我個解釋。」

  「您看這事鬧的。」孟時一臉委屈,「當時我不是給打了電話,說去店裡幫工給多少錢合適,我這想著給孩子爭取點工資,誰知道您一開口就是,你給我幾萬塊,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這話是不是您自個說的?」

  陸老頭被他一番搶白弄的,猶如再次面對那瓶被搶走,又裹了一整個透明膠帶,被送回來的菊花白,臉都給憋紅了,「你這蔫了心的糟蘿蔔!」

  一旁看著兩人爭吵的張愛蘭,看出來眼前這個小伙就是自家老頭說的那個『一個愛貧嘴的小朋友』。

  也是妮子去南方旅遊遇到的小伙。

  她不開口,就笑著在一旁看倆人鬥嘴。

  「好了,好了,不開玩笑行了吧。」孟時怕給老頭氣個好歹,哄小孩似的輕拍兩下他的後背,說:「李記有天賦,但年紀小,孩子心性,脾氣犟,要打磨,太容易了就不知道珍惜,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老頭不搭話。

  孟時說:「您是誰啊?張德章先生的傳人,四九城廚界響噹噹的一號人物,哪能巴巴的上趕著收徒弟?多跌份!

  我說您這學費十萬塊錢,雖然俗氣,但孩子心裡知道分量,就有了負擔,自然用心學,

  他用心,您也省心,

  到時候教的差不多了,您手一揮,學費不收了,負擔一去,心思通達,事情也就圓滿了,

  我這是在中間唱個黑臉,沒成想倒是落個兩頭不是人。」

  陸老頭伸手指了指孟時,要說話。

  「你但凡再說我一個不好,這天就該落雪。」孟時按住他的手,轉頭對張愛蘭說,「您給評評理,我可太冤了!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一整天,沒有五斤醬骨頭就不起來。」

  看他這撒潑耍賴的樣子,第三代只有個陸佳佳這麼個妮子的張愛蘭忍不住笑。

  她小走兩步,伸手。

  孟時乖巧的彎下腰。

  張愛蘭摸了摸他脖子、輕拍後背,「好孩子,讓你受委屈了。」

  陸老頭氣的直瞪眼,伸手去拉老伴,「他這張嘴,放古代就是禍國的佞臣!」

  孟時還沒說話,張愛蘭就狠狠的剜了陸老頭一眼,說:「你別聽他的,這老頭子就是口是心非,剛剛還讓我在院裡騰間房出來,讓你搬來住。」

  陸老頭氣的別過臉,「你說這個幹嘛!」

  他嘴裡埋怨老伴揭他老底,但餘光又忍不住瞄孟時。

  這老小孩還挺傲嬌。

  孟時只當自己沒看到他的眼神,高興拉著張愛蘭,說,「我現在和李記住一起,李姜山回來就沒地了,正好!」

  老頭又揚起下巴,說:「房租8…500!少一分都甭想!」

  孟時不和他掙這個,說,「要管飯!」

  「休想,你還欠我二百飯錢。」

  「你管葉上末和你家老二要去啊,他們請的客。」

  「我不管,你就欠我二百。」

  「我也不管,反正那天不是我一個人吃的。」

  「你吃的最多!」

  「你這是污衊栽贓!」

  管斌看著倆人你一樣我一語,要打起來的樣子,無措的看向張愛蘭。

  張愛蘭輕輕搖頭,示意沒事,這老頭可好久沒和人這麼鬧了,挺好的。

  陸老頭吵累了,又問,「你來這裡幹嘛?」

  「剃頭。」孟時摸了摸自己的頭,「我那天去您那,頭天晚上,就是找李大爺給剃的頭,他給我留了根,沒按我說的剃個精光。」

  陸老頭楞了楞,沿著牆邊往夾道另一頭走,說:「人都不在了,聽街坊說,房子掛出去了,我最後再來看一眼。」

  孟時順著外面掛鎖的門縫往裡看。

  院裡老柿子樹開始結果了。

  老家阿爺種的那兩棵應該也是這樣。

  陸老頭說,「有根好啊,有根才能抽枝發芽,開花結果,沒根那是浮萍,年紀輕輕的刮什麼光頭。」

  孟時用青水話說,「是呢,我這次來就想謝謝他哩。」

  老頭說,「老李走了,再找不到六塊錢給剃頭刮臉的人了。」

  孟時說,「他要了我七塊,還不給刮臉。」

  老頭笑,「他都是給我們這幫老傢伙收拾,給你剃算破例了。」

  孟時搖頭,「我們該是上輩子喝過酒,他曉得我是故人來。」

  陸老頭說,「上輪燒的酒喝光了,等杭白菊開,就又是釀酒的季節。」

  管斌不懂,看張愛蘭。

  張愛蘭說,「不早了,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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