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大小之辯(二)


  六點出頭。

  坐在地鐵上的張政接到了《極道女團》劇組的電話。

  他在這部劇里扮演一個黑道組織的中層頭目,有好多台詞,整整兩場戲。

  張政還記得那天在天台上,比他要年輕許多的導演,給自己講戲,自己說要為角色寫了一個人物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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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政經常這麼說,和群演說、和群頭說、有機會還和導演說,但孟時是唯一沒嘲笑、無視、調侃的人。

  孟時說,『等你表現,加油』。

  張政覺的自己很難忘記,那天在天台上,十幾個最底層的群演一起互相鼓勵,喊「加油」的場景。

  他不是沒見過那種場面,相反他見過很多次,但那天不一樣,喊的不是口號,而是被肯定之後,迸發出來的希望。

  雖然不知道這種希望能亮多久,然後熄滅,又重回麻木,但張政確確實實給自己演的人物寫了小傳。

  「七點能到嗎?」

  對面問。

  張政說:「能。」

  對面發過來一個地址——是一家酒吧。

  張政給老婆打了一個電話,說,「有一部戲……」

  施敏蕊捏了捏懷裡一歲多女兒的臉,說:「老公加油!」

  她掛斷電話後,對正在炒菜的母親趙惠芬說:「媽,張政晚上不回來吃飯,我們先吃。」

  趙惠芬沒說話,小青菜倒入熱油里,水和油接觸,滋啦響。

  去年春天,同樣在做飯,同樣是滋滋啦啦的油鍋旁,趙惠芬在老家接到女兒的電話。

  從電話里聽見還有幾個月就要臨盆的女兒說,自己要上班,沒有時間洗衣做飯,想請她過去幫忙。

  放下電話,她心裡很高興。從女兒上大學後,母女倆已經有10多年沒長期在一起生活了。

  女兒比兒子爭氣,從來沒讓父母擔心過。這一次,她有了一種「被需要」的欣喜。

  張慧芬和老伴連夜給莊稼澆了水。

  第二天,她把兩身衣服塞進一個小箱子,一大早就站在村頭,等著開往正州的大巴,再轉火車到京城。

  兩口子在天安門逛了一圈,這個廣場是他們對四九城所有的想像。

  老伴送她來,待了兩天就回去了,家裡不能沒人。

  趙惠芬本想等女兒出了月子就回家,但一直留到了現在。

  沒辦法,女兒女婿都太忙了。

  只是,她因為「沒辦法」留下來,也一直「沒辦法」融入這座城市。

  去菜市場買菜,發現幾乎沒有人用現金交易,每個攤位旁邊都豎著一個黑色的、曲里拐彎的條碼,人家說掃一下就行,她不會,手裡緊緊攥著幾塊零錢。

  她被迫開始和這個發展迅猛的時代接軌。

  在女兒淘汰下來的智慧型手機上,字體、鈴聲被調到最大,學會了怎麼用那個名叫V信的綠色方塊、怎麼騎共享單車去買菜、怎麼乘坐地鐵。

  但這些並不能改變她的無所適從。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還是經常會把手機拿反,在慌亂中幾次滑動才會接聽成功。

  她的普通話帶著合南口音,有時跟本地老人搭話,對方直接說自己「聽不懂」。

  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想回家。

  趙惠芬無法理解為什么女婿有穩定工作,還要去「跑龍套」,她甚至無法理解這個詞,同時至今沒有在電視上看過張政的臉。

  女兒說,這是他的夢,隨他去吧。

  已經六十多歲的趙惠芬從來沒有過「夢」,她和老伴把幾個孩子拉扯大,是靠土地和勤勞,不是「夢」。

  她把菜從鍋里盛出來,放到桌上,從女兒手裡把已經睡著的外孫女接過來,嘀咕一聲,「三十多了,還做什麼夢,你也不知道說說。」

  施敏蕊拿起筷子,先是誇她飯做的好吃,然後說:「男人無論多大總會時不時做夢,他工作累,就當放鬆了,媽,我不是支持他,只是不反對,這叫婚姻,相互理解。」

  張慧芬懷裡的娃兒睡夢中扭了一下,她晃動上身和手臂,來回走動,嘴裡輕輕念著方言順口溜:「小板凳歪歪,我是娘的乖乖,想吃饃掰一塊,想吃油饃上街買……」

  家裡三個女人吃飯的時候,張政下了地鐵,看了眼時間,一咬牙選擇了出去打車。

  他急匆匆擠過人群,沿著樓梯從地下往上跑,然後一眼就看到路邊有兩個人在拉扯。

  一男一女。

  男的高高瘦瘦,留了一頭長髮,乾瘦的手臂上紋著一隻在啄食腦子的烏鴉,他拽著女孩的胳膊,「張晉帆給我個地址,你陪我走一趟。」

  女孩二十三四歲,很漂亮,皮膚蒼白,眼睛乾淨。

  張政看著反差很大的兩個人,腳下往那邊移了過去。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女孩一腳踹在男的大腿根上,男的退了兩步,像個蝦米直不起身。

  女孩啐了一口痰在他面前,說:「倒你麼麼個奧比~色你挖的個娘~我睡醒,你就給我整噁心事,他罵我們是豬,看不起我們,你非要貼上去,賤不賤呀?」

  聽那句罵人都帶著拖腔的吳儂軟,張政只感覺下身一緊,這個南方姑娘,人也長的文文弱弱,沒想到下手這麼狠。

  他算是看出來,這姑娘吃不了虧,於是便沒有去理會,眼睛掃到開過來一輛亮著空車的出租,快跑了幾步,攔下來,拉開車門要往裡鑽,然後感覺手被拽住。

  他回頭,看到了那隻紋身的手臂,接著是啪的一聲,那個眼睛乾淨的女孩一巴掌拍在那隻手上,對他說,「不好意思,這人沒禮貌,粗俗,您不用管他。」

  張政楞了下,想起女孩踢襠的那股狠勁,說:「真的不好意思,我實在趕時間。」

  女孩說:「沒事,你管自己走,他沒錢打車。」

  司機喊了一聲,「幹嘛呢!快兒點啊!」

  張政對女孩點頭,鑽到了車裡,說:「師傅,去鼓樓。」

  車子疾馳而去。

  鄂上山從那一腳中緩過來,呲牙,「孟時說,只有豬才在圈裡待著,被人餵養,我沒被人餵養,所以至少是只野豬。」

  女孩動了動腳,鄂上山趕緊又後退兩步,「你別搞了!」

  女孩說,「當初我就該給你紋一隻豬。」

  鄂上山說,「有獠牙的野豬,泥土與松脂的混合物凝結在身上,連槍都打不透。」

  女孩嫌棄的說,「你當個人不好嗎?」

  鄂上山說:「你們樂隊演出的時候,像人嗎?臉上畫的比鬼還難看,小孩子都能嚇哭。」

  女孩說:「小孩子聽搖滾嗎?」

  鄂上山說:「太陽底下的路燈,亮了有用嗎?」

  鄂上山的樂隊叫「拾荒人」,女孩的樂隊叫「太陽底下的路燈」。

  女孩說:「你贏了,拾荒人是真的窮。」

  鄂上山說:「我們窮的像野豬,在山林里找吃的。」他覺的孟時說的對,只有豬才在圈裡,他出不了圈,於是鐵了心不做人。

  女孩說:「我們簽了華石。」

  鄂上山楞了一下,轉身就走。

  女孩伸手拽住他的頭髮,攔了一輛車,把他塞了進去,自己也鑽進車裡,說:「灣仔人打心底看不起我們,但樂隊需要錢。」

  鄂上山像癱瘓一樣靠在座椅上,說:「去鼓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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