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流星(終)


  賈樹道、老秦、張晉帆走過來。

  孟時停下話頭,管斌則挨個給他們散煙。

  賈樹道接過去,說:「這齣戲挺有意思。」

  老秦說:「賈經理,這只是意外。」

  「意外嗎?」賈樹道把按著的冰袋拿掉,說:「我一直帶著誠意,在李姜山的飯館就一再強調我們從來不是敵人,我們華石停止了後續的巡演計劃、終止了與『八百里秦川』的合同,仁沛被調回了母公司。」

  「我們一退再退,做的已經夠多了。」賈樹道說,「只是沒想到今天孟導給我來了這麼一齣好戲。」

  秦輕雪邁著禮儀課上掌握的優雅步子,走到孟時身邊站定,紅唇輕啟:「賈經理,您所說的這些是我們雙方合作的前提,與之對應,我們同樣在付出。」

  賈樹道舌頭在口腔里頂了一下已經紅腫起來的臉頰,又伸手摸了一下,說:

  「我們自始至終感受不到你們的誠意,以及應有的尊重,但我們依舊保持耐心,甚至決定把播出平台定在我們不熟悉的嗶站,以迎合……」

  「以迎合貴方的規劃。」他目光停留在孟時臉上,「我想或許我們不該把姿態擺的如此低,以至於讓你們產生某種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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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樹道終於開始舒展一直蜷縮的肢體,提醒身邊這些人『華石』是一頭正逐漸失去耐心的猛獸。

  一直沒有參與對話的孟時,深深的吸了一口煙,說:「嗶站不是督亢地圖。」

  他的話沒頭沒尾,但卻讓賈樹道逐漸用力的聲音戛然而止。

  老秦、張晉帆幾人感到詫異。

  孟時說:「給我和賈經理一點時間說幾句話吧。」

  等所有人離開酒吧,孟時走到吧檯後,給賈樹道遞過去一杯冰水,「有很多人覺得我和他們是一類人。」

  賈樹道不語。

  「但他們都錯了。」

  孟時找出來李哥的煤油打火機,大拇指彈開機蓋,撥片發出清脆的聲響,隨著轉齒和火石摩擦,浸透航空煤油的棉芯燃起藍色的火焰。

  賈樹道把煙點燃,小口的嘬一下,抬頭,張嘴,輕飄飄的煙冒出來,「那你是哪類人。」

  打火機合蓋,發出一聲悶響,火熄滅。

  孟時說:「我們才是一類人。」

  賈樹道抬頭,語帶嘲笑,「哦,是嗎?我們是哪類人呢?」

  孟時把玩著打火機,坐下來,說:「別人眼裡,只認錢的臭傻嗶。」

  賈樹道說:「我不否認,但我覺得你不是。」

  孟時說,「我確定自己靈魂深處有這麼個傻嗶,倒是你現在有些變味了。」

  賈樹道看著他經常下意識被忽略的年輕臉龐,說:「孟時,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人?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孟時拿了個菸灰缸放在他面前,笑道,「我現在很清楚自己是什麼人,反而是你對我的個人情緒,正在讓你做出錯誤的決策。」

  賈樹道彈了彈菸灰,說:「哦,是嗎?」

  孟時把火機放在兩人中間,說:「嗶站第二季度數據顯示,月平均活躍用戶為1.303億,環比增長只有1.88%,

  截至八月有760萬付費大會員,雖然同比增長達到111%,但付費會員占整體月活的比例不到6%。

  同期對比,奇藝視頻的訂閱會員為1.07億。

  此外,嗶站的會員平均支出在近幾個季度也一直呈現下降趨勢。

  所以是什麼讓你放棄奇異,堅定的選擇把《樂隊》放在嗶站?」

  賈樹道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把問題拋回給孟時,「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樂隊》放在嗶站?」

  孟時把李哥留下的煙拿出來,自己點了一根,又給賈樹道遞了一根,「加速破圈擴張的嗶站正逐漸失去社區文化調性,陷入與更大體量的視頻平台同維度競爭的殘酷現實,

  低質內容與UP主爭議頻發,大量營銷號湧入,內容生態遭破壞,強互動反饋的社區屬性被削弱,

  堅持原有社區調性的忠實用戶逐步流失,新舊用戶之間的衝突逐漸顯現,用戶體驗和用戶黏性正在慢慢下降,

  整體浮躁的氛圍,太容易被煽動了,

  在以提高道德水準的娛樂中,地下樂隊和它天生相性不合,

  這種情況下,嗶站用戶乃至本身面對華石的全力運作,可以被當成一件武器,或者包裹武器的督亢地圖。」

  孟時伸出手掌,「我樂意一一列舉出華石接下來的要邁的步伐,你想聽嗎?」

  賈樹道不語。

  孟時也不急。

  半根煙後。

  賈樹道嘆了口氣,說:「你不參與製作《樂隊》,你一無所有、無欲無求,怎麼讓人心裡踏實,我看不出你圖啥,夜裡不能入睡啊。」

  孟時說:「你覺得我是什麼人?我憑什麼一無所有,無欲無求,你知道我在這件事裡得到了什麼嗎?你只知道我解散樂隊,放棄在圈裡的名聲,放棄參與《樂隊》製作,但你看不到我究竟得到了什麼。」

  賈樹道看著孟時的眼睛。

  他想到了孟時說自己是寄居蟹。

  寄居蟹剛出生時本體較為柔軟,易被捕食,長大後,必須要找一個適合自己的房子。

  這時,它會向海螺發起進攻,把海螺弄死、撕碎,鑽進去,用尾巴鉤住螺殼的頂端,幾條短腿撐住螺殼內壁,長腿伸到殼外爬行,用大螯守住殼口。

  自此,被殺死的海螺軀殼,成為它寄居的家。

  「我們從來不是敵人。」孟時緩緩吐出一口煙,說:「從資本和人脈的角度說,輕雪傳媒出手和我出手有什麼不一樣嗎?」

  賈樹道手臂上汗毛瞬間豎起——他圖的是秦輕雪和整個輕雪傳媒!

  「沒有救世主,從來沒有。」

  孟時把打火機點燃,又啪的蓋上,像老朋友嘮家常一樣,說:

  「搖滾樂從來只吸引會被吸引的人,所謂的綜藝、主流化,只是讓它擴大吸引範圍,僅此而已,而我們需要做的是停止猜疑,放下個人情緒,站著把錢賺了,安安穩穩的當一個傻嗶。」

  賈樹道看著孟時,只覺他像一隻隱藏在茂密樹葉中輕緩甩動尾巴的花豹,讓人背後發寒。

  孟時給自己倒了杯水,淡淡一笑,「或許真的有人在乎搖滾的未來,但絕不是你我。」

  ……

  ————

  從灣仔新北市瑞芳到猴硐車站,下列車過天橋,是猴硐村。

  猴硐曾經是沒落的礦業村,如今它被稱為貓村,還有一個「全球六大擼貓聖地」的名號。

  至於其他五個在哪,張仁沛不知道,因為他不喜歡貓。

  從四九城回灣仔,張仁沛和公司請了長假,一個人坐火車回了老家。

  早已把父母接到台北的他,對於老家的記憶還停留在老舊的火車站,廢棄的煤礦,以及舊屋殘牆…

  只是記憶里猶如《荒野鏢客》中荒涼西部小鎮一樣的猴硐,如今已經被「萌系」所包圍。

  這裡大多數貓都有自己的名字,還有專門的牆畫,將許多貓咪的形象特徵和名字畫在牆上。

  除了車站有一座貓的紀念雕像,還有人貓共用的「貓橋」。

  旅遊業讓它重新煥發生機。

  張仁沛這段時間一點點的休整荒廢了許久的房屋,一點點的拔去庭院裡雜草,修剪樹叢。

  又買了一輛二手的自行車,整日騎著在村里遊蕩。

  前幾天收拾閣樓,還從裡面翻出來一把吉他。

  他把早已不能用的弦換成新的,用粘合劑把裂開的板一股腦粘住,再把螺絲擰緊,生澀的彈了一首《無法老去》。

  只是這些都不能讓他的心放鬆下來。

  ————

  十分鐘後,賈樹道走出酒吧,孟時揮手目送他離開。

  等賈樹道走遠,秦輕雪問:「怎麼說?」

  孟時說:「我和老賈現在是『坦誠相待、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沒有爾虞我詐,只有精誠合作。」

  秦輕雪只感覺莫名其妙,「說人話。」

  孟時說:「就是聊了些他想聽的,願意信的。」

  管斌、老秦、秦輕雪懂了——這是忽悠瘸了。

  麥子又問:「孟時,你有熱愛的東西和人嗎?」

  孟時不語。

  麥子說:「你愛我吧。」

  孟時說:「姑娘,我有熱愛的東西和人了。」

  秦輕雪說:「誰?」

  孟時說:「反正不是你。」

  秦輕雪一腳踹了過去。

  孟時拍了拍不存在的腳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蹲在牆角,撥通了一個號碼。

  ——

  張仁沛坐在檐廊望著庭院,幾隻飛蛾圍著繞在樹上的燈轉。

  微風輕拂,光影斑駁,秋天的夜空星光閃爍,但漫天的繁星在他眼裡猶如一隻只冷漠的眼睛,充滿了輕蔑和鄙夷。

  張仁沛曾經覺得,天上那麼多明亮的星星,總歸有一顆屬於他。

  現在他覺得這片星空下,世界小的沒有立錐之地。

  他閉上眼睛,想到了解脫。

  一旁的手機響了起來。

  「媽媽,他們拋棄了我,像歌唱一樣拋棄了我」

  「……」

  「媽媽,當你回首一切,這個世界會好嗎」

  鈴聲一遍一遍倔強的響,好像如果沒人接就會打到地老天荒。

  直到第三遍,張仁沛睜開眼睛。

  「孟時。」

  他念著來電顯示上面熟悉的名字。

  多熟悉的名字啊,哪怕沒有真正的見過面,甚至沒有說過話,但卻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名字。

  他接起來放到耳邊。

  孟時點燃打火機說:

  「回來吧。」

  「自始至終,只有你真的在乎搖滾。」

  張仁沛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機早已掛斷。

  他望向庭院,一隻貓從樹上跳下來,雪白的貓毛因風而起,在一小簇的燈光里,猶如飛舞的雪。

  張仁沛抬頭仰望星空,一顆流星從天際划過。

  他覺得臉上有些溫熱,伸手摸了一下,不知什麼時候竟已淚流滿面。

  ————旋轉的光影·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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