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龍標


  沿著橫穿園區的兩米來寬的河溝走。

  劉建功工作的富達鞋業廠區外,停著幾輛上面有頂棚的三輪車在售賣早餐。

  孟時要了一個白饅頭和一杯豆漿,又讓老闆弄一籠小籠包、茶葉蛋、牛奶放一邊,然後撥打劉建功的電話。

  幾分鐘後。

  劉建功領背著書包的劉夏從門衛室旁邊的小門出來。

  立即訪問🅢🅣🅞5️⃣5️⃣.🅒🅞🅜,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劉夏見到孟時有些興奮,飛跑過去,但臨到跟前停住,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這麼沒口,喊人啊。」劉建功說。

  劉夏輕聲喊了一聲,「叔」。

  其實按輩分算,孟時管劉建功的母親叫姐姐,劉夏該喊他舅公,不過現在除了直系,其他基本都按年齡算。

  孟時把早餐車上面的雞蛋包子牛奶遞給他,說:「星期天怎麼還上學。」

  劉夏看了父親劉建功一眼,見他點頭,這才把東西接過去,說:「星期天補課,下下個星期六也補課,30號到7號一共放八天假。」

  孟時見他們父子倆的互動,用劉夏奶奶的話打趣他,說:「來城裡上學快活咯。」

  劉夏確實來市里上學了,但快活嘛……

  不說和其他本地同學的經濟差異、文化差異,就單單孩子對新環境,適應、磨合的過程,都不是一個月時間能填滿的。

  果然劉夏見到熟人的興奮,隨著孟時的打趣退了去。

  他捨不得奶奶,捨不得鄉下的小夥伴,捨不得狗子阿花……

  以前一年難得見一次,時時想念的父母,如今真的在一起了,也沒了想像中的美好。

  來城裡上學和他想的不一樣……

  孟時看小子這幅表情就知道他沒交到什麼新朋友,伸手搓了搓他的腦袋。

  劉夏把他的手拍開,沒有說話。

  劉建功說,「他老是念叨家裡的狗。」

  劉夏說:「阿花被劉浩的爺爺踢過……」

  「你是來城裡上學的!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書讀不好,以後只能跟我們一樣!」劉建功打斷他。

  他這是人前教子,傳統觀念上,這麼做可以讓孩子產生羞恥從而記住教訓。

  但孟時覺得這種方式,更多是家長把話說給旁人聽。

  就像現在,劉建功用這種方式讓孟時看到,孩子我有在教,我知道怎麼教。

  孟時沒有說話。

  劉建功看了看時間說:「去等公交車吧,別遲到了。」

  劉夏看孟時。

  孟時拍了拍他的腦袋,說:「什麼時候放學。」

  劉夏說:「最後一節課大掃除,四點就好了。」

  面對他期待的眼神,孟時說:「去上課吧。」

  劉夏一步三回頭的走遠。

  孟時給劉建功遞了根煙。

  兩人把煙點上,劉建功問:「這次來是?」

  孟時說:「上次一起看的片子,要拿龍標了。」

  劉建功說:「龍標是什麼東西?」

  孟時吸了一口煙,說:「那片子大概率會變成電影。」

  ——

  七月初孟時把素材傳到陸成康那邊,於是有了《流夏》。

  他之前沒有細想,以為負責給素材拉線編劇的陸端存懂青水方言。

  直到不久前才知道字幕是河州老鄉,青華人文學院的楊衣幫忙弄的。

  而前幾天孟時和楊衣見面,吃了頓飯。

  她說自己準備幫《流夏》運作影片公映許可證。

  公映許可證就是龍標,有這個標誌意味著《流夏》搖身一變成為院線電影。

  總局有規定,院線電影拍攝前需要向省電影局提供劇本(梗概)用來報備公示,取得《拍攝許可證》。

  有了拍攝許可證之後,電影才能正式開拍,如果沒有經過這項程序,未經備案公布或立項批准的電影劇本不得拍攝,拍攝完成的影片不予受理審查。

  從這項規定來看,《流夏》都已經拍完,自然不符合龍標的獲取原則。

  但孟時上傳的嗶站的並不是陸成康剪輯的那個版本。

  陸成康的版本,畫面的整體色彩濃烈,除了主要事件,他刻意淡化人物個體的存在,用了大量孟時認為無意義的空鏡頭,樹、鳥,田野、遠山、鄉村全景穿插其中。

  他這麼做直接導致敘事節奏緩慢、散亂,但也讓觀看的人有更多的思考和想像空間。

  而孟時的版本正好相反,他聚焦的是人,主線就是圍繞劉夏的成長展開,裡面穿插最多的是孩子之間的玩鬧,剪輯風格凌厲快速,節奏明快。

  兩人的風格差異,從配樂就可以清晰的感受到。

  陸成康用的是樓三的《風蝕》。

  風蝕,即風的侵蝕作用,指在風力作用下地表物質被侵蝕、磨蝕並被帶走的過程。

  與之對應的是「鄉村的荒蕪無法阻擋」,兒童和老人在這種環境下,如遭風蝕。

  而孟時用的是《菊次郎的夏天》,也就是久石讓的「summer」。

  《菊次郎的夏天》,講述的是小男孩和隔壁的叔叔去東京找母親的途中,發生的一系列故事。

  《菊次郎的夏天》歸類是公路片。

  如果讓孟時把自己剪輯《流夏》歸類,他會將它也歸於公路片。

  《流夏》不僅是劉夏的成長之旅,也是孟時的心靈之旅。

  就像《菊次郎的夏天》里,男孩和叔叔分別,問,你叫什麼名字呀。

  大叔說,叫菊次郎啊,混蛋,快走吧。

  《菊次郎的夏天》,原來大叔才是菊次郎。

  孟時和陸成康兩人用相同的素材,不同的剪輯,講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所以,楊衣打算把陸端存根據視頻素材寫的文本,送去電影局申報立項,先拿到《拍攝許可證》,再把陸成康剪輯的版本拿去送審,最終拿下公映許可證。

  這麼操作無疑是可行的,問題是為什麼要這麼做。

  楊衣說自己這麼做的目的很簡單,她是人文學院的副教授,主攻漢語言文學,目前正在參與「語保工程」。

  語保工程的全稱是「忠國語言資源保護工程」。

  它由財政部立項、教育部和國家語委領導,自2015年起實施,屬於語言文化類國家工程。

  項目致力於在全國範圍內開展以語言資源調查、保存、展示和開發利用為核心的各民族語言文字保護工作。

  青水鎮及其周邊隸屬河州市,青水方言雜糅了河州話和閩南語系,從方言追溯就可以清晰的展現這一片區域,近代人文歷史足跡。

  《流夏》全片所有人基本都是用青水話交流,其中父母在外做生意,只有寒暑假才送回老家的孟取余,因為語言習慣和其他小夥伴產生的衝突……

  中文系教授的學識磅礴斑斕,從方言保護到人文歷史,從文學理論再到電影賞析,哲學、農村社會學,旁徵博引、舌綻蓮花。

  只是孟時始終一言不發,埋頭猛吃。

  其實楊衣在見孟時之前,和已經在法國的陸端存交流過,陸端存讓她直接和孟時溝通。

  楊衣廢了一番口舌,說了一大堆的話之後,面對油鹽不進的孟時,才相信了陸端存的話,和那小子說話直來直去最省心,刮來拐去,容易被當傻子看。

  於是關於楊衣為什麼運作龍標,孟時最終得到的答案是——

  《流夏》拿到龍標後,她需要署名製片人。

  片子不上院線,直接走電影頻道的購銷部。

  這件事成了之後,對楊衣在「語保工程」的話語權,以及學院裡職稱由副到正,都有很積極的作用。

  ——

  孟時看發愣的劉建功,說:「大概一個月後,劉夏會有一筆不少於一萬塊的片酬,到時候有一份合同需要你作為監護人簽一下。」

  院線電影向電影局申請立項報備,審核周期為7個工作日。

  楊衣走的是「語保工程」項目,現在已經過了,只需要等國慶過後,十月上旬,總局網站公布全國電影劇本的備案結果,拍攝許可證就算到手。

  然後製片人和劇組、演員簽訂合同,就可以「開拍」了。

  「拍完」之後送審,過審後把龍標剪進片頭,準備相關文件拿去電影頻道購銷部,這事就成了。

  一開始孟時赴楊衣的約,是因為欠她翻譯人情。

  一頓飯吃完,楊衣不光無償幫《流夏》運作龍標,對接電影頻道,還欠了孟時和陸家兩兄弟一個大人情,以及一眾「演員」的片酬。

  雖然荒誕,但對於楊衣來說,她得到的和付出的完全成正比。

  劉建功聽孟時說什麼合同,有點慌。

  孟時對他沒有什麼可隱瞞的,說,「現在那片子有了個製片人,是青華的教授,她是我們河州人,國慶該是會回來一趟,我把你的號碼和這邊的地址給她了,她會想辦法證明自己的。」

  劉建功徹底懵了。

  孟時說,「劉夏放學,跟我一起回夭山待幾天吧,他奶奶該是想他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