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問禪


  太母山佛剎興盛於唐宋,如今山南山北大大小小共有36間寺院。

  外婆這趟來是往國興寺還願。

  所以沿途過幾間寺廟都只是在門外合十朝拜,並不入內。

  舅媽方艷和老太太一起拜。

  老太太念南無阿彌陀佛。

  她嘴裡也念念有詞。

  孟時仔細聽,啞然。

  舅媽和信基督的阿姨一個調性,念的是,「菩薩保佑我家那位沒出息的發達,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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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燒烤「天師」夏成才的老婆,求財求到佛祖頭上了。

  不過只要是個泥塑的像,不管是哪一教的,教義如何,到了老八嘴裡,不是,到了民間作用都是相同,反正是各種求。

  所以從這一點看上來看,儒、釋、道三教早已大同。

  夏琴什麼都不信,她拿著相機拍照。

  一路走走歇歇,到國興寺前,已經快十二點。

  也虧是老太太身子骨硬朗,不然真走不了這一里多的山路。

  國興寺始建於唐乾符四年,宋時毀於大火,如今的廟宇是民國時期在遺址上修建的。

  寺廟依山而建,兩扇厚重的木門上布滿了銅釘,抬眼往裡看,院裡矗立著幾根唐時留下的石柱。

  孟時看兩個穿著的黃色納衣的和尚從廟中走出來,上前做了一禮,說明外婆時隔近二十年來還願,是不是可以在廟中吃一頓齋飯。

  年紀稍大的和尚伸手指引,說,「寺里有齋面齋飯,施主隨緣布施,即可自取,不要浪費造業就好。」

  孟時感謝,「那是應當。」

  現在農禪(自己種地)的寺廟不多,和尚大多都是受眾生供養,俗家人在寺廟用齋飯,需要布施,不然白吃白喝受不了「眾生供養」的「業力」。

  當然,這錢不強制,掏一塊兩塊,十塊二十都行,但信徒既然都到寺廟用齋飯了,少了也拿不出手。

  夏琴和方艷領著老人孩子往齋堂走,孟時跟了兩步,又回頭,跑回兩個和尚面前,再合十行禮,問年長一些的和尚,「師傅您信佛嗎?」

  兩個和尚一愣,互相對視一眼,在佛山古剎前問和尚信不信佛?這說的是人話?

  大和尚雙掌合十,「貧僧都出家了,施主您這問的。」

  孟時又做一禮,說:「冒昧了。」

  兩人要走,孟時又問另一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和尚,「師傅您信佛嗎?」

  「沒時間陪你胡鬧!」年輕的和尚覺的他是來山上找茬。

  孟時態度誠懇的道歉,側身讓開道路,送他們離開。

  看到這一幕,已經決定凡事由孟時高興,她都支持的夏琴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嗯時,這是在幹什麼?」

  孟時不對夏琴隱瞞什麼,她問,就答,把有些重的相機接過來,說,「要干一件壞事,想找和尚開示……」

  他話沒說完,就聽身後一個低沉,帶著些東北口的聲音傳來,「哦?要幹什麼壞事,可不可以和老和尚說說。」

  孟時回頭,說話的是一個年紀應該有六十歲左右的老和尚。

  他下頜鬍鬚已經花白,身材瘦高,臉龐黝黑,穿著百衲衣,手拿錫杖,腰間掛著缽,風塵僕僕。

  老和尚身後跟著剛剛出去的那兩個黃衣和尚。

  他們是準備到景交停車廣場去接老和尚,沒想到剛出門,他已經步行上山了。

  兩人看老和尚和孟時搭話,表情糾結,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們生怕孟時對這位遠道而來的主持好友,說出什麼荒唐話來,可又不敢開口阻攔老和尚,讓他不要和孟時說話。

  魚一看這架勢,偷偷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她覺得以孟時這貨的性格,這次一定會被打,拍下來正好可以用來做為籌碼,讓他自己把那些作業給做了。

  孟時轉身,也不做禮,直接問,「老和尚從哪來?」

  老和尚說,「從海城大悲寺來。」

  「怎麼來?」

  「坐火車到嵩山,再從嵩山一路乞食到此。」

  「老和尚是律宗。」如今能行腳乞食,也就律宗那些奉守佛陀古制的和尚了。

  老和尚笑,「教分宗派,佛不分宗派,禪分南北,佛不分南北,只要有心,誰都可以行律,誰都可以參禪。」

  孟時問,「老和尚信佛嗎?」

  「你這人怎麼回事!」剛剛被問過一遍的年輕和尚,終於惱怒開口。

  孟時沒理他。

  老和尚也沒理他,脫口而出,「信不信佛關你什麼事?你愛信不信。」

  老和尚話一出口,身邊兩個和尚呆立當場。

  這…這一問一答,從大悲寺來,坐火車來,你愛信不信,哪裡像是個高僧…

  孟時楞了一下,對老和尚深行一禮,從包里取出至今沒有歸還給葉上末的《空禪》劇本,雙手遞過去。

  在場沒人意識到,兩人一來一往「參」了個「話頭」。

  什麼叫做話頭?頭,就是未說話之前,一念末生之際,一念才生,已是話尾。

  孟時問和尚「你信佛嗎?」,就像在渾濁的池塘里放了一條魚,說,下面有條魚,您看看是什麼魚。

  前兩個和尚說,你有病吧,這怎麼看?

  「話頭」就打住了。

  而老和尚,雙眼一開合,在魚未見其形的時候,說,胖頭魚。

  「胖頭魚」便是話頭。

  需要參的不是問題,而是答案後面的答案——為什麼是胖頭魚?從哪裡看出來的?是不是真是胖頭魚?

  參的就是,老和尚一念末生之際,閃過他腦海的念頭是什麼。

  孟時雙手拿著劇本,老和尚只是看他,沒有伸手接。

  這是看孟時是不是真的懂。

  孟時說,「你我信不信佛,於佛無增無減。」

  老和尚含笑拿過他手裡的《空禪》,捲起來拿在手裡,問,「小子從哪裡來。」

  禪宗自唐後,「一花開五葉」分散出了五宗七派——分別是臨濟,曹洞,雲門,法眼,溈仰,以及又從臨濟宗分出來的黃龍派和楊岐派。

  但禪宗大能們度人的法門,都在於抓住「根本特徵」和人說話。

  「根本特徵」用禪宗的話來說,叫做——「機」。

  孟時問,老和尚從哪裡來?

  老和尚看出他的根本特徵,答從大悲寺來。

  如果他說「老衲從來處來,到去處去」,孟時如今已經去齋堂吃飯了。

  這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孟時參到了,覺得就他了,於是把沒看開的問題送上。

  老和尚反過來用孟時的問題發問,由孟時來答,旁邊兩個和尚、孟時的家人、來往的香客看著,這個場景叫做「緣」。

  因緣際會,一步步到這裡了。

  兩者合起來叫做「機緣」。

  小子從哪裡來。

  孟時倒是能說,從知鷺島來,從地球來,但這就不是「機」了,因為老和尚想聽的不是這個。

  孟時說,「從『無法言說處』來。」

  老和尚把手背到身後,「怎麼來。」

  孟時說,「隨心來,隨意來,隨緣來,不知道怎麼來。」

  兩句問完,答完。

  老和尚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前面兩句是「機緣」,最後一句就是「機鋒」了。

  就像孟時最後一問「你信佛嗎」一樣——既然我們聊的來,那我說話就要鋒利了。

  禪宗這一套法門叫做——如桶底子脫。

  人活在這世上,壓力就像桶子裡的水越積越多,去看心理醫生,醫生是用勺子一點點往外面舀水,禪宗的法師用的是「機鋒」,或打或說,讓人自己把桶底整個給脫了。

  當然,這法門需要來人本身具有「根性」,能悟。

  所以禪宗和每日誦念千八百句「阿彌陀佛」就是修行的淨土宗不同,禪宗是「行於天上」,非一般人能修。

  幾句話下來,老和尚覺得孟時有根性,便中氣十足喝問一句,「此時此刻,此一念之間,哪個是小友本來面目!」

  媽媽的兒子是本來面目嗎?

  不是,我出生,她才成為我媽,兒子不是本來面目。

  UP主是本來面目嗎?更不是,UP主是職業。

  國家公民是本來面目嗎?不是,「公民」是身份。

  上學時有人罵,你是沒爹的人。沒爹的人是我本來面目嗎?

  做音樂夢的我,是本來面目嗎?

  上輩子是一夢黃粱,還是我的本來面目?

  此時此刻站在這裡的我,是本來面目嗎?

  一念之間,孟時心念此起彼伏,猶如被提出水面的魚,被吊懸於半空。

  拿著手機,不斷走位給孟時特寫的魚,看他竟然眼神恍惚,呆愣住了,一著急忘記自己本來目的是想看他出醜,十三歲的丫頭很是潑辣的質問老和尚,「為什麼罵我舅舅!」

  剎那間,孟時如魚入水,一伸手把魚兒的手機搶到手裡,笑,「此時此刻,小魚眼中正是我本來面目。」

  橋掙脫夏琴的手,說,「還有橋呢,還有橋呢。」

  這倆丫頭哪裡懂什麼「本來面目」,不要說她們,在場的眾人,估計只有老和尚和孟時兩人知道,他們倆究竟說了些什麼。

  「對,還有橋,還有阿婆,老外婆……」孟時把橋抱起來舉高高,「我喜之人見我,即見我之真我。」

  我對自己好,對身邊的人好,其他人……我管你是誰,你管我是誰。

  老和尚先是笑,然後笑不出來——老衲一記當頭棒喝,照見本性,度出來的是什麼個魔頭吧?

  「孟!得!時!你這個恩將仇報的小人!把手機還給我!」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拍視頻是想幹嘛!」

  被舉起來的橋,隨著孟時躲避魚蹦起來搶手機甩來甩去,她咯咯笑,起鬨道,「魚說嗯時最壞哩!」

  孟時笑,「魚最喜歡舅舅。」

  魚吊在孟時胳膊上,「才不是,嗯時最討厭!」

  夏琴把氣急敗壞的魚抱住,「嗯時,你別逗魚兒了。」

  外婆不動如山,只管默念阿彌陀佛。老太太聽不懂普通話,只覺得鬧哄哄……

  舅媽方艷則覺得這幫小孩驚擾了佛門清淨,佛祖聽不到她的祈願了。

  兩個和尚摸不著頭腦,眾香客議論紛紛。

  孟時自顧說,「我給魚換個新手機。」

  魚立馬不鬧了,「真噠?!」

  孟時說,「佛祖面前,怎麼說謊。」

  魚高興了,但不說,別過頭去,拉劉夏,扶老外婆,「餓了,吃飯去。」

  孟時把橋遞到夏琴同志懷裡,讓她先去吃飯,對表情複雜的老和尚做一禮,說,「多謝法師開示,小子以後當,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

  老和尚手裡捲起的《空禪》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打在孟時的頭上,「但願如是。」

  孟時又從包里拿出一冊封面沒有字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遞過去。

  老和尚接過。

  【外、庭院中、眾僧圍觀】

  法明說:「玄奘,你聰慧過人,今後就在我身邊修行,我將畢生所學授予你。」

  玄奘(摸摸光頭)說:「其實,我覺得還是想以前在執事堂好,有時間可以養養花,看看天,我背不來那些佛經。」

  法明說:「你不苦學,如何得我衣缽?」

  【眾僧譁然】

  玄奘說,「其實我要學的,你教不了我。」

  【眾僧驚寂】

  法明(定住氣)說:「你想學什麼呢?」

  玄奘抬頭望天上白雲變幻,說: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

  【我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

  老和尚如遭驚雷入頂,啪把冊子一合,拉住孟時的手,「你隨我走,旁人莫要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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