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步步生蓮


  孟時問行生老和尚在《空禪》上留一句批語。

  老和尚沒回話,也沒拒絕,接過兩張紙。

  他看完皺眉,又拿起整本的《空禪》逐頁翻看。

  孟時趁著這個功夫,給夏琴同志發了條信息,讓她不要擔心自己,吃完飯上完香,就在寺廟裡遊玩,自己一會就過去。

  夏琴很快回了信息過來,「寺里主持剛剛來和外婆說了話,還讓一個和尚留下幫忙照看老人孩子,安排還願事宜,嗯時不用擔心。」

  孟時看了眼又黑又瘦的行生老和尚。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根據景區的介紹資料,國興寺主持步禪法師好像是富州的佛教協會常務理事。

  

  他竟然專門去看了外婆,由小見大,眼前這位身份不低啊。

  老和尚專心看劇本。

  孟時放下手機,隨手拿起案上的《楞嚴經》翻開。

  剛剛看到第二頁,敲門聲響起。

  孟時聽屋外人說,「行生大師,主持讓我送些齋飯來。」

  行生老和尚抬頭,合上劇本。

  孟時起身去開門。

  來送飯的並不是廟裡的和尚,而是一個身材高大,頭髮茂密的中年大叔。

  這是國慶旅遊季來寺里幫忙的山下村民。

  他身邊擺放著兩個籮筐,看到孟時開門,探頭往裡看了一下,行生對他點了點頭。

  中年大叔雙手合十恭敬的行了一禮,然後對孟時說,「這邊是齋飯,這邊是些茶葉茶具,用完齋飯,碗筷放到筐里就行。」

  大叔說完,直接轉身走了。

  孟時將籮筐拿入室內。

  老和尚收起兩本劇本,起身把籮筐中的食盒拿出來,取出裡面的豆腐湯、煮木耳,炒菜心放到案上。

  孟時見只有一碗飯,說,「小子路上吃過麵包了。」

  行生笑,「步禪法師知道老和尚持八關戒齋,一日一食,非時不食,齋飯本就是給小友準備,不用禮讓。」

  「那小子就不客氣了。」孟時拿了筷子坐下吃飯。

  老和尚持了幾十年的戒,一路從嵩山步行乞食到澤江,跟他說什麼身體健康,營養均衡,這不扯淡嘛,還不如直接吃干喝盡來的實在。

  老和尚拿起放在門邊的另一個籮筐放到院中,又回來拿起兩本劇本走出去。

  孟時細嚼慢咽,把最後一點豆腐拌到飯里吃完,將餐具收拾到筐里拿出去,看老和尚的位置,這才發現佛堂的北牆樹下,是一塊由天然怪石做成的茶几。

  石面上擺著蓋碗茶具、茶葉罐,茶几四周是幾個樹根凳子,旁邊放著一個木炭爐子和一個裝水的木桶。

  爐子上架著銅壺。

  老和尚坐在凳子上,見孟時出來,招手讓他過去坐。

  孟時坐下。

  老和尚將兩本劇本放在他面前,掀開碗蓋,說:「寺里自己制的茶,玉湖潭裡打的水,小友嘗嘗吧。」

  孟時看碗內茶湯橙黃,茶芽部分已經沉落,條條挺立,上下交錯,猶如雨後春筍,說了聲,「白毫銀針,好茶,不過這天氣還是來一瓶冰鎮可樂舒服。」

  老和尚豁然一笑,渾然不在意這世間最上品的白茶,被孟時拿來和可樂比。

  他說,「這兩份文字,老和尚都看了,老和尚不懂電影,單從這兩份文字上看,《空禪》,行文隨性,語境灑脫,但細細讀來卻是只有『執』,神思悟不透代代傳承的『高僧慧果』才是最大的知障,最大的執念,

  與之相對的賀天,一開始就在放下,放下金身、放下慧果、放下空禪寺、乃至放下他一直所求的情愛,直至最後背對眾生面向魔羅,看似『斷、舍、離』,實則『執、痴、戾』。」

  行生把手放在封面沒字的冊子上,「倒是這一份,玄奘放下佛國,放下如來,教化猴子,捧起金魚,面對眾生,有幾分大乘禪意,不過,觀小友文筆言辭,斷不是修佛之人,倒有謗佛之嫌。」

  孟時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在一般佛教徒看來,謗佛要入無間地獄。

  「佛如日升日落,四時輪轉,我信仰佛教,於佛教無增,不信仰佛教,於佛教無減,那些……」

  孟時張了張嘴,把後半句,『那些蠱惑信徒,說信我仰我就能得點什麼,不信我就不得好死的玩意,不過是痴人把戲』給咽了回去。

  不過,行生還是聽出了孟時的弦外之音,伸手將第二壺燒開的水提到石面上,念了句佛號,說,

  「小友自悟能到此種地步已是難能可貴,但老和尚需叮囑一句,切莫以此傳法,無大根性者,聽聞此言,易入空執,佛說福德、功德,地獄之景,亦是希望眾生能自悟,莫入空執。」

  嘴裡念著「一切皆空」,然後對什麼都沒有敬畏之心,行事肆無忌憚,這是最可怕的。

  「小子曉得。」孟時點頭,「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學我,如同進魔道。」

  「善哉。」

  行生端起茶喝了一口,「小友要一句批語,老和尚需知道這文字背後的事體,才能下筆。」

  孟時將葉上末的導演生涯,他和蘇然之間的關係狀態,以及對他心理狀態的猜測,簡要的說了說。

  然後重點說的一下,自己打算拿著輕雪傳媒原本要投資到《空禪》里的兩千萬,拍一部同類型的電影,和他同期上映。

  孟時說,「葉上末如同病重的非洲野牛,小子是隨行的鬣狗,

  如果他病好了,牛皮油光發亮,犄角雄壯鋒利,自然引人注目,受人讚嘆,小子隨行也能引旁人順帶看一眼,

  若是真病倒了,小子跟在身邊,正好第一個撲上去。」

  行生看著孟時的眼睛,將茶碗放下,「小友何必用言語貶低自我,物競天擇,此乃天道,而且我觀葉施主不是野牛,而是暫時虛弱的雄獅,小友亦不是鬣狗之輩,要知鬣狗可不能與雄獅為伍。」

  孟時喝茶,不語。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行生說,「小友此番已是勝算在手,也早料到了得手之後勢必會招來一片罵聲,討伐,而這罵聲、討伐,想來也在小友的預料之中,該是小友對葉施主及蘇女士的保護、緩衝,若葉施主看過小友的文字,能心有所悟,更是最好不過。」

  老和尚言辭用的是「想來,該是」,但語氣淡定從容。

  孟時遇到過很多「懂哥」猜測他心裡的想法、計劃,而他就隨著他們的猜測,把這些人當玩具擺弄。

  但老和尚和他們不同。

  他在不懂行業公關輿論戰爭的情況下,僅僅憑藉很少的信息,把孟時的計劃看破了大半。

  是真的看破。

  葉上末把《空禪》的劇本給孟時看,讓他「背後」的輕雪傳媒參與投資,甚至帶他去見了自己的「創作靈感」蘇然。

  但孟時把他看了一個透徹之後,抽身而退,拿著本來應該投到《空禪》里的兩千萬,拍了一部同類型的電影,還要搶在他之前上映。

  這種背景下,如果《空禪》的票房口碑真的撲了。

  不說別的,目前親自擔任韓鷺經紀人,內地第一經紀公司「拾椛文化」的掌舵人吳怡,就會帶頭衝鋒,用孟時和輕雪傳媒當靶子,轉移葉上末和韓鷺身上的壓力。

  孟時對老和尚是尊敬的,他起身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小子伸手前,心中已經有自救之道。」

  行生嘆了口氣,「也罷,幫老和尚到房中取筆墨來吧。」

  孟時取了筆墨。

  行生起身研墨蘸筆,在《空禪》兩個字旁邊寫下: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

  孟時再度恭敬的給老和尚行了個佛禮,「多謝大師開示。」

  這二十四個字,可謂直指葉上末的病灶所在——幹嘛折騰那麼多啊,靜下來問問自己的心就好了,何必去外界找什麼認同。

  老和尚再蘸筆,在孟時的那份沒有名字的劇本封面中間寫下:悟空

  然後在《悟空》旁寫道:苦口的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若能鑽木出火,淤泥定生紅蓮。

  ——乙亥年癸酉壬申大悲寺行生贈小友孟時

  孟時看老和尚署名落款,心情複雜難明。

  不光是因為這個被他改過的《悟空傳》,最終還是定名為《悟空》,更是因為他要惹的事,老和尚已經看破,還是願意筆落因果,沾染紅塵。

  這才是佛門大德度人度世之法門啊。

  行生放下筆,說,「風過蓮池,不起浪花也泛漣漪,小友投石擊水,若是閃避不及當濺一身淤泥,萬萬戒驕戒躁,方可步步生蓮。」

  孟時點頭,「小子謹記。」

  行生說,「小友自去,莫讓家人久等,老和尚一路行來也乏了。」

  老和尚說罷,徑直回了寮房。

  孟時用銅壺裡的熱水,收拾了茶具,用木桶里的清水洗了筆硯,擺放在石台上。

  這時兩本劇本的墨跡已經干透,收起來放回包里,走出玉湖庵,帶上門,沿著來時的石階往下。

  剛到石階就看到橋邁著小短腿,雙手張開,顛顛的跑了過來。

  孟時急忙迎上去把她抱了起來。

  橋緊緊的摟著舅舅的脖子,帶著哭腔,「JOJO你去哪了~」

  孟時摸了摸她的頭,「舅舅去喝茶了。」

  橋邊抽鼻子邊說,「我以為JOJO被老和尚抓走當小和尚,以後再也見不到哩~嗚~」

  幾人聞言哈哈大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