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不歸人


  時間剛過零點。

  李志節本該營業到凌晨兩點的酒吧,捲簾門半個小時前就拉了下來。

  顧小汐用水彩筆畫的【我舅舅自個兒喝酒呢(^_?)☆】的小牌牌,掛在外面被風吹的左右搖擺。

  (^_?)☆隨風搖頭晃腦的樣子,看起來很嗨。

  店裡坐著李志節和「馬路牙子」樂隊的三個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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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切的說是,李志節站著,孟時和謝向傑坐著,在上都拍戲只能視頻出席的陳與,被擺在吧檯上。

  孟時怕他一個人在那邊寂寞,特意把菸灰缸放在手機前面,點了根煙放上去。

  除了陳與本人感覺很淦,其他人都覺著挺好。

  煙氣縹緲,氛圍很足。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已經喝了有一會了。

  孟時見菸灰缸里第一根燒的差不多了,又給陳與續上一根,開始說今天下午老秦辦公室里見的那個人,跟他說的一些事。

  這事也是他今晚把「馬路牙子」三人,重新湊一起的原因。

  「98年,三月,一個二十來歲的甘州金城愛樂人士,寫了一張包含十三個大城市的『旅行目錄』,

  他想去這些大城市,和那一隊隊地下人士『聚聚』。

  寫下這份名單的第三天,他決定吃一碗家鄉的牛肉麵就動身,

  那天他遇到了一個自來熟的南方吉他手,

  兩人一番攀談後,決定先在本地組建一支樂隊。

  直到四月,他們的樂隊才又加入一個來自瀋陽的鼓手。

  六月在本地已經有一定名氣,又累積了些作品的三人,開著一輛破吉普,沿著那份『旅行目錄』,開始一路南下……」

  李哥擦酒杯的手停了下來,眼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看著他,「破土革……命?」

  被陳果看著,即將步入婚姻,難得出來一趟的謝向傑人傻了,訥訥的說,「你說的這個二十來歲的金城人不會是王鑄幾吧?」

  「什麼巴……」

  習慣性問出這三個字的孟時,迫於幾人的目光,老實的點頭,說,「嗯,下午找我的人是『破土』的主唱王鑄幾。」

  「他們有十幾年沒出來活動了……」才喝一瓶酒的李哥,眼神有些飄了。

  破土革命本來叫「破爛的土地」,他們管自己叫「破爛地」。

  20年前那場「旅行」走到一半,開始有人管他們叫「破土」——破土而出。

  等他們從起點金城到終點羊城,一部分人把革命兩個字加了上去,認為這是一場「破土而出的革命」,「草民的狂歡」。

  那個癲狂的、沒有影像流傳的年代,地下音樂的分量,竟然隨著三個人的南行,在愛樂者頭腦中升值到了革命,關係到生命的價值和社會的未來,這是他們未曾想到的,也是現在無法想像的。

  如果說崔建國是那個說著「搖滾沒有教父,沒有神,也不該有教父,有神」,被送上神壇的人。

  那破土則扮演了「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裡面的救世主——那些充滿批判性,直面社會問題的歌詞,現在網上已經找不到了。

  那場席捲十三個城市的「草民狂歡」過後,破土選擇重回他們心裡那塊「破爛地」,埋頭實驗性音樂、追尋他們想要的藝術。

  樓三答應辦演唱會前,正帶著「秦川」走向實驗音樂,張仁沛認為是受了外國樂隊「甲蟲」的影響,他希望樓三至少在商業上和甲蟲一樣成功,再去追隨。

  其實這種影響來自「破土」。

  手機視頻里,陳與狠狠搓了下頭,說,「那個南方的吉他手老妖?」

  「我爹,孟愈遠。」孟時點了根煙,「說開始叫是孟老么,後來別人管他叫老妖,姓被傳沒了。」

  李志節、陳與、謝向傑三人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孟時親口說出來,還是楞了。

  孟時提起家裡的事,都是說自己的爹在他讀小學的時候就死了。

  現在三人都明白過來,他說的死,並不是生理意義上的。

  李志節為了緩解氣氛,把他剛剛尋摸來的陳年精釀請了出來,開玩笑的說,

  「聽說,當年在羊城,有個搞樂器收藏的送了你……送了老妖一把二戰前的馬丁吉他,據說保養的極其好,音色優美,價值昂貴,加上有『破土革命』名望的加持,現在那把吉他應該不得了了。」

  「我上小學那會,他終於回來和我媽辦離婚手續,走的時候,把吉他留下了。」孟時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有些魂不守舍的謝向傑,說,「我高中畢業背著來找你的那把老傢伙就是了。」

  「我說那把吉他怎麼看起來那麼滄桑,聲音卻那麼好……」謝向傑說著腦海里蹦出來,孟時將那把吉他掄圓了砸在台上的畫面,忍不住說了聲,「艹」

  接近百年的歷史+破土的老么+短暫融合的「馬路牙子」×「八百里秦川」雙樂隊主唱孟時+因為送別樓三玉碎,這把吉他的經歷,在李志節這個老搖滾樂迷眼裡,已經能算傳奇了。

  「吉他呢?」李志節瞄了瞄自個的小酒吧,如果房東願意,不是,如果他自個是房主就換了,馬上換!

  孟時看了眼手背上被琴弦崩斷,抽破留下的淡淡疤痕,說,「我砸完頭都沒回就下台了,一把破吉他,你管它在哪。」

  李志節感覺自己的心臟停了幾秒,一個艹,憋在裡面。

  陳與經過開始的震驚之後,問,「老妖是你爸,你一開始就知道?」

  「我知道個錘子,老子巴不得他早點……」

  孟時深深的吸了口煙,最後那個字,彌散在吐出的煙氣里。

  「那個癲狂的時代,一部分人渴望不同的生活方式和說話的可能,他們是被生活毀了的天才,被理想殘殺的不歸人。」

  李志節伸手拍拍孟時的肩膀,給他倒了杯酒,說,「你帶進四九城的老吉他,沒有被扔掉,十幾年後音色依舊保持優美,鳥巢那天你媽媽站到椅子上為你呼喊,她……」

  孟時說,「李哥。」

  李志節知道他懂,但不想聽,停下,仰頭把瓶里剩下的幹了,說,「抬頭,夥計。」

  謝向傑拿起一根煙,說,「老妖他們是舊時代的殘黨……」

  「老謝老二次元了。」孟時伸手給他按住,笑道,「雖然這句話還挺合適,但別給我趁機抽菸,出來的時候,嫂子交代過,讓我看著你,不能抽菸,不能喝酒。」

  孟時皺眉,「我說,你們小夫妻二十來歲,連證都沒領,不至於這麼早開始備孕吧?嫂子讓你戒菸酒,是不是覺的你那方面……」

  「艹!我特麼猛的很!」謝向傑咚咚咚灌下去一杯可樂。

  在座的幾人算是明白了,試圖開解這貨就是個錯誤。

  陳與問,「只有王鑄幾一個人來四九城嗎?」

  孟時說,「一個人。」

  謝向傑問,「什麼事啊?他和老秦之間不是……」

  要是孟時的老爹自己來,可能是想父子和解。

  只有王鑄幾一個人來,還是先到輕雪傳媒,就讓人猜不出來了。

  從以前的言行看,王鑄幾他們多少有些看不上京圈。

  具體因為什麼事,不得而知。

  不過他們的態度,長久的影響了西北那邊樂隊的立場。

  當初孟時想上鳥巢,用《樂隊》的策劃案說動秦輕雪,請了崔建軍做中間人,來自西北的「秦川」只有主弦手老五一個人來,其他人都沒動。

  如果不是樓三生前說過,想和孟時見一面,這事沒那麼好成。

  更不要說後來整個「八百里秦川」站在他身後,跟他同台。

  而且那天談好以後,崔建軍就沒有再露過面,這裡頭也是一番滋味。

  這些東西孟時看出來,但他嚴重缺乏好奇心,壓根沒興趣去了解。

  面對謝向傑燃著八卦火的眼神,孟時直接說,「王鑄幾和老秦一樣,希望我和老五他們再合作。」

  李志節好奇的問,「老秦怎麼知道老妖是你爹?」

  「他不知道。」孟時說,「這事起因是老五他們送三哥的骨灰回去,老秦主動聯繫同在西北的王鑄幾,希望他能出面問一下,我和老五他們有多少合作的可能性。

  他拉下老臉找王鑄幾,是因為王鑄幾能在老五他們那裡說上話,並不是知道我和孟愈遠之間的關係,

  王鑄幾突然到四九城說要見我一面,他還被嚇了一跳。」

  孟時想到老秦因為被自己拉黑,秦輕雪又不答應幫忙聯繫,只能把王鑄幾放在辦公室喝茶,自己在公司門口氣急敗壞的樣子,笑了笑,說,

  「他到現在都以為十幾年沒出甘州的王鑄幾,是親自來稱我有多少斤兩,配不配的上秦川。」

  老秦太難,忙了一身汗,卻不知道是幫別人兒子奔走……謝向傑在心裡給自個偶像默哀了三秒。

  李志節說,「結果呢?」

  陳與說,「他的性格我了解,既然決定不搞了,那誰來都沒戲。」

  謝向傑點頭贊同。

  孟時沒說話,把手裡的菸頭,放到手機視頻前的菸灰缸里,正好湊了三根。

  左邊最早點的現在只剩個菸頭,中間剛才點的燒了一半,右邊現在放進去和左邊一樣長。

  陳與在框框裡,瞄著這三根煙,表示很淦。

  他把嘴裡的煙吸的滋滋響,說,「別上香了,是不是沒答應。」

  李志節一隻手摸著沒有鬍子的下巴,一隻手點了點,中間長,兩頭短平的三根煙,說,「這不是說了嘛,香火急焚,神仙臨壇。」

  孟時有些驚訝,「李哥還懂這個?」

  李志節說,「老港片學的,是不是這麼回事?」

  孟時點頭。

  謝向傑不解的問,「什麼意思?」

  李志節似乎對自個的狀態很滿意,半眯著眼說,「神仙臨壇,怎麼躲的過,自然是答應了。」

  「不可能。」陳與不信孟時會給他爹面子,不對,他爹在他那根本沒面子。

  既然連他爹都沒面子,更不要說老秦和王鑄幾了。

  孟時說,「我找你們兩個,是因為我要食言了。」

  謝向傑和陳與對視一眼,笑了起來,異口同聲說,「老子巴不得你去!」

  孟時笑,伸手把中間那根還剩一小半的煙拿起來,說,「這一卦不是臨壇,是託夢,我怕晦氣,成全他了。」

  「對了。」李志節見孟時又說這種話,轉移了話題,「國慶的時候,小汐拉著我去夭山找你去玩,我們在車站被她媽逮住了,這事,你知道嗎?」

  孟時說,「知道,我舉報的。」

  李志節、陳與、謝向傑:「……」

  「你們被逮回去以後,我還把顧小汐的手機號、V信、QQ、嗶站都拉黑了。」

  李志節、陳與、謝向傑:「……」

  面對李志節的死亡凝視,孟時解釋到,「放心,拉黑前,我都和她說好了。」

  李志節急忙問,「怎麼說?」

  孟時撓撓頭,「我說,你舅舅說啦,你沒考上青華、京大之前,咱們就不要再聯繫了,我尊重他,希望你也尊重你舅舅。

  當時,她一聽很高興,發語音說,李志節大傻逼。

  你知道的,我有心理陰影,聽不得外甥女對舅舅說這種話,就把她拉黑了。」

  「你!我!」

  李志節這黑鍋背的說話都語無倫次了。

  雖然顧小汐很皮,但黑心小棉襖也是棉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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