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沃夫斯坦的故事(中)


  第六十二章、沃夫斯坦的故事(中)

  瑪麗娜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她對這個女人的印象,不可謂不深刻。

  是她從奴隸販子的手中拍下了自己,是她用的那些奇怪藥物讓自己變得像砧板上的魚肉,也是她在自己逃走後,迅速地找到了自己借宿的旅館。她找到自己,她安撫自己,她甚至請自己吃了一頓熱騰騰的飽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傷害自己。

  但這並不能代表,自己能夠完全地信任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回想從與她見面之後至今,在這50個小時裡,瑪麗娜能夠從這個自稱「塞拉」的女人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無力感。她不知道她的真名,不知道她到底來自什麼地方,不知道她對自己到底有什麼企圖……

  瑪麗娜甚至到現在都沒弄清楚自己的位置到底是怎麼泄露的,這一路上她既沒有引發騷亂也沒有接觸網絡,甚至連在路上騎行的時候,都很小心地用圍巾與風鏡在監控攝像頭下擋住了自己的面部特徵,決定進入老迪萬的那家汽車旅館前,她也提前注意了這裡是否需要登記入住。

  但是塞拉就這樣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連哪個房間都摸得一清二楚,就仿佛在天空中有一隻眼睛隨時隨地地在盯著自己,一切在她看來不留痕跡的行為,其實都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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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麗娜現在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所有人都在執著地跟著自己,如果扎爾扎加的理由是父親的那把老槍,那麼塞拉的理由是什麼呢?

  難道是那個男人在自己身上花費的金錢?她知道那些深藏在訓奴營中的黑手,在收了扎爾扎加的髒錢之後,給自己定下了一個無論如何也賣不出去的天價,如果這個男人真的咬牙花錢買下了自己,那還真得是過於破費了。

  她不值那麼多錢,她自己都非常清楚。這也是她下決心從那座醫院裡逃出來的理由之一,復仇是主要目的,而次之的原因則是她愧對那昂貴的價格,同時也很害怕那個男人在知道自己被坑了之後,會把怒氣發泄到自己的身上來。

  畢竟在父親的口中,任何購買奴隸的,都不算是好人,而她對此深以為然。

  但是現在,無論她多麼牴觸與眼前的這個女人接觸,她都需要一個話題,因為她不想被拖在這個地方很久,扎爾扎加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他很快就能查到自己被誰買走,自然也很快能從那個男人的口中得知自己逃走的消息,到那時他手中的力量會全部運作起來,而她也將不再有能夠復仇的機會。

  她需要打開局面。

  在她身邊,餐廳的落地窗外,深藍中混雜著一點橘紅的夜色正在逐漸蔓延上天際,桌面上的晚餐只剩下了吃過的殘羹冷炙,而瑪麗娜與坐在她對面的塞拉,卻誰都沒有要提出離開的意思。

  時間不到,她們每個人都在等待著對方先踏出那一步,而後發制人,將自動獲取主動權。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瑪麗娜轉頭看向了餐廳門前的停車位上,那裡停著一輛鏽紅色的重型皮卡,這是塞拉的車子,一輛白天能夠在沙漠公路上跑出180公里巡航時速的耐力怪物,同時也是她在明天之前趕到傑赫拉省馬廄鎮的希望。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我洗耳恭聽。」塞拉聳了聳肩,她很喜歡女孩的態度,馬駒就應該有馬駒的樣子,搞那些上躥下跳的計劃,恐怕還要等她在歷練幾年之後。

  「那會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瑪麗娜眨了眨眼睛。

  「不會比24個小時更長了。」塞拉看了看自己的腕錶,她已經從楊銘那邊得到了消息,這個女孩身上的事情果然沒自己一開始想像得那麼簡單。現在是晚上19點鐘,距離楊銘口中那個「勒索者」的最後通牒,正好還有24個小時的時間。

  她有必要在這24個小時之內,處理掉這個女孩所帶來的那些爛攤子,畢竟在一開始是自己好奇心作祟,才攛掇楊銘買下了這個價值300萬刀的大麻煩。現在麻煩上門了,而既然他們能夠查出楊銘的隱藏身份,並以此威脅,那這一趟就不可能是個雙贏的結局了。

  作為MIB的黑衣人,他們一向的風格,就是把一切威脅扼殺在萌芽之中,但如果綠芽長成了小樹,那就必須來一場狂風暴雨了。

  「我們在路上說吧,」塞拉站起了身,主動說出了面前少女心中的想法,這時候表現出的些許退讓,可以恰到好處地化解瑪麗娜心中的牴觸情緒,以免她在接下來的講述中對自己隱瞞一些重要的東西,「坐我的車子,告訴我目的地,然後你來講故事,我來開車。」

  瑪麗娜深吸了口氣,點了點頭,她知道塞拉表現出的退讓是為了讓自己放鬆警惕,這種手段,她曾在父親以前的「特別教導」中學習過,但即便如此,自己的情緒也還是受到了影響——這是一個陽謀,塞拉是實實在在地想要幫她,而自己也的確需要她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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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所有幸福美滿的平淡故事中那樣,瑪麗娜出生在一個父母雙全的家庭,縱使當時的整個中東都深陷於灼熱的戰火之中,但由於父親的特殊工作,在她出生後,她與母親都受到了邦國的優待,被安排在了同盟國的安全區內,生活算得上幸福美滿。

  印象中,那時候的父親一直都是一身筆挺的正裝領帶白襯衫,他平時很少回家,就算是回家來休假,每次也不會停留超過三天的時間,瑪麗娜一直都認為父親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忙的人了,有時候他甚至都來不及親親她的臉,就會被那些黑衣人同事從家中帶走。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她12歲的那年。

  C.E.56年的10月,沒記錯的話應該是1號,她的印象很深,因為那是她升入初等中學後,第一天開學的日子。

  那天傍晚,她從學校回家,快樂且急切地想要與母親分享自己在新學校認識的新環境與新朋友。但是當她進入家門的時候,卻發現了一個很少出現在她生活中的身影——一臉愁容的父親,正頗顯頹廢地坐在沙發上,母親摟著他的身子,小聲地在耳邊不知道安慰著什麼。

  父親看到了走進家門的瑪麗娜,他努力地擠出一個一點都不好看的微笑,他不想讓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到尚且年幼女兒。

  但是,他失敗了,他沒能忍住滂沱的淚水,在妻子的懷裡,哭得像個走丟了的孩子。

  那是瑪麗娜第一次看到父親流淚,也是最後一次。

  後來她才知道,就在前幾天,西部聯軍轟炸了阿布達比,造成了重大的核泄漏事故,使得方圓六十公里的土地成為任何動植物都無法正常存活的「天使禁區」,超過300萬人流離失所,150萬以上的平民受到了直接的輻射災害,其中近55萬人都患上了嚴重程度不一的輻射病,在接下來饑寒交迫的流浪中先後死去。

  她的父親是阿拉伯人,她的母親是庫德人,而他們來自的祖國,則正是在轟炸後被輻射塵埃所覆蓋的阿布達比邦國。

  C.E.56年10月1日,不論中東的戰爭還將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持續多久,對於阿布達比人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在這一天,他們都成為了亡國者。他們的家,沒了。

  「後來父親拒絕了同盟國的招攬,他決定卸甲歸田,在餘生中多陪陪自己的妻子與孩子,」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瑪麗娜一邊看著車窗外璀璨的星空,一邊繼續低聲地講述著那塵封數年的故事,「為此我們不得不從乾淨衛生的城區內搬走,我也不再有資格免費去那所每年要收取數十萬綠里亞爾的私人中學念書……父親將一切都搬上他買的那輛房車,我們一家人一路西行,最終在傑赫拉省的馬廄鎮停下了腳步。」

  「在那裡,我進入了一所普通的中學繼續念書,父親找到了一份導遊的工作,似乎也在慢慢從阿布達比亡國的陰影中走出來,而母親為了補貼家用,也主動去鎮上的一座咖啡廳里打工,」說到這兒,瑪麗娜嘴角微微一翹,「我媽的手藝很好,她年輕時在伊斯坦堡念過烹飪學校,會做好多種點心與飲料,我的新同學們因此也都很喜歡來我家玩。」

  似乎一切都在變好起來,似乎就算是祖國敗亡在了歷史的長河中,但生活依舊在眷顧著這個剛剛遭受過打擊的小家庭。

  但意外,最終還是發生了。

  「兩年後,我的母親死於一次入室搶劫,」瑪麗娜的語氣變得低落了一些,「當時父親帶著一夥外國人去了東北邊的沙巴艾哈邁德自然保護區遊玩,我則跟同校的同學去了科威特城內參加一次演講比賽……」

  犯下搶劫罪的,是兩個信仰伊茲蘭教的極端種族主義者,他們不僅洗劫了瑪麗娜家,甚至還將她的母親扒光衣服吊死在了客廳當中,在她的腳下放著一本翻開的《庫蘭經》,血紅的字跡,宣告他們不允許一個庫德人生存在安拉治下的土地上。

  而偏袒當地人的法官最後只判了他們入室盜竊罪與過失殺人罪,只要繳納上幾十萬綠里亞爾的贖金,他們甚至能直接從監獄假釋回家。

  「在她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都沒能在她身邊,這是我們的過失……」瑪麗娜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但如果還想用這種結果來繼續侮辱她,我們誰都不能答應!濫殺者永遠不得好死!」

  於是,在判決下達的第二天,當這兩個混帳大搖大擺地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兩枚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子彈,直接將他們的腦袋打成了那個夏天最令人噁心的碎西瓜。

  說到這,瑪麗娜再次看了一眼身邊的塞拉,抽了抽鼻子,惡狠狠地說道:「沃夫斯坦家有仇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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