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入局(上)
第六十四章、入局(上)
C.E.64年4月29日晚9:00。
杜拜,朱美拉1號區,腳踏板咖啡廳。
電話亭樣式的紅色格柵窗外,嘩啦作響的雨水衝擊著小長街的石板地面。
「叮鈴!」一聲鈴鐺的脆響,一個濕淋淋的身影走進了已經快要打烊的店內。
這是個戴黑色棒球的男人,他將手中不斷有水滴下來的大黑傘插到門口的傘筒中,解下身上的深藍色雨披,同濕透的帽子一起掛在牆角的掛衣鉤上,露出覆蓋在帽檐下的亂糟糟的栗色頭髮。
「來一份調製咖啡,用一份摩卡,兩份曼特寧,三份瓜地馬拉,一份白蘭地外加兩份淡奶油。」栗發的男人在吧檯前坐了下來,報出了一串讓老闆娘直皺眉頭的名字。
混合口味的咖啡一般按照個人對酸、苦、甘、香、醇幾種風味的不同要求,經由三種或者三種以下原料調配的混合型咖啡飲料,如果單看前三種配料,老闆娘還可以將其看做一種追求香、苦調味的混合咖啡,但之後的兩種,特別是其中的白蘭地,實在是讓人無法理解。
「一點個人愛好,按照我的要求調製即可,」男人衝著老闆娘微笑著眨了眨眼睛,「放心吧,我會給錢的……對了,記得裝大杯。」
「好吧,既然您都這樣說了,」老闆娘無奈地聳了聳肩,轉身走向了自己的泡製台,「如果不對客人您的口味的話,我們可是概不負責的。」
「放心吧,什麼樣的咖啡我都喝得下去,」男人撩了撩自己有些濕濡前額發梢,「我可是個專業的Coffee Drinker。」
沒多久,一隻熱氣騰騰的馬克杯被送到了台前,獨特……甚至可以說有點怪異的香味讓老闆娘不得不在將馬克杯放好在吧檯上後立馬向後退了幾步。
「請慢用,」她公事公辦地向著安德魯說了一句,走出吧檯,到門前掛起了打烊牌,隨後便走進了儲藏間,似乎是準備在下班之前再清點一下貨物。而就在老闆娘進入儲藏間之後,一個人影快速地靠近了吧檯這邊,並緊貼著栗發男人坐了下來。
男人打量了來人一眼,端起馬克杯吮吸了一口味道奇特的棕色液體。
「好喝嗎?」剛剛坐下來的那人沖他微微一笑,問道。
「好喝,」男人的嘴角勾起一絲若隱若現的弧度,語氣似乎是在強調一般地說道,「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喝的玩意兒了,如果有的話,我就把家從卡薩布蘭卡搬到里約熱內盧去。」
來人眼眸中有光芒一閃,緊接著他壓低了聲音問道:「那麼……您就是Tiger?「
「是我沒錯,」栗發男人,或者說安德魯·瓦爾特菲爾德本人咧了咧嘴,「那麼想必你就是Gray Leader了。」
「您可以叫我佐伊,」那個男人抿了抿嘴,「那麼您這次發出緊急聯絡通知的目的是什麼呢?您應該知道我們準備已經準備到最後一步了,在這時候應當儘量避免能夠導致行動暴露的一切活動才對。」
「佐伊,我們在杜拜的計劃取消了,」安德魯晃動著馬克杯中的棕色液體,輕描淡寫地說道,「你們所有人今晚就走,去科威特城內的安全屋待命,等待下一步指令的發出。」
「可是為什麼?」佐伊面色略有不甘地問道,「只剩最後一步了,您就算通知我們提前行動也好,就這樣撤退算什麼……」
「任務目標的行動範圍有很大的臨時調整,舊的行動計劃已經不再保險了,需要做新的規劃。」安德魯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又從錢包里抽出了三張100面值的綠里亞爾壓在了杯子底下,隨後站起身來向著店門走去。
「Tiger!我們可以……」佐伊同樣站起身來叫道,想要跟上去,卻被安德魯一個兇狠的回眸給瞪得愣在了原地。
「服從命令,Gray Leader!」安德魯冷冷地盯著佐伊的眼睛,壓低了聲音說道,「不要給黨與領袖添麻煩,也不要逼迫我行使我不想行使的權利,懂嗎?」
說罷,他的目光又恢復了之前的懶散,不慌不忙地披上雨披戴上帽子,從傘筒中抽出自己的雨傘,拉開咖啡店的紅色店門,迅速地消失在了門外白茫茫的雨幕當中。
C.E.64年4月30日,凌晨3:00。
刺耳的鬧鈴聲將楊銘從淺睡眠中驚醒,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拿起床頭柜上的個人終端將鬧鐘關閉,這才從床上下來,伸了個懶腰後來到窗邊,看著依舊是漆黑一片的東方,深深地吸了口氣。
要出發了。
自從昨天那通神秘電話打來之後,他就一直像根緊繃的弓弦一樣從未鬆弛下來,掛斷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當時已經遠在800多公里外的塞拉,並不是說她離開之後自己就無法進行謀劃,只是多一重驗證自己的想法,以及查漏補缺的人罷了。
那個神秘的女通話員顯然可以監聽普通人在個人終端上的通話,而他的前女友南希·貝克如今只是個時薪15美元的大學生打工仔,不可能擔負得起他現在使用的這類年費三萬多刀的終端保密協議,因此直接打電話過去進行警告的方案也就不必再考慮。
楊銘想要知道的是,是否可以利用MIB在聯邦境內的力量對南希進行警告……或者只是確認一下他們是否真得如同那個女人所說的那樣被正要被騙去旅行,畢竟女通話員和她的老闆如今已經掌握了他的秘密身份,恐怕也不適合在此時打草驚蛇,故意去激怒他們。
在與塞拉長達半個小時的通話中,他們共同分析了一下現在的形勢——首先可以知道的是這伙來勢洶洶的神秘客一定與瑪麗娜有所關聯,甚至很可能就是將瑪麗娜送進訓奴營的那些人。
其次,雖然不知道這個小姑娘為什麼對他們來說這麼重要,但是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現在正在執行的計劃方向,是通過對瑪麗娜現在的持有者,也就是楊銘的威逼來達到他們取回瑪麗娜的目的。
再次,這夥人對於的信息的掌控並不像楊銘想像中的那麼強大,他們雖然可以從蛛絲馬跡中尋找出楊銘的隱藏身份,但是對於目前身處杜拜的楊銘這邊卻沒什麼辦法,甚至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他們甚至不知道瑪麗娜已經自己偷偷地逃走了。
最後,這夥人大概並不知道楊銘與如今的杜拜王室以及MIB之間的複雜關係,也不知道楊銘現在真正的軟肋其實是那個瀕臨曝光的隱藏身份,所以他們自以為是地想要通過一次「軟綁架」來達成目的,而這次綁架能夠成功的基礎,首要的就是時間。
他們給予了楊銘太多的時間,整整36個小時,在這36個小時內,能夠做出的操作太多太多了。
比如他已經說服聖騎士通過MIB紐約分部確認了南希·貝克與她的現男友博伊斯·布徹近期的行動計劃,他們的ID已經確認在昨天晚上七點經由95號州際公路從東布朗克斯區的關口進入紐約市內,如今正居住在皇后區列文治山的一家汽車旅館內,距離甘迺迪國際機場的直線距離不到六公里。
又比如他通過AITC紐約總公司的關係找到了兩個安保部的老同事,而他們已經通過公司的特殊渠道訂下了兩個靠近頭等艙的「臨時退票」座位,這兩位老夥計都是總公司直接從特種部隊高價招收的「退伍士兵」,可靠性不用多言。
而最重要的,是在昨晚八點十分,塞拉從科威特邦馬廄鎮的一處公共電話亭打來的電話,而他也終於確定了從早晨開始就讓他一直保持高度緊張的罪魁禍首——一個黑幫商人,名字是哈桑·扎爾扎加。
於是,在通話完畢之後,他就做出了前往科威特邦「考察」的決定,並將這項決定即時通知了杜拜王室以及他預計將會攜帶隨行的人,包括安德魯與胡維安,聖騎士一行四人以及阿卜杜勒派遣給他,保護他路上安全的人,鑑於此次會進入其他軍閥的領地,所以人數不多,依舊由之前負責他安保的賽義德少尉帶領。
當然,自從塞拉離開杜拜之後,他的身邊也同時多了兩位與他的樣貌特徵差不多的亞裔男人——和善沉穩,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的暖男游隼,以及一直都看著自己不順眼,但是的確讓人感覺非常可靠的雪鴞。
當然,他們的名字其實都是代號,他們也都來自塞拉領導的小隊,負責在塞拉不在的時間裡,保護他與聖騎士的安全,在塞拉離開之後兩個人還特意與聖騎士幾人見了一面,可以看出凱恩斯對於他們也是十分放心。
楊銘決定的出發時間是30號的凌晨3點鐘,他們將會從杜拜乘坐一架小型專機前往達曼,這是整個波斯灣吞吐量最為巨大的港口之一,目前歸屬於原西部聯軍元帥,如今的泛清真議會第二議長,也是第二大軍閥——加奇··伊本·拉貝德·赫夫曼·法哈勒名下。
港城的管理人是法哈勒元帥的義子埃米爾·菲拉斯上校,他與伊斯瑪儀家族私交甚好,在阿卜杜勒的安排下,他命人為楊銘一行安排了一支會將他們一直沿著公路護送到科威特邦邊境的護衛隊,以及三輛軍用越野車與兩輛可靠的防彈轎車。
從達曼港趕到科威特城的範圍,總共有大概450公里的距離,如果不將一些突發情況導致的時間拖延算在其中,從杜拜出發,到最終抵達科威特城,共需要大概6個小時的時間,在這期間他會等待塞拉的報告——她已經決定與瑪麗娜一起合作幹掉扎爾扎加。
與此同時,他會在南希一行上飛機之前撥打她的電話,以此來引起扎爾扎加方的注意,那個神秘女人可是專門在這方面警告過他的,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能夠通過信號反追蹤確定自己的大體位置——他如今使用的終端保密協議並不包括對發出訊號的通信基站的位置進行加密,當然,他已經決定了在這次事件之後,升級另一種更加昂貴也更加可靠的保密協議。
那時想必他已經進入科威特邦境內了,而那個黑幫商人一定會因為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越發接近而感到緊張,他會再次打電話過來對自己進行質詢,一方面是確認自己的目的,另一方面也是在試探自己有沒有準確掌握的他的位置所在。
楊銘會表現出談判的意圖,他會聲稱自己正帶著瑪麗娜趕往科威特城,希望與他進行更有誠意的談判,並「言明」自己已經掌握了他「在科威特城內老巢」的位置,再強調一下自己與胡德將軍之間的友誼,反過來威逼他不要輕舉妄動。
而像哈桑·扎爾扎加這種黑幫商人,在受到這種威脅的時候一般會有兩種反應——一個是撤離到自己認為的最安全的地方,另一個則是派出自己能夠派出的最大力量去消滅接近中的威脅。
楊銘無法保證他是否會撤回他在馬廄鎮的那個據點,但無疑他一定會派出自己的私人軍隊來,以求在楊銘的車隊進入科威特城之前將其消滅在半路上,至於他如何確定自己的位置,那是他的事情,楊銘只負責將分散他手中的力量的這方面。
接下來就是在進入科威特城之前,一邊防備扎爾扎加的私軍,一邊等待塞拉那邊斬首成功的訊息傳來。
如此多的不確定的因素,無疑會導致許多不同的結局走向,最好的情況就是塞拉那邊斬首成功,而扎爾扎加根本就沒找到自己的車隊所在,一切都在幕後大功告成,他也不需要再向MIB或者P.L.A.N.T.那邊解釋自己此次行動的目的所在。
至於最壞的結局,就是塞拉沒能在馬廄鎮找到扎爾扎加,而他的私人軍隊也成功地截胡了自己這邊的車隊,到時候他必定會面臨一場痛苦的遭遇戰,而為了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他會把安德魯、聖騎士與那位藍色波斯菊的大小姐都綁到自己身邊,這樣一來就算是賽義德與他的士兵無法抵禦扎爾扎加私軍的進攻,自己也能抱著這幾條大腿成功撤退。
至少安德魯肯定已經有了別的安排,否則他不會在昨晚自己下達了通知之後,就火急火燎地離開了酒店不知道哪裡去了……這樣一來,反倒是這個與自己嫌隙最深的男人成為了他現今最可靠的依仗,不得不感嘆生活的戲劇性。
腦子裡胡思亂想地洗漱完畢,穿好衣服,門廳處已經傳來了賽義德少尉的敲門聲。
楊銘一邊打著領帶一邊回應著,他快步走向房門,眼睛瞥過這間自己業已居住了五天的房間,只是不知道自己下次再回來的時候,還能不能像離開時這樣從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