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胎動(上)
第十三章、胎動(上)
「要嘗嘗嗎?」少年將手中插著叉勺的罐頭遞過來,一股熟悉的味道飄入楊銘的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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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罐「狗糧」,似乎是特製版本,雖然依舊是壓縮膠凍的模樣,但是卻能夠從中嗅到一股淡淡的黑胡椒的味道。
實話說,楊銘對這玩意兒提不起半點食慾,雖然說他之前嘗試過,但那些都是供參觀人員品嘗的樣品,雖然味道令人不適,但至少沒有添加過一些作用於獵犬的身體的奇奇怪怪的配料或者藥品什麼的,吃下肚去,對他的身體並沒有害處。
但眼前的玩意兒是不一樣的,雖然似乎是黑胡椒味的特製版,但看少年身上衣裝的模樣,他恐怕也是基地內的實驗素材之一,因此他食用的罐頭內不僅會被添加一系列對普通人身體有害的激素類藥物,而且還可能會添加其它一些讓他心理與生理上都不能接受的佐料。
比如那些在「打磨做舊」中沒能撐到最後的幼犬們。
基地內的「訓犬課程」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旨在讓剛出爐的幼犬們獲得更多的知識與技能,因此這一階段被稱之為「打磨」,而第二階段訓犬人們則會根據幼犬們不同的人設進行相對的行為培訓,讓他們在完成訓練後看起來更像一個自然生長到這個年紀的普通人,這個過程因而被冠以「做舊」的名號。
在「打磨做舊」完成之後,「成色」不合格的幼犬會被分類為「次品」,而次品最終的命運,是在完全滅活與消毒後,被直接投入用於溶解有機物的「人造胃囊」裝置內,溶解成最原初的有機營養液,這些營養液在經過二次加工後會與製作普通膠凍的營養液混合,最終生產出來的,就是用於餵養幼犬的狗糧。
對於這件事,所有的幼犬們都是十分清楚地,訓犬人們也不對任何參觀者避諱這種令人髮指的行徑,他們還為這種行為起了一個富有哲學意義的名字——靈魂繼承。
「食人」這種事,在楊銘看來卻都是與文明社會相持而立的禁忌,其中深藏著的是先祖用億萬年時間才洗刷掉的野蠻本性,無論外表包裝得如何華麗,如何富有宗教與哲學意味,如何展現對於人性之惡的自由追求,到頭來都是令人無法原諒的行為。
他覺得潛水艇基地的訓犬人們其實也只不過是在利用職務之便滿足自己的變態需求罷了,畢竟能夠讓幼犬們心懷恐懼的深刻印象的手段有很多,既然他們最終都要融入外界的社會,那就不要讓他們去接觸一些挑戰文明底線的事情。
楊銘不想去尋求什麼刺激,更不想與這種所謂的「自由」粘上一點點的關係,縱使這些經過「人造胃囊」加工的膠凍吃起來其實沒有一點風險,連最頑固的朊病毒都會被強酸所消滅。
但底線就是底線,跟能不能吃是沒關係的。
「抱歉,不用。」楊銘擺了擺手,拒絕了白髮少年的「友好」,不過考慮到少年胸前那個紅得刺眼的D字標記,楊銘還是立即追加了一句解釋,「我剛剛吃過,很飽。」
「哦,那太可惜了。」白髮少年有些惋惜地聳了聳肩,縮回手,用叉勺舀出滿滿的一勺膠凍塞進嘴裡,然後含糊不清的說道,「這東西的味道其實還蠻不錯的,比他們之前逼迫我吃的那種沒味道的渣渣好多了。」
果然是特製版本的口糧,楊銘不由得多打量了這個代號「Socius-0」的實驗體幾眼。
看來他在基地內的地位還是蠻高的,楊銘來這裡總共已經有三次,還從沒聽說有其他的幼犬或者實驗體擁有屬於自己喜好味道的口糧可吃。打磨做舊的訓練很痛苦,訓練量很重,能填飽肚子就是幸福,搞不好還要被宰了去填飽別人的肚子,他們哪裡還有機會去嘗嘗吃進去的東西是什麼味道?
「其實你該嘗嘗的,」Socius-0再次抬起頭看向楊銘,「它沒你想像得那麼不乾淨,至少在我宰掉第二個教官以後,他們就不敢再給我送那些加過死掉的小狗崽子的罐頭了。」
楊銘驚訝地咂了咂嘴,怪不得他是紅D級別的實驗體,要知道潛水艇基地里的訓犬人們雖然有很多人渣,但是他們卻也都是實打實有真本事在身的人形猛獸,否則又怎麼能在這些軍用調整者群體裡服眾呢?
如果這位Socius-0第一次殺掉訓犬人還可以說是意外與疏忽,但是他偏偏還做了第二次,那代表他必須要面對一個狀態極為警惕,身手也非常危險的訓犬人——這些跟僱傭兵沒什麼兩樣的訓犬人們可不會在乎那些科學家有什麼要求,如果有危及他們生命的存在,即便是再昂貴的實驗體也要先幹掉再說。
但是Socius-0卻第二次幹掉了他的訓犬人,而且從他現在的身體狀態上看,他不僅成功把人給殺了,恐怕也並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害。而那些訓犬人們似乎也在之後畏縮了,不管是這個白髮少年的手段的確嚇人,還是來自研究者們和管理層的壓力,能夠讓那些人渣讓步,實在是一件難得的事情。
「別以為我跟其他的狗崽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白髮少年繼續自顧自地對楊銘說道,「我的房間裡有連接著外部網絡的電腦,我也可以通過藍儂和他的手下從基地的圖書管理的借到一些書籍來看。」
「你是藍儂領導的實驗項目里的實驗體?」楊銘皺了皺眉頭,終於再次開口問道。
「是啊,我跟他可熟了,」Socius-0撇了撇嘴,「所有我才知道你個是從外邊來的傢伙。」
「所以,」楊銘的眉毛揚了揚,「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廢話,要不然我為什麼會來找你?」Socius-0咧了咧嘴,露出滿口白森森的牙齒,「當然我也不是要脅迫你做什麼,我個人也希望可以以合作互助的方式來進行接下來要做的那些事情。」
「你想跑?」
「我想跑。」
他毫不猶豫地承認了,這態度坦誠得讓楊銘感到棘手,他篤定了自己會答應與他的合作,即便是自己出乎意料地拒絕了他,恐怕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就是被扭斷脖子當場去世的結局了。
「我偷聽了你和藍儂的對話,」Socius-0將吃光的罐頭丟到一邊,抹了抹嘴唇,「你們準備撤了,永遠都不會再回來那種。」
「沒錯,」楊銘點了點頭,「的確是這樣,上邊有命令,所有屬於聯邦一方的人馬都準備撤離,其他各方差不多也都在準備這件事情。而鑑於南美最近的局勢變化,恐怕這次撤離後,潛水艇基地也會被永久性的廢棄。」
「就這樣廢棄掉?」Socius-0大概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們花費了數十年的時間來擴建與經營這座龐大的地下設施,竟然會因為區區一個二流國家將其永久廢棄?」
「我只是個執行者,上邊的想法是什麼我有怎麼知道?」楊銘也聳了聳肩,「又或許是現在的國際政治環境裡已經不可能在容忍這座基地里的那些研究課題再繼續下去了,即便是以這種深在地下的秘密方式。」
「是啊,看來你們去意已決。」Socius-0遺憾地攤了攤手,「而且看樣子你們也不會把這個基地完好無損地留給我們。」
「你們?」楊銘眨了眨眼,「你們是誰?」
「殘次品,或者是不夠優秀到能夠被納入撤離隊伍的實驗品。」Socius-0自嘲地笑了笑,「你應該知道迎接我們的是什麼樣的結局。」
結局肯定不會太好,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由於不可能是有規劃有秩序的大規模撤離,所以把全家鋪蓋都帶上從從容容地撤走是根本不用奢望的事。不過既然Socius-0是那種殺了教官後,還能在基地里活得輕鬆自在的存在,他又怎麼會對自己的未來多愁善感呢?藍儂恐怕早就在撤離隊伍里預留了他的位置吧。
「別那麼看我,我是個殘次品。」Socius-0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外鄉人,你別看我現在這麼和善,要是真碰到我精神分裂發作的時候,恐怕最後你連完整地被拼起來都做不到。」
所以才是紅D級嗎?楊銘又忍不住地瞄了一眼Socius-0胸口那個血紅色的D字。
「天知道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靈魂為什麼會同時被裝在一具皮囊里。」Socius-0輕輕地嘆了口氣,「不過即便是這樣的我,也是有想一起帶走的夥伴啊……否則我早就從這鬼地方溜了,順著通風管道一路爬到地面應該不算什麼難事。」
日哦,原來還真有人能從通風管道爬上地表啊……楊銘默默地在心中吐槽了一句,不由得響起了自己之前有過的想法。
「我是真心求合作的,外鄉人。」Socius-0站起了身來,一臉誠摯地向著坐在自己面前的楊銘伸出了手,「你們也一定需要額外的力量吧?我聽你和藍儂談論過了,未來的日子,各個派系之間可能會爆發爭端甚至流血衝突,這時候在手中掌握一支強力的奇兵難道不是最優選項嗎?」
「我有拒絕的餘地嗎?」楊銘訕訕地一笑,抬手握緊了這隻看似瘦弱無力的手掌。
「你有的,」Socius-0再次露出了和煦的微笑,「不過之後我會扭斷你的脖子,再把你的屍體藏在倉庫區的通風管道里,這樣一來直到基地毀滅都不會有人發現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