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7章 出界
段景林挑眉:「喲。」
趙曠聽見了,沒回頭。
岳鳴看他一眼:「你帶一隊。」
趙曠一怔。
「我?」
「嗯。」
趙曠下意識看秦淵。
秦淵站在遠處,沒反應。
趙曠收回目光:「是。」
岳鳴道:「目標,三分鐘內通過一區,保持聯絡,不能單人突前,不能斷層。」
趙曠臉色微沉。
不能單人突前。
這句話幾乎是沖他來的。
周銳站在觀察組,終於找到機會,低聲道:「趙曠,別沖。」
趙曠看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周銳笑了一下:「我現在負責看你。」
趙曠:「……」
哨聲響。
趙曠帶隊進入一區。
他一開始明顯壓著自己。
以他的習慣,看到第一個掩體,應該會直接前插占點。可這次他只邁出兩步,就停住回頭。
「李闖,左邊。」
「羅遠,跟上。」
「陳碩,別貼太近。」
隊伍推進得不快,但比上午第二組的狀態好很多。
趙曠每走幾步就看隊形。
這對他來說很彆扭。
像把一匹習慣衝刺的馬硬生生拽住韁繩。
進入第二道土牆時,羅遠因為肩膀影響,側身動作慢了半拍。
趙曠已經過了牆口,身體本能往前。
但他腳下一頓。
回頭。
「羅遠?」
羅遠咬牙:「能跟。」
「李闖,補他左側。」
李闖立刻頂上。
觀察組裡,丁浩低聲道:「他忍住了。」
周銳道:「不容易。」
常小北問:「什麼不容易?」
周銳看著趙曠:「讓一個愛沖的人等人,比讓他沖更難。」
段景林在旁邊聽見:「終於說了句人話。」
周銳:「段班長,我上午也說過人話。」
段景林:「可能風太大,我沒聽見。」
周銳閉嘴。
趙曠第一輪通過。
三分二十四秒。
超時。
但沒有斷層。
沒有單人突前。
岳鳴看著他:「問題。」
趙曠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報告,速度慢。」
岳鳴:「還有。」
趙曠想了想:「我回頭太頻繁,影響判斷。」
岳鳴:「還有。」
趙曠皺眉。
羅遠忽然道:「報告,隊長在等我。」
趙曠看他。
羅遠繼續:「但他沒提前安排我到更適合的位置,所以後面才需要等。」
岳鳴點頭:「繼續。」
趙曠沉默兩秒:「我知道他肩膀有傷,但還是讓他跟了需要頻繁側身的位置。」
岳鳴道:「再來。」
趙曠立刻:「是。」
第二輪,趙曠調整羅遠位置。
時間三分十一秒。
第三輪,二分五十八秒。
第一次壓進三分鐘內。
第二組那邊有人低低鬆了一口氣。
趙曠衝出終點後,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卻有一點藏不住的亮。
周銳立刻道:「趙曠,剛才最後十米你又想沖。」
趙曠看他:「我忍住了。」
「但你想了。」
「想犯法?」
「在秦教官這兒,可能算。」
趙曠嘴角抽了一下。
岳鳴道:「第四輪。」
趙曠臉上的亮瞬間沒了。
「是。」
下午的訓練沒有明顯間歇。
坡道、穿插、拖拽、低姿推進、負重轉運、短距衝刺、戰術補位。
秦淵像是把上午所有篩出來的問題,一項項拆開,再一項項塞回每個人身體裡。
第一組原本以為自己上午合格,至少體能過關。
下午被壓完才知道,上午只是沒掉隊。
沒掉隊不代表強。
第二組原本以為自己被淘汰,至少下午能專門補短。
結果補短比跟大隊跑更難受。
因為每個人的問題都被點出來,擺在陽光底下反覆磨。
趙曠不許突前。
周銳不許只動嘴分析。
丁浩不許一味扛責任。
常小北不許靠別人背影活著。
羅遠不許硬撐傷勢裝沒事。
李闖不許憑蠻勁救人。
每個人都被逼著改。
改不了,就重來。
到了下午五點,太陽開始往山脊後面沉。
訓練場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風又冷了起來。
隊伍最後一次集合時,五十六個人幾乎沒有一個站得輕鬆。
汗水幹了又濕,濕了又冷。
手套上全是泥。
褲腿被凍泥糊得發硬。
肩膀酸得像背包還壓在上面,哪怕已經卸了負重,身體也還保持著被壓住的錯覺。
段景林走回隊伍側邊時,罕見地沒說話。
他甩了甩手腕。
岳鳴看他:「手抖。」
段景林道:「你不抖?」
岳鳴沒回答。
段景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也抖。」
岳鳴垂在身側的手指很輕地抽了一下。
幅度極小。
如果不是段景林熟悉他,根本看不出來。
岳鳴道:「正常疲勞。」
段景林:「終於聽你承認累了。」
岳鳴:「你話太多,也是一種疲勞源。」
段景林笑了一聲,笑完胸口都疼。
「你現在還有力氣損我,說明沒榨乾。」
岳鳴沒說話。
其實他也累。
上午七輪障礙跑的疲勞並沒有完全散,緊接著越野、戰術、下午壓強訓練,一層疊一層。岳鳴的恢復能力再強,也不是鐵打的。
他只是習慣不表現出來。
秦淵從隊伍前走過。
他的視線掃到岳鳴手指時,停了半秒。
岳鳴站得更直。
秦淵沒說什麼。
「晚飯。」
這兩個字一出來,隊伍里不少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終於。
哪怕沒人敢表現出來,但很多人眼裡都寫著這兩個字。
秦淵繼續:「四十分鐘。」
隊伍一僵。
四十分鐘,包括往返、吃飯、整理。
不算短。
但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連把飯咽下去都需要時間。
段景林低聲:「我就知道他不會讓我們舒舒服服吃。」
周銳在後排小聲:「四十分鐘也行,我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常小北:「我不挑,我能吃下兩頭。」
李闖:「你上午還說胃堵。」
常小北:「現在通了。」
趙曠聲音啞啞的:「你們先保證端盤子的手別抖。」
周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食堂里,所有人吃飯都比中午安靜。
不是氣氛壓抑。
是沒力氣說。
筷子碰到餐盤的聲音比說話聲還清楚。
有人夾菜夾了三次才夾起來。
有人喝湯時手腕發抖,湯差點灑出來。
常小北端著碗,手抖得碗沿一直輕輕碰牙。
李闖看不下去:「你把碗放桌上喝。」
常小北含糊道:「這樣比較有尊嚴。」
李闖:「你牙都快磕碎了。」
常小北把碗放下。
周銳坐在對面,揉著小臂:「我現在明白了。」
丁浩看他:「明白什麼?」
「上午我以為第二組慘。」周銳面無表情,「下午發現大家都慘。」
趙曠低頭吃飯:「公平。」
周銳看他:「你現在心態好很多啊。」
趙曠道:「沒力氣心態不好。」
段景林坐下時,直接把餐盤往桌上一放。
岳鳴看了他一眼:「聲音大。」
段景林:「手滑。」
「你也會手滑。」
「我又不是神仙。」段景林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慢慢夾起菜,「我現在覺得我筷子有二十公斤。」
岳鳴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把自己碗裡一塊肉夾給段景林。
段景林怔住。
「幹什麼?」
岳鳴道:「你下午喊得多。」
段景林看著那塊肉,沉默兩秒,表情認真起來。
「岳鳴。」
「嗯。」
「你是不是累到腦子壞了?」
岳鳴把肉又夾了回去。
段景林立刻按住他的筷子:「給出來的東西怎麼還能收回?」
趙曠坐在旁邊看著兩人,神情複雜。
周銳低聲對丁浩道:「他們新兵連都這樣?」
丁浩道:「我也是第一次見。」
常小北小聲:「感情挺好。」
岳鳴抬眼。
常小北立刻低頭扒飯。
四十分鐘後。
隊伍重新集合。
天已經黑了。
操場上的燈再次亮起。
白天被踩爛的泥地,在夜風裡開始重新變硬。空氣里有一種濕冷的土腥味,混著汗味、飯菜味和訓練服上沒散掉的泥味。
所有人以為晚飯後至少會安排裝備整理或者理論復盤。
再狠一點,夜間戰術課。
但秦淵站在隊伍前,說出的兩個字讓整個隊伍都靜了一瞬。
「格鬥。」
沒人動。
甚至有幾個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銳慢慢抬頭。
常小北眼睛睜大。
李闖喉嚨滾了一下。
趙曠皺眉。
丁浩臉色沉下去。
段景林站在側邊,低聲:「我剛才那種不祥的預感,果然沒錯。」
岳鳴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指又抽了一下。
秦淵掃過隊伍:「沒聽清?」
眾人立刻:「聽清了!」
聲音很響。
但響歸響,裡面有疲憊。
秦淵道:「護具。」
場邊早有人把護具箱搬了過來。
頭盔、拳套、護胸、護腿。
一看到這些東西,隊伍里很多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怕格鬥。
他們之中大部分人都練過,甚至不少人技術很強。
問題是現在。
現在他們連站直都靠意志。
這個狀態打格鬥,技術還能剩幾成?
段景林低聲:「秦教官真是會挑時候。」
岳鳴:「這就是時候。」
段景林看他:「你知道他想幹什麼?」
岳鳴目光落在護具箱上:「讓所有人知道,最累的時候才開始。」
段景林沉默了一下。
秦淵道:「兩人一組,輪換對抗。每場兩分鐘。」
有人眼神微變。
兩分鐘。
平時聽起來很短。
現在聽起來像兩小時。
秦淵繼續:「規則,擊倒、壓制、出界、主動認輸,判負。動作失控,判負。護具內允許全力對抗。」
周銳忍不住道:「報告。」
秦淵看他:「說。」
周銳咬牙:「以目前體能狀態,技術動作可能變形,受傷風險增加。」
秦淵道:「知道。」
周銳一噎。
秦淵看著他:「還有嗎?」
周銳聲音低了些:「沒有。」
秦淵道:「技術動作變形,就學會在變形里活下來。」
隊伍里安靜得只剩風聲。
秦淵點名:「第一場,丁浩,趙曠。」
兩人同時抬頭。
段景林眉頭一挑:「一上來就這麼狠?」
岳鳴看著場中:「他們兩個都需要。」
丁浩和趙曠戴上護具。
趙曠扣頭盔時,手指有些僵,扣了兩次才扣好。
丁浩活動肩膀,明顯也不靈活。
兩人走進格鬥圈。
圈是用白線畫出來的。
燈光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壓在泥地上。
段景林站在邊緣:「準備。」
丁浩和趙曠互相看著。
白天一個合格組,一個淘汰組。
一個穩,一個沖。
現在兩個人都被榨得差不多,剩下的只有眼神還硬。
哨聲響。
趙曠先動。
哪怕秦淵上午壓了他一整天,他骨子裡的搶攻還是在。
他一步前壓,右拳直衝丁浩面門。
平時這一拳應該又快又准。
可現在,他肩膀明顯慢了半拍,出拳時肘線偏開。
丁浩抬臂格擋,想順勢抱摔。
但他腿也沉。
重心下不去。
兩人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一聲。
不是漂亮的格鬥。
沒有流暢的組合。
趙曠第二拳打到丁浩護肩上,力量不小,但角度散了。
丁浩頂著拳往前壓,右手抓住趙曠護具邊緣,想把他帶倒。
趙曠咬牙頂住。
兩個人腳下都在滑。
泥地被踩得發軟,又被夜風凍得半硬,腳尖一蹬就打滑。
趙曠低吼一聲,膝蓋頂上去。
丁浩側身避開,卻沒避乾淨,護腿被頂得一歪。
周銳在場邊低聲:「丁浩慢了。」
常小北看得緊張:「趙曠也慢。」
段景林道:「都慢。」
岳鳴看著場中:「但都沒退。」
趙曠忽然猛地一推,想把丁浩推出圈。
丁浩腳跟已經踩到白線。
他沒有後退,而是身體向下一沉,硬把趙曠的力帶偏。
動作本來應該接一個轉身摔。
可他腰已經沒勁,轉到一半卡住。
趙曠抓住機會,直接撲上去。
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泥水濺開。
趙曠壓在上面,試圖控制丁浩右臂。
丁浩咬牙翻身。
護具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
「壓住!」
「翻啊!」
「別讓他鎖!」
場邊有人忍不住喊。
秦淵沒有制止。
這時候喊出來的,才是真的反應。
趙曠手臂發抖,明明已經占上位,卻壓不死。
丁浩從下面一點點把膝蓋頂出來,硬生生製造空間。
兩個人都在喘。
隔著頭盔都能聽見粗重呼吸。
最後十秒。
趙曠忽然拼盡力氣壓住丁浩肩膀。
丁浩一條腿卡住趙曠下盤,猛地一擰。
兩人滾出白線。
哨聲響。
段景林道:「出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