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9章 處理入口痕跡


  方岩預判了段景林會從拐角來,段景林預判了方岩的預判。」

  他拍了拍方岩的肩膀。

  方岩站在樓梯頂部的平台上,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不完全是懊惱,更多的是一種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打敗之後的複雜的尷尬,像是自己做了充足的準備卻被人用一個簡單的動作全部瓦解了。

  他把槍掛在肩上,低著頭從樓梯上走下來。

  段景林跟在他後面,沒有拍他的背說「沒事」,也沒有跟他解釋自己是怎麼想到那個敲牆的點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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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景林只是跟在他後面走著,下巴微微抬著,嘴唇抿著,眼睛裡有一種沉靜的、像深水一樣的平靜。

  常小北在後面看著這一切。

  他在腦子裡把段景林的整個動作拆了一遍——從他在第四級台階停下來聽聲音,到他在拐角處切角找到方岩的位置,到他退後三級台階敲牆,到他從拐角的另一側切上去。

  每一步都是冷靜的,每一步都是有意識的,每一步都是在收集信息、處理信息、利用信息。

  段景林不是在跟方岩比誰更快,他在跟方岩比誰更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這就是秦淵一直在教的東西。

  不是在訓練場上重複一個動作一千遍直到肌肉記住它——肌肉記憶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一種更抽象的、更難量化的能力:理解對手的思維。

  知道對手在哪裡,知道對手在預判什麼,然後利用那個預判。

  秦淵在沼澤入口拔掉那十七個傳感器的時候,利用的是敵人注意力的方向——所有人都在看沼澤,沒人在看身後。

  秦淵在乾草地伏擊的時候,利用的是敵人對火力方向的本能反應——正面打響,敵人全部轉向正面,側翼的火力點就變成了致命的。

  這些打法從技術層面來說都不複雜,複雜的是在它們被執行之前,在秦淵的大腦里已經完成的那一步——他想在了對手的前面。

  常小北在那個瞬間明白了一件事:秦淵不是在訓練他們成為更快的人,是在訓練他們成為更早的人。

  更早發現,更早判斷,更早決策,更早動手。

  快只是結果,不是原因。

  原因是早。

  下午的訓練持續到四點。

  樓梯攻防練完之後,秦淵讓所有人去跑了一個五公里。

  不是在平地上跑,是繞著營地外圍的丘陵地帶跑,地形包括硬土路、碎石坡、乾涸的河床和一段大概三百米的軟沙地。

  五公里跑完之後回訓練場,接著練拐角處理的分解動作——在L形、T形、十字形的圖形上反覆切拐角,練到後面,常小北的小腿在發抖,膝蓋在彎到一定角度之後會自動彈直,不是因為他在用力伸腿,是肌肉在過度疲勞之後產生的自主收縮。

  他的汗從額頭流到下巴,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滴在腳下的水泥地上。

  水泥地上已經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不是他一個人的,是整個隊伍所有人的汗在同一個區域滴出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片水漬,忽然覺得那很像一幅地圖——一片形狀不規則的深色區域,邊緣在緩慢地往外擴展,每一次有新的汗滴滴進去,邊緣就會往外多長一小段。

  晚飯他沒有吃太多。

  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太累了之後胃口的反應變慢了。

  他強迫自己吃了半盤米飯和一份炒青菜,又灌了一碗蛋花湯,然後靠在食堂的椅子上閉了大概十分鐘眼睛。

  十分鐘裡他沒有睡著,意識是清醒的,但身體的重量全部交給了椅子,他感覺到椅子的硬塑料在支撐著他的脊椎,感覺到臀大肌在座位上攤開,感覺到小腿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抽搐,抽搐的頻率很低,大概每兩三秒跳一次,像皮膚下面有一隻很小的心跳在跳動。

  晚上七點,訓練又開始了。

  這次是理論課。

  秦淵把所有人叫到活動室,活動室的牆上掛著一塊幕布,幕布上正在投影一張衛星地圖。

  地圖上顯示的是一個城市的一部分,建築物密集,街道狹窄,有一條主路從城市中間穿過,主路兩邊是迷宮一樣的小巷和死胡同。

  「演習地點。」秦淵用雷射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位於北安普敦郡的英國陸軍訓練設施,代號SENTA。

  這個模擬城鎮是英國陸軍專門用來訓練城市巷戰的場地,占地面積大概兩平方公里,建築物數量超過三百棟,包括住宅樓、工業倉庫、學校、醫院、市政廳和一個地下交通樞紐。

  建築風格是典型的英國中部城鎮——紅磚外牆,坡屋頂,煙囪,帶前花園和後院的聯排住宅。

  街道寬度最窄的地方只有三米,最寬的主路也不過十二米。

  建築物內部的結構是真實的,不是模擬的——有真實的樓梯、真實的房間、真實的地板和天花板。」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換成了一張街景照片。

  照片是從街道的中間拍的,兩邊的建築物外牆上爬滿了常春藤,窗戶上裝著木製的百葉窗,百葉窗的葉片是關閉的,看不到室內的情況。

  街道的路面是石板鋪的,石板的表面被車輛反覆碾壓之後磨得很光滑,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種灰白色的、刺眼的光。

  照片的右上角,一棟三層樓的屋頂上,立著一根電視天線,天線的基座上落著一隻鴿子,鴿子的輪廓在逆光里是黑色的。

  「漂亮嗎?」秦淵說。

  沒有人回答。

  不是因為不覺得漂亮,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漂亮的地方是他們的下一個戰場。

  漂亮和危險在軍人的詞典里從來都是近義詞。

  「漂亮也沒用。」秦淵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出現了一張完全不同的照片——同一個地點,從無人機的俯瞰角度拍的。

  在熱成像畫面里,建築物變成了灰色的方塊,街道變成了深色的線條,而建築物內部的每一個人的身體都是一團白色的、發光的、無法隱藏的亮斑。

  「英軍會在演習中大量使用無人機。

  不只是偵察無人機,還有攻擊無人機。

  攻擊無人機掛載雷射發射器,能在你們頭頂盤旋的同時鎖定你們頭盔上的感應條。

  被無人機命中和被地面人員命中是一樣的——兩次命中判定陣亡。

  你們躲得了地面的敵人,躲不了天上的眼睛。

  你在建築物裡面,熱成像能看到你的熱源。

  你在建築物外面,光學鏡頭能看到你的身影。

  你在巷子裡跑,無人機的跟蹤算法能預測你的移動路線,提前飛到你的前面等著你。」

  他把遙控器放在講台上,雙手撐在講台的邊緣。

  「所以這次的訓練不光是要練CQB基礎,還要練科技對抗。

  從明天開始,每天上午的CQB訓練不變,每天下午增加兩個課目——無人機偵查與反偵查,熱成像隱蔽。

  反偵查的意思是——你要學會怎麼讓自己不被無人機看到,不被熱成像捕捉到。

  方法包括利用建築物的陰影、利用地下通道、利用熱遮蔽材料、利用環境熱源干擾熱成像的信號。

  你在城市的廢墟里看到一堆燃燒的垃圾,那不是垃圾,那是你的朋友——它能給你的熱源信號疊加一層噪點,讓無人機操作員分不清那是一個人還是一堆垃圾。」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活動室里的每一個人。

  「有誰玩過無人機?」

  四五隻手舉起來了。

  都是年輕的士兵,有一個舉手的士兵坐在後排,臉上有一種被老師點名之後的緊張和興奮混合的表情,手舉得很高,胳膊肘幾乎和肩膀平齊。

  秦淵看著那個舉手最高的士兵。

  「你,叫什麼?」

  「報告,我叫劉子豪。」

  「你玩過什麼無人機?」

  「大疆的,DJI Mini 2和Air 2S。

  玩了一年多,主要是航拍,拍過山區的日出和海岸線的日落,還有一些城市建築的鳥瞰。」

  「飛過最遠的多遠?」

  「兩公里多一點,圖傳信號開始斷了就沒敢繼續飛。」

  秦淵點了頭。

  他把雷射筆拿起來,指著劉子豪。

  「從現在開始,你是藍軍的無人機操作員。

  你的任務是——在每天下午的反偵查訓練中,用你手裡的無人機找到紅方藏起來的人。

  紅方的人會藏在訓練場周圍的各種地形和建築物里,用一切你能想到的辦法讓自己不被熱成像發現。

  你的任務就是找到他們。

  你找到了,他們就輸了。

  你找不到,你就輸了。

  你是藍軍的第一道眼睛。」

  劉子豪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那光亮又迅速收斂了,變成了一個更沉的東西——是責任。

  秦淵把一個具體任務交給他的時候,不管這個任務是正式的演習任務還是日常訓練的臨時安排,那個任務都會立刻變得有重量。

  不是因為秦淵施加了壓力,而是因為秦淵說話的方式——他從來不把任務說成是「試試看」或者「儘量做」,他把任務說成是一個事實的陳述,好像你已經完成了它,只是在等待時間驗證。

  「其他人,」秦淵說,「想辦法讓劉子豪找不到你們。

  明天下午,訓練場方圓一平方公里之內,隨便你們怎麼藏。

  唯一的限制是不能跑出劃定範圍,不能破壞裝備,不能使用明火以外的方式製造煙霧——明火也不行。

  你們可以利用地形、建築、水域、植被、地下設施。

  可以用任何你能找到的東西來遮蔽熱源信號——泥土、樹葉、水、金屬板、熱反射毯、甚至你自己的尿。

  如果你覺得尿有用的話。」

  最後一句話讓活動室里響起了一陣很輕的、壓抑著的笑聲。

  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秦淵會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本身就有一種讓人放鬆下來的效果——他不板著臉訓人,他用最正常的語調說最不正常的戰術技巧,好像用尿來遮蔽熱源信號就像用筷子吃飯一樣自然。

  常小北坐在活動室的第三排,他的旁邊是周銳。

  周銳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東西,不是文字,是一張草圖。

  常小北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看到周銳在畫一個建築的剖面圖,標註了通風管道的位置、地下室的入口、天花板檢修口的尺寸。

  他畫得很細,用直尺量過每一條線的比例,用鉛筆在旁邊標註了尺寸數字——0.8m×0.6m,檢修口;1.2m×2.0m,地下室入口。

  「你在畫什麼?」常小北小聲問。

  「明天藏的地方。」周銳頭也沒抬,「我下午趁休息的時候去看了一眼營地北邊的那棟廢棄鍋爐房。

  鍋爐房有兩層,地上部分是一個大空間,中間有一個廢棄的鍋爐。

  地下有一個煤倉,煤倉的入口是地板上一個大概一米二乘兩米的方洞。

  煤倉里有一層碎煤渣,厚度大概十公分。

  煤渣的隔熱性能很好,人躺在煤渣裡面,身體的熱源會被煤渣吸收掉一部分。

  煤倉上面是鍋爐,鍋爐是金屬的,白天被太陽曬熱了之後會有熱輻射殘留。

  熱成像看到鍋爐房的時候,鍋爐的熱源信號會覆蓋煤倉入口位置的熱源信號,形成一個重疊的熱影。」

  他把筆放下,看著常小北。

  「你覺得能行嗎?」

  常小北看著那張草圖,看了大概五秒。

  草圖畫得並不好看,線條有些歪,字跡有些潦草,但邏輯很清楚——利用環境熱源掩蓋人體熱源,利用隔熱材料減少熱信號傳導,利用建築物原有的熱影遮蔽藏身位置。

  這個方案不是憑空想出來的,是周銳在實地觀察之後,結合秦淵講的熱成像原理,自己推導出來的。

  「能行。」常小北說,「但你得考慮一個問題——劉子豪飛的不只是熱成像。

  他還有光學鏡頭。

  如果他用光學鏡頭仔細看鍋爐房的屋頂和牆壁,可能會發現煤倉入口的方洞被人動過。

  入口周圍的煤渣會被你踢散,地面上的腳印會暴露你進去的路線。

  你要把進入的痕跡也處理掉。」

  周銳愣了一下,然後用鉛筆的橡皮頭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對,痕跡。

  我忘了這個。」

  他把草圖翻到背面,在背面寫下了幾個字:處理入口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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