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9章 新的地圖


  秦淵沒有說「合格」,因為在他的訓練標準里,「合格」是默認值,不需要被特別表揚。

  他只是點了頭,然後讓下一組進去。

  

  輪到常小北這一組時,發生了一個意外。

  進門手是常小北和周銳,掩護手是另外兩個隊員。

  四個人在門外站好位置,秦淵按了計時器,蜂鳴聲一響,常小北從左側切入。

  他的右腳跨過門檻的時候,右邊膝蓋——就是昨天輕度髕韌帶發炎的那個膝蓋——在側切動作中彎到了大概八十度,髕韌帶在拉伸的瞬間傳來一陣尖銳的酸脹感,不是疼痛,是一種從關節深處冒上來的、讓大腿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的酸脹感。

  那個收縮導致他的重心在門框上偏了大概一厘米。

  一厘米本身不是大問題。

  問題是偏了一厘米之後,他的槍口在到達左側扇區中心的過程中多花了一點點時間——大概零點零五秒。

  這個延遲讓他的槍口到位時間和周銳的到位時間之間出現了零點一七秒的差距。

  零點一七秒,在昨天的雙人訓練標準里是合格的——標準是零點二秒。

  但在今天四人小組的標準里,四個人的同步要求是零點一秒以內。

  常小北的延遲讓整個小組的時間差拉到了零點一七秒。

  計時器的屏幕把這個數字顯示出來的時候,常小北閉了一下眼睛。

  不是因為失望,是在腦子裡快速回放剛才的動作,找到膝蓋收縮的那個瞬間,確認問題的根源。

  秦淵沒有批評他。

  秦淵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說:「膝蓋的狀態你自己最清楚。

  在真實戰場上,一個輕度發炎的膝蓋可能讓你在關鍵動作上慢零點零五秒。

  零點零五秒夠敵人打你兩發子彈。

  今天上午剩下的時間,你做掩護手。

  讓周銳做進門手。」

  常小北點了頭。

  他沒有爭辯,因為他知道秦淵是對的。

  他的膝蓋需要休息,強行用發炎的膝蓋做高速側切只會讓炎症加重,萬一明天晚上夜戰時膝蓋突然罷工,代價就不是零點零五秒了。

  換成掩護手之後,他在後面幾輪的表現反而更好了。

  掩護手的位置讓他有更多時間觀察進門手的動作節奏,他能看到周銳跨門檻時腳掌踩在門檻上的位置,能看到方岩那一組裡掩護手之間的扇區分配是怎麼通過槍口微動作完成的。

  這些細節在他自己做進門手的時候是看不到的——進門手的速度太快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目標扇區上,沒有餘力去觀察隊友的細微動作。

  現在他從掩護手的位置往外看,像是在用第三視角看一場自己曾經主演過的電影,那些被速度掩蓋了的細節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

  他把這些觀察記在了腦子裡。

  筆記在訓練結束後再補——秦淵的訓練場上不允許邊練邊記筆記,因為那會分散注意力。

  但常小北已經養成了一種在心裡做筆記的習慣:把觀察到的內容在腦子裡整理成完整的句子,像打字機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記憶里,等訓練結束後再轉錄到筆記本上。

  上午的訓練結束時,常小北在筆記本上補寫了三段內容:

  「四人小組進門時,掩護手的扇區邊界應該由組長在進門之前用明確的身體信號劃出——槍口點一下、頭部偏轉一個角度、手指在槍身上敲一下。

  信號要簡短、明確、在所有人的餘光範圍內。」

  「做進門手時膝蓋發炎的風險——炎症狀態下髕韌帶的彈性下降,側切時韌帶拉伸角度超過七十度就會觸發保護性肌肉收縮。

  該收縮不可自主控制,會導致重心偏移和動作延遲。

  解決辦法:發炎時不強行做進門手,改做掩護手,同時冰敷消炎。」

  「從掩護手視角觀察隊友進門動作的價值——可以看到進門手在高速狀態下注意不到的隊友動作細節,特別是火力線交叉的臨界點。

  這些臨界點在做進門手時只能感覺到大概,做掩護手時能看到精確的角度。」

  他寫完這些之後合上筆記本。

  食堂的午飯已經開始了,今天的午飯是紅燒肉和土豆絲,肉燉得很爛,肥肉的部分在筷子夾起來的時候會微微顫動。

  常小北坐在老位置——靠窗的第三張桌子,左邊是周銳,對面是段景林。

  段景林昨天晚上跑了五公里之後又被秦淵加練了兩次蓄水池藏身——不是體罰性質的加練,是秦淵讓他重新回蓄水池,用不同的方式處理水面浮萍,找到至少三種不讓光學鏡頭看出破綻的方法。

  段景林找到了四種,他把每一種都寫在了筆記本上,吃飯的時候筆記本就攤在碗旁邊,上面畫滿了浮萍分布的示意圖。

  岳鳴端著碗走過來。

  他的碗還是比別人的都大一圈。

  今天他吃麵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不是胃口不好,是他在吃東西的同時在翻看一台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營地東邊那片爛尾樓群的衛星地圖。

  「岳隊,」常小北看著他手裡的平板,「今晚的場地是不是換到那邊?」

  岳鳴抬起眼睛,嘴角拉了一下——那個幅度不超過一厘米的笑又出現了。

  「秦隊讓我先把地形摸一遍。

  下午會通知你們。」他把平板轉過來給常小北看。

  屏幕上是一個三維建模的地圖,三棟未完工的框架結構大樓呈品字形排列,中間圍著一個大概半個足球場大小的空地。

  大樓的地下部分是兩層停車場,地下二層的深度大概八米,地下一層和地面之間有一個汽車坡道連接。

  三棟大樓的高度不一樣——最高的那棟十七層,只建了框架,沒有外牆,沒有窗戶,每一層都是敞開的水泥樓板。

  中等的那棟十二層,最低的那棟九層。

  三棟樓之間在五層和八層的位置各有兩條施工用的臨時天橋連接,天橋是鋼結構的,上面鋪著木板,但木板有些已經腐朽了,人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地下二層有一個水泵房,常年積水。」岳鳴用手指在屏幕上的一個位置點了點,「積水的原因是地下水位高,水泵壞了沒人修。

  水深大概半米,水很渾,底上有一層淤泥。

  在熱成像畫面里,積水區的溫度和周圍混凝土的溫度不一樣——水的比熱容大,夜間降溫慢,會形成一個比周圍環境溫度高一點的熱斑。」

  常小北看著那個水泵房的位置。

  地下二層,積水半米,淤泥底。

  這個位置對他來說就像昨天周銳發現的煤倉一樣——環境複雜,熱信號混亂,容易隱蔽。

  但和煤倉不同的是,積水區的溫度特徵在夜間會變成一個熱斑而不是冷斑。

  如果他在熱成像上要讓自己消失在積水區里,他需要讓自己的溫度和水溫匹配——水溫在夜間大概比空氣溫度高几度,他需要讓自己的熱信號和水面的熱信號融為一體。

  「水裡的藏身有一個額外的問題。」岳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呼吸。

  你在水裡只露出頭,呼出的熱氣在水面上方會形成一個溫度和水面不同的氣團。

  在熱成像畫面里,水面是均勻的暖灰色,你的呼氣氣團在上面就是一個不規則的亮斑。

  要解決這個問題,你得把呼氣導到水面以下——讓氣泡在水下破裂,熱量被水吸收。」

  常小北點了點頭。

  他在腦子裡已經想像出了那個畫面——用一根軟管從嘴裡通到水面以下,呼出的氣在水底變成氣泡冒出來,氣泡上升到水面之後破裂,但熱量已經在水中被稀釋了,水面的溫度分布保持均勻。

  「但還有一個問題。」岳鳴把平板收回來,繼續滑動屏幕上的地圖,「爛尾樓群的無線信號環境。

  劉子豪的無人機在空曠區域可以依靠GPS和視覺定位系統自動飛行。

  但在爛尾樓群里,高樓框架會遮擋GPS信號,鋼結構會干擾無人機的磁羅盤,施工留下的金屬材料會在某些位置形成多路徑反射——無人機的定位精度在那些位置會從五米降到二十米甚至更差。

  這意味著劉子豪可能不能完全依賴自動飛行,他必須手動飛一部分區域。

  手動飛的時候,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飛行操作上,分析熱成像畫面的精力就會被分散。」

  常小北從岳鳴的話里嗅到了一個新的思路——製造對無人機不友好的環境。

  樓群遮擋GPS,鋼筋干擾羅盤,金屬造成信號反射,這些都是天然的電子對抗條件。

  如果他能在這些條件的基礎上再疊加一些人工干擾——比如在特定位置放置金屬板製造虛假的雷達回波,或者在關鍵通道上拉起細鐵絲讓低空飛行的無人機有撞擊風險——劉子豪的搜索效率就會被進一步壓縮。

  「除了定位精度下降,無人機在樓群內部飛行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常小北說,「樓群內部沒有GPS信號的時候,無人機只能靠下視視覺定位。

  下視視覺定位需要地面有紋理——水泥地面的紋理夠用,但如果地面有積水,積水會像鏡子一樣反射天空,視覺定位就會失效。

  那個積水的水泵房——如果無人機飛進去,它可能會因為視覺定位失效而漂移,甚至撞牆。」

  岳鳴看了常小北一眼,眼睛裡的光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收斂回去。

  他把平板合上,把碗裡的最後一口面吃完。

  「這些想法你留著,下午訓練的時候可以驗證。」

  他站起來,拿著空碗往洗碗池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今晚藍軍不止劉子豪一個人。

  秦隊讓我也加入藍軍。」

  常小北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岳隊你也要搜我們?」

  「秦隊的原話是——白天你教他們怎麼藏,晚上你試試能不能找到他們。

  我覺得他是想看看你們學得怎麼樣。」岳鳴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但他眼睛裡那種沉靜的光告訴常小北,他今天晚上不會手軟。

  周銳在旁邊聽到這句話,把筷子放在碗上。

  他的表情和常小北一樣——岳鳴做對手,和昨天晚上劉子豪做對手完全是兩個量級的挑戰。

  劉子豪是無人機玩得好,但他的戰術素養和岳鳴不在一個層次上。

  岳鳴是那種會把每一個門框尺寸都量出來、把每一個拐角角度都算出來、把每一個人的呼吸節奏都考慮進去的人。

  他的搜索不是單純的科技搜索,是戰術思維加科技手段的複合搜索。

  如果他在藍軍,他會用科技手段定位目標的大概範圍,然後用戰術思維預判目標的具體位置,最後用無人機和地面搜掃結合的方式完成確認。

  「我們今晚會很慘。」周銳說,語氣里有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那種知道對手很強之後反而更加想贏的期待。

  常小北把紅燒肉的最後一塊肥肉夾起來塞進嘴裡。

  肥肉在口腔的溫度下融化得很快,油脂的香味充滿了整個口腔,鹽分和糖分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那我們就讓他找得辛苦一點。」他說。

  下午三點,秦淵吹了集合哨。

  所有人集合在訓練場上,太陽從西南方向斜著照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長到了身體的一倍半長度。

  秦淵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那個文件夾,文件夾里夾著一張新的地圖。

  他的表情比平時嚴肅一點——不是生氣或者緊張的嚴肅,是那種即將把一群士兵推入一個他們還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戰場之前特有的嚴肅,裡面含著一種沉默的審視。

  「今天晚上,夜間科技對抗。」他展開地圖,用雷射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場地換到營地東側的廢棄爛尾樓群。

  這片區域占地面積大約零點八平方公里,包括三棟框架結構建築和一個地下兩層停車場。

  建築物內部沒有電力照明,今晚沒有月光——月出時間是凌晨兩點,在此之前天空照度小於零點一勒克斯,屬於戰術意義上的完全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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