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2章 完全清醒


  觀察棚里安靜了很長時間,然後響起了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不是禮節性的那種整齊劃一的鼓掌,而是觀察員們各自放下手裡東西之後本能發出的反應。

  義大利教官是第一個拍的。

  然後是西班牙教官。

  然後是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德國教官,他拍了兩下手,聲音不大,但很慢,像是在打節拍。

  波蘭教官沒有鼓掌。

  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完了最後一行字,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走到秦淵面前。

  他沒有伸出手,只是站在秦淵身邊,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他的英語有濃重的東歐口音,但意思很清晰。

  「你的隊員爬煙囪跳屋頂的那個動作——他練過多少次?」

  秦淵抬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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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國內訓練時練過兩次。」

  「兩次。」波蘭教官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他的臉上已經算是一個相當明顯的表情。

  他沒有再問什麼,轉身走出了觀察棚。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監視器屏幕上常小北和高個平頭對峙的定格畫面,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筆記本,在之前畫了橫線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個感嘆號。

  加完之後他盯著感嘆號看了兩秒,又把感嘆號塗掉,改成了一行新字:心理訓練>技術訓練。

  當天傍晚,法國隊向演習指揮部提交了正式抗議。

  抗議的內容有三條,打字機打在半張A4紙上,措辭經過了精心的外交打磨,但核心意思並不複雜——華國隊在對抗中使用了「超出演習預期範疇的戰術欺騙」。

  具體而言,秦淵在三天訓練期間全程帶隊在港口進行運輸艇操艇訓練,讓所有觀察方——包括法國隊——產生了華國隊將採用正面搶灘登陸方式的合理預期。

  然而在實際對抗中,華國隊利用運輸艇編隊作為聲東擊西的幌子,主力部隊則通過潛水滲透從東側海岸線登陸。

  法國隊認為這種「將整個訓練階段轉化為戰術欺騙一部分」的做法,違反了公平對抗的精神,是在利用訓練階段的開放透明性來製造信息差。

  抗議信的措辭在最後一段變得更為尖銳,大意是:如果這種手段被允許,那麼未來所有參與多國聯合演習的隊伍都將不得不在訓練階段互相保密,多國聯合訓練中原本最重要的互相觀摩和互相學習將無法進行。

  觀察棚里,各國教官圍坐在長桌旁邊討論這份抗議。

  法國隊的聯絡官站在長桌前,一隻手按在抗議信上,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世界觀被動搖之後的焦慮。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觀察棚里顯得格外清楚。

  「我們的隊員在訓練期間每天都去防波堤看他們操艇。

  他們操得很認真,很投入。

  船撞了,人落水了,都是真的。

  我們的觀察員寫了詳細的報告,每一個數據都指向一個結論——華國隊正在全力準備正面搶灘登陸。

  我們根據這個結論來制定防禦方案。

  然後對抗開始,他們從完全相反的方向上來了。

  這不是戰術,這是利用演習的規則漏洞。」

  他說完之後環顧了一圈。

  義大利教官正在用小勺子攪拌紙杯里的咖啡,勺子碰到杯壁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西班牙教官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互相輕輕地彈著,指甲碰指甲,發出很細微的嗒嗒聲。

  德國教官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像是正在運行一個需要大量計算資源的程序。

  英國教官第一個開口。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平板電腦,屏幕上還顯示著他自己畫的戰術標圖。

  他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準——不是標準的美式英語或英式英語,而是那種受過良好教育的、刻意去除了口音的通用英語。

  「三點。」他說。

  法國隊聯絡官正要繼續說下去,聽到英國教官開口,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第一,秦淵在訓練期間有沒有違反任何一條演習指揮部公布的訓練規則?沒有。

  訓練科目、場地、時間,全部在演習規則允許的範圍內。」英國教官豎起一根手指。

  「第二,法國隊的觀察行動是單方面的。

  你們派人在防波堤上觀察華國隊訓練,華國隊沒有義務告訴你們他們觀察到的和他們實際要做的是否相同。

  你們根據觀察自行得出結論,這是情報分析。

  情報分析出錯了,責任在分析方,不在提供假情報的一方。」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英國教官把平板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他翻出來的演習規則手冊電子版,用螢光筆高亮標註了一行文字,「演習規則第三十七條第四款——『參演部隊有權在對抗科目範圍內自主決定訓練內容、訓練方式和訓練透明度』。

  秦淵選擇了在港口公開訓練運輸艇操艇,這不違反任何條款。

  至於他為什麼選擇這樣訓練——演習規則不要求他解釋訓練意圖。」

  他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屏幕繼續亮著,高亮的那行規則條文停留在所有人面前。

  法國隊聯絡官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德國教官在他開口之前接過了英國教官的話。

  「我可以補充一個技術性角度。」德國教官說。

  他的英語每一個詞之間都有幾乎均勻的間隔,像是被遊標卡尺量過。

  「華國隊在東側海岸線使用的潛水滲透戰術,其執行質量不是三天訓練的結果。

  潛水面罩的使用、防水袋的密封、出水後的槍械狀態檢查、冷水中集體潛行的隊形保持——這些動作的熟練程度至少需要三個月以上的專門訓練。

  這意味著秦淵的團隊早在國內就已經練好了這套方案。

  他們在漁港訓練運輸艇,不是在學搶灘登陸,而是在學怎麼讓你們相信他們要搶灘登陸。」

  法國隊聯絡官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想要反駁,但德國教官說的每一個字都踏踏實實地站在技術細節上。

  他不是在表態,他是在做結論。

  義大利教官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

  咖啡杯碰到桌面時發出了一聲瓷器碰撞木頭的聲音,輕巧但不輕浮。

  「我們義大利有一句老話——你打牌輸了,不能怪對面把牌藏得太好。

  你只能怪自己沒想到他還有別的牌。」

  法國隊聯絡官終於忍不住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不是用全力的拍,但在安靜的觀察棚里已經足夠響了。

  「你們難道不覺得這種做法有問題嗎?我們是盟軍。

  我們在一起訓練,在一起學習,在一起備戰。

  如果每次對抗之前,一方把訓練當成誤導對方的工具,那還叫聯訓嗎?那叫情報戰!情報戰是對敵人打的,不是對自己人打的!」

  他的聲音在觀察棚的偽裝網下面迴蕩了一下,然後落到了沉默里。

  這種沉默持續了大概三秒。

  然後最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波蘭教官站了起來。

  他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除了跟秦淵私下講的那句之外。

  他不參與打賭,不參與討論,不參與戰術評價。

  但現在他站了起來,大衣的下擺把他膝蓋上攤著的筆記本碰掉了,筆記本翻開著落在地面上,露出剛才寫了感嘆號的那一頁。

  他沒有彎腰去撿,而是看著法國隊聯絡官,眼神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看一台正在過熱的設備。

  「你剛才說——聯訓。」

  法國隊聯絡官看著他。

  「你認為聯訓的作用是什麼。

  互相觀摩,互相學習,和平時期通過模擬對抗來提升作戰能力。

  這些都對。」波蘭教官頓了一下。

  他的英語咬字比德國教官還要慢,慢到每一個詞都像是被單獨稱過重量之後才放出來,「但你漏掉了一條。

  聯訓還有一個作用,就是讓各自的隊伍在和平時期犯該犯的錯——在演習場上犯錯,成本是感應器震動。

  在戰場上犯錯,成本是命。

  今天你們法國隊犯的錯,不是華國隊造成的。

  是你們自己造成的——你們過度依賴觀察數據,忽視了戰術欺騙的可能性;你們在防禦方案里沒有設置任何針對側翼偷襲的應急預案;你們的觀察哨在對抗開始後全程盯著運輸艇,沒有監測東側海岸線。

  這些錯誤,不是華國隊騙你們犯的。

  是你們本來就有的漏洞,被華國隊抓住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筆記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合好,放進大衣口袋裡。

  然後他往觀察棚門口走,經過秦淵身邊時停了一步。

  「你的兵在爬煙囪之前,知道自己的指揮官把三天訓練變成了一個月的戰術欺騙嗎?」

  秦淵抬起眼睛。

  「知道任務,不知道全貌。

  但沒有人問。」

  「為什麼不問?」

  「因為不需要。」秦淵說,「他們相信自己的指揮官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波蘭教官點了點頭。

  他走出觀察棚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暗成了深紫色。

  雪還在下,比早上更大了一些,雪花落在防波堤上,落在廢棄漁港上,落在已經空無一人的運輸艇甲板上。

  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風,踩著積雪往回走。

  走了大概幾十步,他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寫著感嘆號的那一頁,在「心理訓練大於技術訓練」的旁邊又加了一行字——相信比理解更難得。

  一個士兵如果在不理解的情況下仍然相信並執行命令,那這個部隊的戰鬥力不是加法,是乘法。

  翌日。

  西伯利亞冬夜的營地安靜得不像是駐紮著幾百名軍人的地方。

  訓練場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白天被靴底踩實的腳印已經被新雪填平,障礙場的木牆在探照燈下投出邊緣模糊的陰影。

  風從鄂霍次克海方向吹過來,帶著海水的咸腥和冰原的乾冷,兩種本不該共存的氣味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里攪在一起,灌進每一扇沒關嚴的窗戶縫隙里。

  秦淵坐在活動室的摺疊桌前面,面前攤著白天對抗的數據匯總表——岳鳴用鉛筆手寫的那份,每一頁邊角都卷著,有幾頁被海水浸過的痕跡還沒幹透。

  他在重新看方岩的壓舷反應時間數據時,門被推開了。

  推門的是營地通信值班員,一個戴著厚框眼鏡的年輕中尉,手裡攥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電報。

  電報紙還帶著印表機定影輥的餘溫,在冷空氣里冒著極其微弱的熱氣。

  中尉的步子很快,膠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又短又急,但他在秦淵面前站定的時候努力把呼吸壓平了——不是因為紀律,是因為他手裡那份電報的分量讓他本能地覺得應該用一種克制的方式遞出去。

  「秦隊,聯指急電。」

  秦淵接過電報。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只用了不到十秒。

  然後他把電報放在桌上,用岳鳴的數據表壓住一角,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

  窗外是營地空無一人的訓練場。

  探照燈的白光打在雪地上,雪面反射出一層冷白的光暈。

  他的目光穿過訓練場,看向更遠處——營地圍牆外面那條通往南邊的公路,公路上的積雪被除雪車推到了兩側,堆成兩道半人高的雪牆,雪牆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片深淺不一的灰藍色。

  「把岳鳴叫來。」他說。

  沒有回頭。

  岳鳴在三十秒後出現在活動室門口。

  他已經換了睡覺穿的體能服,外面披了一件作訓大衣,大衣的拉鏈沒拉,露出裡面印著華國隊標誌的灰色T恤。

  他的頭髮有一撮翹著——顯然剛從枕頭上爬起來。

  但他的眼睛已經完全清醒了,清醒的速度和他從掛機啟動數據切換到戰術推演的速度一樣快。

  他看了一眼秦淵的背,又看了一眼桌上被數據表壓著的電報,什麼都沒問,徑直走到桌前拿起電報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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