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0章 仍然還是凌峰!


  「我……我……我草!」

  一時間,眾人都被嚇了一跳,「真……真詐屍了!」

  緊接著,那屍體便搖搖晃晃地,試圖用手臂支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

  然而,就在他的腳掌觸碰到地面的瞬間——

  咔嚓!

  那條早已被壓得不成形狀的右腿,直接從小腿處斷裂開來,鮮血和碎骨噴涌而出!

  「啊!!!」

  那屍體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失去平衡,撲通一聲,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二柱?王二柱?你還活著?」

  

  就在此時,人群中,一個鬍子拉碴,衣衫襤褸的中年礦工,激動地叫了起來。

  他丟下手中的鐵鍬,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一把扶住了那個青年的肩膀,激動得熱淚盈眶,大笑著說道:「你這小子,真是命大!被砸成這個逼樣,居然還活著!」

  然而,那被稱為「王二柱」的青年,卻只是茫然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那張激動萬分的面孔,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斷裂的,還在汩汩冒著鮮血的小腿,眼中只有一片空洞與錯愕。

  「王……二柱?」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的困惑與迷茫。

  「是在……叫我嗎?」

  他努力地想要回想什麼,但腦海中卻只有一片空白。

  他記不起眼前這個人是誰,記不起自己是誰,甚至記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是誰?我為什麼……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茫然地喃喃自語,目光空洞地望著這片灰暗的天穹。

  「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你被砸的是胸口和小腿啊,怎麼連腦子都砸壞了?」

  那中年礦工看著一臉呆滯的王二柱,他這模樣,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

  「嘿!這小子,還真他娘的邪門了!」

  那個年長士兵雷布勒斯愣了好半晌,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走上前去,用靴尖毫不客氣地戳了戳那條斷裂的小腿,看著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以及那還在不斷湧出的鮮血,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啐了一口唾沫。

  「人都砸成這樣了,居然還能活過來?這狗日的命,比蟑螂還硬啊!」

  雷布勒斯那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片刻後,他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道:「罷了罷了,腦子壞了不打緊,能幹活就行。既然沒死,那就抬回去,讓醫療署的那幫傢伙看看。能幹活就繼續幹活,不能幹活,哼哼,我們斯蒂爾鍊金工廠,可不養閒人!」

  「是……是!」

  其餘幾名礦工,這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將那斷了腿的青年從地上抬了起來,朝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低矮棚戶區走去。

  而那青年,卻只是任由他們抬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到底是誰?」

  他的心中,只剩下這一個疑問,在不斷地迴蕩。

  ……

  三日後。

  斯蒂爾鍊金工廠的汽笛聲如同巨獸的哀嚎,撕裂了這片永遠籠罩在灰黑色霧霾下的貧瘠之地。

  那聲音尖銳刺耳,穿透礦渣與廢料堆砌成的低矮工棚,將那些蜷縮在破木板床上的礦工們從短暫的昏睡中狠狠拽起。

  凌峰猛地睜開雙眼。

  入眼而來的是一片骯髒的,布滿霉斑和不明黑色污漬的天花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臭和鐵鏽的刺鼻氣味。

  他怔怔地盯著那片天花板,腦海中依舊是一片渾渾噩噩。

  三天了,他每一次醒來都希望自己能夠記起什麼,但每一次換來的都只有空洞和茫然。

  「二柱,起來了!遲到的話,那幫監工的又要抽人了!」

  一張鬍子拉碴的臉湊了過來,正是那天將他從屍堆里認出來的中年礦工。

  他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皮膚上布滿了常年被方格斯黑雪腐蝕後留下的暗紅色瘢痕。

  「威利斯……大哥。」

  凌峰沙啞地開口。

  這三天裡,他也只能被迫地接受了王二柱這個身份。

  而威利斯是和他同一個工棚的礦工。

  據威利斯說,他們已經在同一座礦場裡幹了整整三年的活,算是老相識了。

  「什麼大哥不大哥的,你小子腦子是真摔壞了。」

  威利斯苦笑一聲,從床頭抓起一個髒兮兮的布袋扔到凌峰面前,「趕緊收拾,今天礦場的活可不輕,聽說上面來了個大主顧,要加大開採量,咱們這些牛馬,又得玩命去幹了。」

  凌峰接過布袋,沉默著開始往身上套那件硬邦邦的礦工服。

  他的動作很慢,這具身體對他來說,還是有些不太習慣。

  事實上,那被壓扁的胸腔和斷裂的肋骨在醫療署的機械治療儀下已經勉強復原,雖然每次呼吸依舊隱隱作痛,但至少不影響基本活動。

  真正讓他不習慣的,是他的右腿。

  他低頭看去,從膝蓋以下,原本血肉模糊的斷肢已經被一條粗陋的機械義肢所取代。

  那條義肢通體由廉價的合金鑄造,關節處的齒輪和液壓管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響聲。小腿正面的護甲板上,刻著一個齒輪加錘子的徽記,那是斯蒂爾鍊金工廠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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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腿花了他整整三百二十個工時。

  準確地來說,是預支了他三百二十個工時。

  凌峰還記得醫療署那個戴著單邊眼鏡的機械師將一份契約懟到他臉上的模樣。

  「你小子走大運了,這玩意雖然是六手翻新的,但湊合著也能用。三百二十個工時,每月從你的晶屑配額里扣,三年還清,要是提前死了,利息翻倍從你親屬頭上接著扣。簽吧!」

  他沒有親屬。

  但威利斯替他簽了。

  「別看我,不簽你就得死。」

  面對凌峰的質問,威利斯只是嘆了口氣,「欠工廠的錢總比爛在亂葬崗強。底城這地方,好死不如賴活著。」

  於是凌峰就有了一條「腿」。

  以及一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清的債務。

  其實他之前的那個王二柱,就已經欠了工廠一大筆錢,那是以工時預支的「入職費」,據說要干滿五年才能還清。

  只是具體欠了多少,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走了走了!」

  威利斯催促著,率先推開工棚那扇搖搖欲墜的鐵皮門。

  外面的空氣比工棚里更加污濁。

  天空依舊被厚重的灰黑色霧霾遮蔽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遠處那些巨大的鍊金煙囪正在噴吐著滾滾濃煙,將本就惡劣的空氣進一步污染。

  鍊金工廠的加工塔發出的嗡鳴聲與礦場機械的轟鳴交織在一起,構成底城永恆不變的背景音。

  凌峰跟在威利斯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礦渣鋪就的路上。

  他右腿的機械義肢似乎出了點故障,在行進的過程中時不時會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然後猛地卡頓一下。

  「將就著用吧。」

  威利斯回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憐憫,「等這陣子的活忙完了,我幫你看看能不能從垃圾城那邊的廢料堆里撿幾個零件換上。」

  凌峰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會接受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日復一日的做著這些事情。

  只可惜,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

  第十七號方格斯礦場。

  凌峰跟著威利斯穿過礦區那道鏽跡斑斑的鐵門時,礦場上已經聚集了上百名礦工。

  他們排成長長的隊伍,依次領取今天的開採工具:一把磨損嚴重的機械鎬,一個破舊的礦石背簍,以及一份配給的能量壓縮餅乾。

  分發工具的是一台老舊的智械。

  它的外殼上滿是凹痕和鏽跡,用生硬的電子合成音報出每一個礦工的編號,然後將工具粗暴地塞到他們手中。

  「N-3271,王二柱。」

  輪到凌峰時,智械的動作停頓了一瞬,似乎是在掃描他的信息。然後它將一把機械鎬塞到凌峰手裡,又在鎬柄上貼了一枚嶄新的電子標籤。

  「注意:你的負債餘額已更新。當前欠款:四千六百晶屑,折合工時,九百五十二個。祝你工作愉快。」

  九百五十二個工時。

  這個數字讓凌峰愣了愣,也就是說,就算他不眠不休的幹上四十天,才能勉強還上。

  但實際上,每日配給的壓縮餅乾和住處也是需要消耗晶屑的,所以真正能夠還得上這筆負債的時間,恐怕還會在五到十倍以上。

  總而言之,幾個月內基本白干,一枚晶屑都拿不到。

  「別發呆了,走吧。」

  威利斯拽了他一把,壓低聲音道:「那是唬人的,誰都知道,咱們根本活不到還清的那一天。」

  凌峰緊了緊拳頭,這是什麼地獄笑話麼。

  雖然威利斯說得平淡,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心酸。

  礦洞的入口深不見底。

  凌峰跟著工友們魚貫而入。

  礦洞內部依靠著每隔十米一組的低亮度能量燈照明,昏暗的光線將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扭曲。

  通風系統明顯年久失修,礦道里的空氣沉悶而污濁。

  越往深處,溫度越高。

  當凌峰一行人抵達最深處的開採面時,礦道的溫度已經接近五十度。

  汗水順著礦工們的臉頰不斷滑落,滴在滾燙的岩石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集——合!」

  一聲粗野的暴喝從身後傳來。

  凌峰迴頭,看到了那個叫雷布勒斯的中年士兵,他也是這個礦區的監工。

  他依舊穿著斯蒂爾工廠標配的作戰服,肩上挎著一把重粒子步槍,嘴裡叼著一根菸捲,煙霧在昏暗的礦道里繚繞上升。

  在他的身後,那個名為萊納的年輕士兵也在,手中攥著鞭子,兇狠的目光在礦工身上不斷掃過。

  雷布勒斯將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底碾滅,然後舉起手裡的鞭子指著採礦區:「都給老子聽好了,今天的配額是每人十噸方格斯原礦,不達標不許出來!偷奸耍滑的,你們知道後果是什麼!」

  沒人敢吭聲。

  礦工們默默地打開機械鎬的能量開關,淡藍色的能量刃在礦道中亮起,將黑暗映出一片幽光。

  凌峰也打開了手中的機械鎬。

  這具身體似乎保留著某種肌肉記憶,當他握住鎬柄時,手臂自然而然就知道了該用多大的力道,該從什麼角度切入礦層。

  機械鎬的能量刃切割在礦壁上,濺起一蓬蓬黑色的碎屑。

  這種熟練的肌肉記憶,大概是王二柱留給他的唯一遺產了。

  凌峰默默地想著,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停。

  機械鎬的每一次揮舞都消耗著他的體力,也消耗著鎬柄上那塊能量電池所剩無幾的儲能。

  他需要小心地控制節奏,太慢完不成配額,太快則會讓機械鎬提前耗盡能量,而更換電池是需要額外收費的,那意味著他的債務又得往上加一筆。

  開採持續了整整六個小時。

  期間只休息了兩次,每次不超過五分鐘。

  這片礦區已經開採得很深了,大量的礦渣堆積在礦道兩側,像一座座小山。

  機械鎬挖掘出的方格斯原礦被礦工們一塊塊搬上推車,再由推車運往礦洞外的分揀區。

  到了第八個小時的時候,一塊直徑足有兩米多的大型方格斯原礦被凌峰和威利斯合力從礦層中撬了出來。

  「呼……」

  威利斯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大口喘息著,「總算挖出來了,這塊大傢伙頂得上小半個配額了,抬出去吧。」

  凌峰點點頭,和威利斯一左一右,用撬棍和繩索將那塊沉重的原礦固定在一輛手推車上,然後一前一後地推著車,沿著狹窄的礦道向外走去。

  礦道的地面坑坑窪窪,推車每過一個坎都會劇烈顛簸一下。

  凌峰的機械義肢在這種路況下走得尤其艱難,好幾次都差點被絆倒。

  就在他們快要走出主礦道的時候,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放過我吧!求求您了!」

  那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絕望和哀求。

  緊接著便是一聲聲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響。

  啪!

  啪!

  啪!

  每一鞭落下,都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凌峰和威利斯對視一眼,加快腳步走出礦道轉彎處。

  眼前的一幕讓凌峰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頭髮花白的礦工蜷縮在地上,雙臂抱著頭,縮成一團。

  其實那礦工年紀並不大,畢竟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普通人根本活不到年紀大的時候。

  他之所以滿頭白髮,只是因為這種高強度的工作,透支了太多的生命力。

  此刻,他的工服已經被抽爛了,裸露的脊背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血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翻卷的血肉和隱約的白骨。

  而揮舞鞭子的,正是那個叫萊納的年輕監工。

  萊納的眸子裡帶著一股吃人一般的怒意,手中的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那個白髮礦工身上。

  「老東西,你知道你摔碎的那塊原礦值多少晶屑嗎?」

  萊納冷笑著,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下,「夠買你這種賤命三條了!上面怪罪下來,扣的是老子的薪餉!你拿什麼賠?拿你那不值錢的狗命賠嗎?」

  那白髮礦工已經痛得說不出話,只能發出一聲聲含混的嗚咽,蜷縮的身軀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周圍的礦工們或低頭匆匆走過,或遠遠地看著,臉上都是麻木與冷漠。

  沒有人上前阻攔,沒有人開口求情。

  他們不敢。

  否則,鞭子就會落在他們身上。

  唯有凌峰停下了腳步。

  他推著礦車的手慢慢鬆開了,拳頭卻越握越緊。

  他看見那個礦工發出最後一聲哀鳴,聲音里已經沒有求饒的力氣,只有徹底的絕望。

  然後,凌峰動了。

  他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動,但他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

  畢竟,雖然已經失去了記憶和力量,但骨子裡的血性卻是不會改變的。

  他,仍然還是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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