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兵伏漢中


  申家,是聚居在上庸與西城之間的豪族。

  因為宗祠和戶籍皆落在上庸縣,因而被稱為上庸申家。當代話事人是申耽、申儀兩兄弟。

  拜當年杜畿的引薦,申家幫忙華雄將戰馬銷往荊州,從中獲利頗豐。在漢中郡東部民生凋敝的山區,身家豐厚了,也意味著實力會急劇膨脹。

  比如那些受溫飽所迫的黔首山民,會主動過來充當佃戶或私兵。

  而這點,也無形中助長了申氏兄弟想往上爬的心思。

  窮而思富,富而思貴嘛。

  生活總得有點追求。

  一開始,申氏兄弟是重金延請飽學之士,前來族內教育後輩子弟,指望著培養出幾個允文允武的族人,以後被官府徵辟出仕,用幾代人的努力讓上庸申氏成為士人之家。

  

  但是慢慢地,他們就發現,這條路似乎趕不上時代的變化了。

  黃巾之亂死灰復燃,西北羌亂方興未艾,舉大漢遍地烽火。但就是在這個時節上,大漢天子竟然新舊交替,讓董卓入主雒陽,關東諸侯群起討之。動亂之下,催生無數流寇與草頭王,上演著你唱罷我登台。

  申氏兄弟忽然覺得,昔日的大漢,已經不再熟悉。

  也後知後覺的發現,想走傳統的經書傳家道路,想以培養後嗣才學登上仕途光耀門楣,已經來不及了。

  無他,在亂世之中,無權無勢而又家資豐厚者,無異於被人垂涎三尺的待宰羔羊!

  申氏兄弟擔憂,有才學的後輩還沒培養出來,申家就先被亂兵給滅了。

  雖然說,申家是當地豪族,在上庸境內無人膽敢欺毀,但耕地匱乏的上庸縣能積攢出多少實力來?遠的不說,單憑南陽郡隨意一個縣的郡兵,就能將申家給平了!

  帶著這樣的擔憂,申氏兄弟平日裡沒少琢磨,如何依附上權勢者,來個大樹底下好乘涼。

  其實也沒什麼糾結的,選擇無非就是這麼幾個。

  其一,是應上庸或者西城官府的徵辟,成為縣主薄或者游繳什麼的。

  這個選擇,申氏兄弟直接略過。

  申家在當地的話語權,本來堪比縣長!

  何必去當個小吏?

  其二,則是組織私兵,前往漢中治所南鄭,投於太守蘇固的麾下。

  以世俗的常理而斷,蘇固會給申家一個類似於郡將、縣尉之類的官職。

  但這樣的做法,代價也很大。

  蘇固不會讓他們留在上庸,繼續坐大的!

  而且帶過去的那些私兵,都會被打散重新整編,不再是申家的部曲。

  相當於申家和蘇固互取所需的交易。

  申家付出私兵換來了一個官位;而蘇固扔出一個官職,減少了地方豪族坐大催生動亂的因素。

  不過,當今世理就是這樣,誰都不能空手套白狼,名利雙收。

  申氏兄弟中幼者申儀,就比較傾向於這種。

  他覺得蘇固在郡內任職多年,根基穩固,且素有仁義之名,在這樣的太守麾下出仕,對申家未來沒有危害。

  另一個理由,則是申家畢竟在蘇固的治下。

  生殺予奪,都在蘇固善惡之間。

  也是以這個理由,勸阻了長兄申耽的提議。

  恩,申耽的提議,是他們的第三個選擇:投奔華雄麾下!

  申耽覺得,申家為華雄經營戰馬數年,雙方關係一直都很和睦。而且數年的接觸,也能看出華雄不是那種自持身份、仗勢欺人的官僚。

  如果帶著私兵投奔過去,絕對會被善待。

  說不定,還能隨征沙場搏出個光耀門楣的爵位來。

  不過,也正如申儀所擔心的,投奔華雄有一點不好:上庸縣離華雄駐軍的武都太遠了!

  萬一申家有什麼事,手握重兵的華雄也鞭長莫及無法顧全。

  兩兄弟各持己見,誰都沒有說服誰,讓事情就這樣拖而不決。

  但現在,他們覺得不決是不行了。

  先報私怨殺荊州刺史、後託詞糧秣斬南陽太守的孫堅,竟然來了上庸!

  還直奔申家而來!

  雖然說,孫堅是帶著善意而來,請他們代為聯繫華雄的。

  但是孫堅的登門,也給申氏兄弟提了個醒:所有人都在積攢實力以應對烽火連綿的現狀,申家若是一直猶豫,未來難免淪為被宰殺的一方。

  畢竟戰火連綿里,不站隊,就等於敵對。

  那些手握重兵的諸侯們,不管是出於以田畝財貨犒賞麾下,還是搜刮錢糧物資養兵卒的考慮,都要對一些豪強大戶強取豪奪。

  誰讓如今這世道,田畝與財富都積累在豪強手裡呢?

  況且,戰火都燒到南陽了,上庸還是苟全之地、安樂之壤嗎?

  申氏兄弟再次關起門來,細細商議一番後,終於做出了決定:投入華雄麾下。

  利弊權衡了很多,比如華雄手中的兵權比漢中郡更強,勢力範圍比太守蘇固更大。

  而一錘定音的理由,則是捨不得戰馬交易的利潤。

  他們若是投了太守蘇固,華雄是不會再將戰馬交易託付給他們了。

  出於避嫌的考慮。

  就算華雄不介意,蘇固也絕對會制止。

  明明是自己的麾下,卻幫別人做事,蘇固要是不介意才怪了!

  因而,當華雄送走孫堅後,申家便以申耽出面,湊上前來,想將投奔之意托出。

  巧的是,華雄也正好尋他。

  「咦?是義舉啊,我正想去尋你!」

  華雄哈哈大笑,伸手去拍了拍申耽的後背,「義舉家中久居上庸,想必對此山川地貌都熟稔於胸,我有個事還想請義舉幫忙一二。」

  嗯?

  有事讓我申家幫忙?

  申耽聞言,心中微微詫然,口中卻是不慢,「將軍對我申家多有提攜,何出幫忙之言?有事還請將軍儘管吩咐,耽一定盡力而為!」

  「哈,那就先謝過義舉高義了!」

  華雄先謝過,揮手讓部曲們和閒雜下人離得遠些,然後探過腦袋來,壓低了聲音說道:「我想請義舉幫忙尋一可容千餘人的隱秘之處。恩,就算是官府與山民都無法尋到的那種。」

  這個話語一落,申耽心中就大驚。

  出身豪族的他,最基礎的見識還是有的。

  自然也瞬息間明白了,華雄的言外之意:讓申家幫忙打掩護,讓他華雄駐守千餘兵卒在上庸或西城!

  偷偷駐軍在此地,難道華雄打算謀取漢中郡嗎?

  申耽心中大驚完了,旋即又大喜。

  的確是喜悅。

  一方面,是華雄將如此機密之事託付於申家,說明華雄對申家的絕對信賴。

  另一方面,則是華雄的出格舉動,正好與他申家的顧慮不謀而合:華雄駐軍在上庸、西城一帶,也能為申家提供了安全保障。

  「回將軍,有!」

  帶著興奮,申耽也壓低了聲音快速回道。

  然後矮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畫出大略的地形,「將軍請看,這是介於上庸與西城縣之間的山坳,可容下兩三千人駐紮。也是我申家修建的兩座塢堡之一,日常有僮客下人巡視周邊,不讓閒雜人等靠近,十分隱蔽。」

  呃........

  我就讓你尋個荒郊野嶺,你怎麼將自家塢堡給扔出來了?

  華雄聽完,有些啞然。

  心裡躊躇了一下,就輕輕謂之,「義舉的心意,我心領了。但此事屬於機密,恕我如今無法說透。恩,就是此事有些.....有些不合常理,我不想連累你申家也受到牽連。你還是再指一處地方吧,只要人煙罕至就行。」

  卻不想,華雄一番好意勸說,卻讓申耽面有憤慨之色。

  「將軍何出此言邪?我申家受將軍恩惠,在主事戰馬交易之事中獲利頗豐,早就想力所能及的報答將軍一二!區區一座塢堡,有何不舍之理?再者,將軍忠貞之名天下皆知,行事自有理由,耽又有何擔憂受牽連耳?」

  好嘛,華雄再度啞然。

  不是感激,而是覺得有些無奈。

  因為這種先扔出義正言辭的作態和死命攀扯關係的話語,然後再謀求互助互利,就是他慣用的伎倆。

  沒想到今日,竟然被申耽用在了自己身上。

  「咳咳......」

  輕輕的乾咳,華雄清了清嗓子,語氣悠悠,「義舉家中為我經營戰馬交易數年,也是我不可缺少的助力,有何話語不妨直說。」

  嗯?

  被看穿了?

  申耽聞言就愣了下。

  但也不尷尬,乾笑了幾聲後,也終於直言不諱的,將想挑選家中兩三百私兵投奔華雄麾下的意圖,全都托出來。

  待說完了,就屏著呼吸,靜候華雄的回覆。

  而那華雄呢,卻是低眉垂眼,捏著鬍鬚陷入了久久的沉吟。

  就連入冬後的山風,都覺得等待過於漫長,用力扯起兩人的衣角與髮絲。

  「將軍是否有難言之處乎?」

  慢慢的,申耽也受不了等待的寂靜了,直接出聲說到,「我方才只是隨口提議,事情可協與否都無所謂,將軍不必......」

  好吧,他是以為華雄不想將申家納入麾下,正是在思慮著如何拒絕呢!

  就很善解人意的先出聲收回提議。

  但他話語還沒收完,就被華雄打斷了。

  「義舉誤會了。」

  擺了擺手,華雄露出很和煦的笑容,「義舉若是率眾來投,我正求之不得呢!哪會有不允之理?方才的沉默,只是因為有義舉的相助,讓我原來的計劃大有裨益,正思慮如何重新調度耳!」

  是的,華雄謀取漢中郡的計劃,已經正式提上了日程。

  前來上庸與孫堅會面,不過是藉故遮人耳目罷了。

  因為他還讓原先駐紮在玉帶河沿岸的甘寧部,偽裝成為押運戰馬的商隊,分出三個批次,陸續趕來上庸!

  這也是華雄讓申耽尋一處隱秘之地的緣由。

  在原本的計劃里,華雄是打算先將一部兵馬,潛伏在漢中郡東部山區,靜候劉焉與蘇固相攻的時機。

  之所以這麼安排,是為了萬無一失。

  劉焉不派兵攻打蘇固,華雄就沒有討逆的大義進入漢中郡。

  但在原本的歷史軌跡里,蘇固不堪一擊,直接就潰敗被殺了。

  華雄擔心屆時得到消息太晚,來不及趁亂通行險要的陽平關隘。

  不管怎麼說,歷史上的張魯是割據一方數十年的人。

  絕非等閒的庸碌之輩!

  如果他一舉攻殺了蘇固,出於萬無一失的考慮,也絕對會在第一時間派遣兵卒來扼守陽平關隘,將華雄有可能出兵干涉的潛在威脅給扼殺了。

  但讓甘寧率兵先行潛伏進來,就能避免這種可能。

  而且,華雄還將出身褒中縣大戶、熟諳漢中郡地形的楊昂,也暫調任給甘寧當副手,屆時好為甘寧引路。

  至於甘寧率軍到了上庸,糧秣補給等問題,也考慮到了。

  讓他偽裝成為商隊,驅趕近千匹戰馬來上庸,就是打算讓申家帶去荊州襄陽郡交換糧秣的。

  因為武當山脈隔斷的關係,從漢中入荊州分為兩條路。

  沿著武當山脈北麓而行,是進入南陽郡。

  這條道路,就是申家之前販賣戰馬的路線,主要賣給南陽帝鄉的勛貴之家。

  而沿著武當山脈南麓而行,途徑上庸、房陵兩縣的道路,是被稱為大巴山北道,直接進入荊州襄陽郡。

  襄陽郡,如今對戰馬的需求很大。

  劉表被朝廷綬職單騎入荊,尋得了南郡豪族蒯越、襄陽豪族蔡瑁等人的相助,只用了數個月的時間,就將亂象頓生的荊南之地整治得七七八八。就連勢力最大的、擁兵據守荊北的襄陽城江夏賊張虎和陳坐,都被蒯越和龐季都勸說投降了。

  肅清賊寇後,自然就是修繕甲兵,訓練兵卒鞏固成果。

  華雄相信只要派人去襄陽接觸劉表,商議戰馬交易糧秣之事,他是不會拒絕的。

  如此一來,就解決了甘寧部補給的問題。

  不過,現在申耽既然說出了投奔的意圖,華雄不介意將計劃變得更加完善一些。

  比如有了申耽這隻地頭蛇,為甘寧引路的楊昂就可以抽調出來了。

  而楊昂家中世居褒中縣,和漢中治所南鄭縣隔著定軍山相望,且緊緊挨著沔陽縣,對望著陽平關隘!如果華雄讓他先帶著一部兵馬,以歸鄉里的名義藏在褒中縣,到時候想通行陽平關隘,又或者是直接匯合甘寧部兵指南鄭.......

  應該有奇效吧?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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