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人與神
離開霧谷範圍後,塞比提加停下了繼續往東的腳步。
他不打算繼續前往維恩圖斯了,他擔心薩克蘇也像貝里奧那樣。
或許再過一段時間會比較好。
最後,他登上了前往哥德羅城的飛艇。
抵達後,迎接他的是梅諾·吉蒂勒。
這位暗影技師如今已經成為了領主的技術顧問,雖然研發水平不咋地,但憑著與各種大人物都說得上話的逆天人脈,這些年也是風生水起。
梅諾也知道自己得跟麥卡拉人搞好關係,於是迎接領主時非常熱情。
兩人寒暄過後,塞比提加裝作不經意地問:「怎麼沒見到希婭拉女士?」
梅諾一愣:「誰?」
塞比提加微微皺眉:「本城的侍奉者……難道不是希婭拉女士嗎?她……」
「哥德羅城沒有侍奉者,領主大人您是不是搞錯了?」梅諾露出一個尷尬的笑:「您忘了嗎,自我們從貴方手裡帶回巴里·吉蒂勒的手稿後,聖殿就未在這裡設置侍奉者,畢竟……總之在那以後就是這樣,不然這裡也不會建起第一座通訊站。」
他沒繼續往下說,塞比提加倒是從看過的資料里想起了什麼,也露出尷尬不失禮貌的笑。
對方指的是那次浮空城報廢的事。
儘管他們帶回了珍貴的手稿,但損失了一件浮空城,對聖殿高層來說屬於功過相抵。
可當時明明是希婭拉把浮空城……
也就是說,希婭拉這個人也消失了?
可自己沒這麼做啊……
海涅被對方帶走的那一幕又在腦海中上演,他只覺得芒刺在背。
塞比提加:「您能幫我在檔案里找找希婭拉這個名字麼?我沒記錯的話,她在大概十年前去了埋骨地學院,哦對了,她的導師是凱薩琳女士。」
一聽到凱薩琳的名字,梅諾肅然起敬。
不是因為侍奉者身份,而是對方有一個知名情人叫安德烈·穆西亞因。
「我這就去查看,請您稍等。」
梅諾起身走向室內,喚出自己的my卡拉,申請訪問檔案館。
作為最早與麥卡拉確立通訊關係的城市,這裡也早就布置好了系統。
所以他也很好奇,這種事明明對方能「在線查詢」,為什麼非得親自來……
很快,他得到了答案,出門恭敬道:
「領主大人,我的確查到了希婭拉女士的信息,很不幸,大約2年前,也就是772年8月末的那天,她死於盧庫人發起的聖光審判,一同死去的還有埋骨地學院的……」
後面的信息塞比提加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愣在當場,表情複雜。
……
……
age,灼熱山谷。
兩個月後,海涅出現在埋骨地學院遺址。
戰士玩家雖然人少,但不影響阿布他們這個群里戰士多。
所以,哪怕戰士哥們都不怎麼有錢,最近還是靠賣技能石賺了三千多金幣,同時把【塞翁詩社】的成員擴充到了352人。
儘管都已經這麼富了,海涅還是怕窮,錢都不敢亂花。
所以他找哈塔爾白嫖了倆lv23的祖先人護衛帶他腿著逛了一遍「麥卡拉舊址」。
這裡果然和玩家描述的一樣,到處都是聖光灼燒過的痕跡。
空氣里仍然留存著躁動的聖光,就像乾燥高溫的夏季,讓他一個喜歡陰暗濕冷的亡靈法師很不爽,傷害都降了10%。
有時也會經過盧庫人的據點,補給時裡面的人一個個恨不得把他撕了。
不過這不重要,他和保鏢的等級足以在這片新手村橫著走。
他把發現過元靈法陣的幾個地方走了個遍,什麼也沒找到。
仔細想想也是,塞比提加都打算和他一換一了,怎麼可能還把後門留給自己。
——那這個角色又是怎麼回事?
他甚至沒找到自己家的祖宅,仿佛那棟建築根本沒存在過一樣。
這一切仍然很謎。
此時海涅看向斷橋對面的焦黑色廢墟,心頭有些悵然。
整個灼熱山谷,也就這裡和他記憶中略有重合。
橋頭有一枚懸空的巨大黑色水晶,npc看不到這東西,只有玩家可以。
這是進入副本的按鈕,作為已結束的故事副本,玩家可以從這兒來體驗開荒隊伍所見的一切。
海涅在上面輕輕一點。
【檢測到您的等級超過副本最高難度(a20)建議級別,您是否要開啟「埋骨地學院副本-觀光模式」?】
「是。」
【副本已生成。】
眼前一花,海涅被拉入了一個略微變化過的環境。
和剛才的最大不同在於斷橋還有四截矗立著,沒有倒塌。
並且被聖光審判洗過地的廢墟里站著一個人。
正是埋骨地的廚子老亨特。
他剛掀開教堂牆角下的地窖門,把裝著人的麻袋一個接一個往外搬。
海涅暫停了時間,向前飄了過去。
在觀光模式下,他就是這個場景里打破第四面牆的神,可以隨意調節時間,甚至加入劇情,只是無法改變真正的結局。
海涅只是想來這裡見見希婭拉而已。
此時亨特已經搬了4個麻袋,海涅記得當初希婭拉交了好運,她是第五個。
於是他一根骨矛把定身的亨特爆了頭,讓時間恢復,走進地窖打開了麻袋。
不對,怎麼是老李維?
麻袋裡赫然是個頭髮斑白的老頭,此時正陷入昏迷,氣若遊絲。
老李維是教解剖的,海涅經常去他那買獸肉,倆人還挺熟。
他急忙回到地面,打開剩下四口麻袋。
果然,裡面沒一個是希婭拉。
可這不對啊,夏老師和捉羊當時說了,亨特帶了5個精英,裡面就應該有一個是希婭拉才對……
海涅的心臟不爭氣地突突了起來,驚喜和恐懼摻雜在一起,讓他鬼使神差地走向教堂。
希婭拉一般會在那整夜祈禱,天快亮時再回去小憩。
所以,如果是真的……
木門早已被聖光焚毀,跨過焦黑的門扉,他看到一束月光從空空的窗洞裡落下,打在講道壇的那道身影上。
像是感應到了他,那道身影回頭,對他露出一個久別重逢的微笑。
仿佛一直在等他。
「希婭拉,你……」
沒等海涅開口,她就化作一道流光鑽入他的體內。
與此同時,海涅大號的監獄裡,一個厚重的聲音突然響起:
「是母親,我感受到了母親的氣息……海涅,你做了什麼?」
「啊?你……你先別急,讓我捋一捋。」
海涅回過神,看了眼小號身上多出來的buff。
【悼亡之木的賜福:你是死亡格外偏愛之人。】
系統無法解析這個buff,給不出任何解釋。
持續時間是永久,不會隨死亡消失。
海涅愣了片刻,遲疑道:「亞捷,所以……希婭拉是你的母親?」
亞捷:「希婭拉是誰……」
「我是說悼亡之木,亡語者女士……這是一個人??可她不是暗影的神明嗎?怎麼可能是……」
亞捷:「我沒懂……抱歉……」
「算了,是我太急了。」海涅緩了緩,問道:「你為什麼突然醒了?能醒多久?」
亞捷:「應該比上次久……我感受到了母親的氣息,她似乎把更多的祝福給了你……你似乎變強了……我們的根系相連,所以我也更強壯……」
「可是你上次才跟我聊了不到四分鐘。」
「噢……對不起啊……你有什麼要問的……趁著我還沒沉睡……」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海涅搖搖頭。
最初他要問的的確很多,比如塞比提加為什麼要離開亞捷世界,為什麼非要做age不可,為什麼亞捷願意跟著他一起來之類的。
但這些亞捷都給不出答覆,它只說自己相信塞比提加。
作為締造世界的自然之靈,亞捷也不過是個工具,真正能替他解惑的或許只有到了神明那個層次。
於是很多問題只能由海涅自己尋找答案,所幸他也找到了一些。
「你們的母親……她是個怎樣的存在?她是什麼時候誕生的?不對,應該說,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當第一個有思想的生命帶著對死亡的敬畏逝去時,她就已經存在了……所以無人知曉她的誕生,也無人知曉她的出現……因為在我們看來,母親一直都在,她即是生命的歸宿……正是懷著對世界的愛,母親才創造了我們……讓我們把融入泥土的生命重新編織成地上的草,樹上的葉,綻放的花……」
海涅聽著對方絮絮叨叨,有了一點明悟。
和那些因為塞比提加與元靈而誕生的信仰諸神不同。
亡語者女士,或者說悼亡之木一直都在,這是真真正正的源初之力。
只不過她從不顯化——比如索老登的帝國時代就無人知曉神的名諱,那時他們只知道強大的自然之靈。
所以,基本可以確定,亡語者女士的初次登場正是塞比提加所處的時代。
是為了爭奪信仰嗎?
不,應當說亡語者女士和她的暗影界從頭到尾都與死者,與冥界有關。
不是為了爭奪信仰,而是為了避免所有的死者靈魂都進入冥界,所以藉助「暗影系神明」這個身份融入當時的主流信仰,避免徹底失去控制力。
或許,這也是蕾妮的父親帶著羅布厄爾(樓爾頓)去找尼斯人求救的另一層原因?
他們未必知道祖木分枝和亡語者女士的關係,是自然之靈的直覺給了他一定指引……
那麼現在她在age里現身……
一個念頭猛然浮現——
「亞捷,你能感知到我的分身嗎?他叫『塞比提加的爹』,你應該能從後台檢索到這個角色。他和其他『玩家角色』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嗎?」
短暫的沉默後,亞捷有些驚訝道:「奇怪……這是你……是當初的你……祝福在『你』身上……」
「好好好……」
海涅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
終於破案了。
這個角色不是塞比提加捏的,這是希婭拉空投過來的「海涅本人(灰白髮限定版)」。
哪怕不明白為什麼數值變了,以及他無往而不利的通靈師身份也沒了,這也是他目前破局的「最大變數」。
和他最初猜測的一樣,塞比提加沒有大度到主動給他機會,根本就是打算把他封死。
現在,兩個人在「維度」上不存在差距了。
此前他始終有一絲不甘。
畢竟塞比提加雖然菜,薩納托斯雖然是豬,但再豬也是神。
對方可以時刻與亞捷溝通,用它來做許多事。
最初亞捷能醒四分鐘,也是塞比提加離開時留的「剩餘電量」。
但現在不同了,他也有後台。
剛才是希婭拉帶著神性的祝福,也就是根源的力量,讓它短暫醒來。
他只要能繼續收集根源,就能解決亞捷的「充電問題」。
海涅和亞捷約定下次先別醒了,保留一次被他主動喚醒的機會。
他暫時沒什麼具體問題——因為問題太多了。
他準備先自行摸索,等囤夠了問題再說。
交代完後,亞捷沉睡,海涅切回小號,等待羅伊德的出現。
兩人約好在這裡見面,如果這傢伙沒誆他,應該能帶著另外三件戰神碎片滿載而歸。
…
等到天快黑時,一個抱怨的聲音終於在海涅背後響起:
「你為什麼把見面的地方定在這裡?」
「因為我是一個念舊的人。」
海涅剛轉身,羅伊德就把瓶子扔了過來。
裡面是一團猩紅的氣旋,比之前的皮革大了許多,看來他已經從耳屎大爺所在的自治區里得到了羅卡穆獸人的聖物。
系統提示適時響起。
【羅伊德·吉蒂勒對你的好感度上升至尊敬。】
「這麼幹脆?」海涅一愣:「我以為你會再和我拉扯一陣。」
「因為我去過低語地穴了。」羅伊德神色暗淡地說,「我在最深處找到了父親的實驗室,那裡有他的日記,以及骸骨。」
海涅跟著嘆了口氣。
雖然老巴里此刻正在亞捷世界的麥卡拉開心釣魚。
但氛圍到這兒了,他多少得表示一下。
「你之前提到過瓦拉瑟爾,對嗎?」羅伊德說:「我實在忍不住好奇,你是怎麼知道她的,你甚至叫出了卡耶塔諾的名字。」
「她在德爾米因斯。」
海涅簡單介紹了一遍千魂之窟和卡耶塔諾的情況,然後阻攔道:「你太弱了,現在哪裡都去不了,以後或許可以。」
原本羅伊德是不信的,但在聽海涅報菜名似的報出一連串響噹噹的八級強者後,他就認了。
大姨維羅妮卡·阿蓮科確實如雷貫耳。
「不過你可以繼續在贊羅高原搜集戰神碎片,但不再是孤軍奮戰。」海涅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我手底下正好有一批人,他們都可以幫你。」
羅伊德眉毛微挑:「你這是要我幫你做事?」
海涅笑笑:「你知道維利塔斯人這些年為什麼無論做什麼都無往而不利嗎?」
「為什麼?」
「因為他們掌握了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海涅說:「那是我的力量,我現在會把他們一點點奪回來,最後和你一起去千魂之窟。」
羅伊德神色微肅,略微考慮後自嘲地笑了笑。
「我居然有些相信你了……行吧,就當我是瘋了。我加入。」
「很好。」
海涅從背包里拿出一大袋金幣,一共835枚,基本來自以前的獸人王庭,每枚接近25克,比其他國家的金幣重一些,雜質也多,所以基本等價。
他反覆掏了三次,把自己累夠嗆,才勉強拿出了大部分金幣。
「我去真沉啊,這是你的啟動資金,來搭把手……吁,你去索林斯峰附近等著,繼續開你的皮甲店,招牌不變,很快就會有人來找你,到時候無論你想做什麼,給他們錢就行。」
羅伊德愣愣接過錢,收進虛空囊里:「可是這和找傭兵有什麼不同?」
「區別大了去了!」海涅說:「第一,他們更便宜。第二,他們更可靠。第三,他們更有實力。」
說著他把不同兇險程度的任務該給多少金幣大致說了一遍。
羅伊德聽得直皺眉:「這麼便宜的出價,能雇用到什麼檔次的冒險者?我可不需要那種混日子的傢伙。」
海涅翻了個白眼,這都是常規任務獎勵翻倍的結果了,結果npc都嫌低。
這玩家過得都是什麼苦日子啊?法爺也太狠了吧!
「你別管,總之就這麼做,你只堅持一個準則——誰在你這裡完成任務又快又好,你就把最難、獎勵最高的委託單獨交給他,記得把他帶到小房間裡去神神秘秘地說,不要讓別人知道。在他失敗之前,也不要告訴別人這件事。」
羅伊德似懂非懂地點頭。
又簡單進行了培訓,海涅不再耽擱,帶對方回了自己的臨時營地,準備明天再出發。
夜深人靜時,他拿出瓶子。
系統沒有任何提示,仿佛這是個無法被識別的道具。
但他知道這裡面是什麼。
深吸一口氣,他扒開了瓶塞。
猩紅的氣息撲面而來,海涅做好了被戰意吞噬的準備。
然後——
【你加載了模塊「戰神根源-桑·古伊(野獸本能)」,是否要消耗一個技能欄位來增加技能「召喚戰神」?】
啊?
海涅一驚,忙不迭地選擇了增加,並點開了技能詳情。
然後,他發現【召喚戰神】本質上和在亞捷世界直接放狗沒什麼區別。
它甚至更加好用。
無消耗,無冷卻,唯一的缺陷是存在前置條件——當周圍出現戰神青睞的進食目標時。
這對其他玩家來說就像個謎語——鬼知道什麼才是戰神青睞的吞噬目標啊!
但對海涅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他可太清楚什麼時候能放狗了。
哪怕這次沒有對方對著瓶壁抓耳撓腮給他信號,他也知道什麼時候放這條狗出來大快朵頤。
除此之外,更讓他驚訝的是大號那邊。
他手腕上的彩色雙環里,屬於戰神的紅色明顯稍微變窄了一些。
這說明收集根源真的有用!
至於未來去哪裡搞到更多的根源,這將取決於他拉攏玩家的速度。
他只要趕在維利塔斯人之前帶著玩家把副本推了,該拿的東西提前拿了,就沒有任何問題。
事到如今,海涅的頭腦已經越來越清晰了。
他快把這遊戲玩明白了。
隨著兩人交換,一個菜比繼承了高手的存檔,一個高手接過了菜比的爛攤子,事情必然不會沿著以前的路徑繼續發展。
神有神的道路,人也有人的方法。
舉個例子就是,「-5」的塞比提加能看到「+5」時間線的自己,靠的或許是神超越時間的權能。
而他在「-2」時雖然只是個亞捷世界的普通人,不也從玩家那裡了解到了「+2」時間點的對方麼?
玩家告訴他幽冥遠征軍勢如破竹,即將見證冥神的末路。
哪怕不是他親眼所見,也不比「未來視」差。
此後在玩家那裡,他也逐漸了解到了「回退的時間線」,這點在他看來沒什麼不同。
兩人根本性的不同在於,他從沒有一刻逃避過。
哪怕他知道了麥卡拉將毀於一旦,也沒有帶著玩家離開。
也許,他的勇氣和決絕一部分來自得知死局後的不甘與憤怒。
而塞比提加的畏難和怯懦,多多少少跟發現生路後的僥倖心理有關。
但是,眼下兩人交換環境,不正好是一個驗證的時機?
他不認為這是無可挽回的死局。
就像他不認為對方所處的環境是「躺著就能自動獲勝」一樣。
所以,這次結果會各不相同嗎?
海涅走出帳篷,望著天上的雙月和暗淡的星光。
「我要為我的未來負責了,你呢,塞比提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