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幽蘭谷中


  「師父,宗師,宗師死了,他殺了宗師。 」雲清看著古劍平那可怖的死狀,嘴張得老大,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孫慶臉色沉重,眼前情狀對他的衝擊,讓他一時忘了死裡逃生的喜悅。

  宗師何等稀有,平時若能看到宗師大戰,那真是難得的機遇,可這麼碾壓式的場景,孫慶完全接受不了。他作為領悟了真意的高手,可以肯定那兩人都是宗師,但這實力差距也太大了吧,若是如此即便自己成宗師還不是被人隨意抹殺的份,那成宗師還有什麼意義。

  「師父,剛剛那位宗師是誰,世真有這麼年輕的宗師嗎?」程鈞也湊了過來,顯然剛剛那一幕對他的震撼也不小。尤其是那個將古劍平擊殺的少年,看起來也十五六歲,居然有如此功力,實在是讓他這種自詡青年才俊的人汗顏不已。

  雲清也連忙看向自家師父,明顯對此事也很好。

  

  孫慶卻一個激靈,我在想什麼,連宗師之路還遙遙無期呢,想這些有的沒的,看來心境修為還是不行啊,居然生了心魔。哪怕日後我真能僥天之幸成宗師,也是誠於武道所致,當奮勇攀登,不可消極滯澀,失了進取之意。

  暗自勉勵了自己一番,孫慶才恢復了一開始那副風輕雲淡的高人形象,他也是被陳安擊殺古劍平的一幕嚇壞了,才如此失態,如今回過神來,不免感慨一番才回答程鈞的話道:「若為師所料不差那人當是如今聖廷血司司主綽號萬毒鬼王的陳安。」

  「那個力壓四大宗師的萬毒鬼王?」雲清一臉興奮,他們遠在西北對南方之事都是道聽途說,沒有切身體會,自然對陳安這個名字少了畏懼之意,更多的是對傳故事的嚮往。

  孫慶對自家徒弟當然了解,看他那躍躍欲試的樣子,眉頭一皺要出言告誡幾句,免得他日不知輕重衝撞煞星,丟了自家性命。

  「咳咳。」一聲咳嗽聲突兀響起,打斷了孫慶要說的話,他聞聲看去,只見那青衣少女扶著穆傾城也走到了近處。

  孫慶這才想起受傷的穆傾城,連忙關切地問道:「穆前輩您,您的傷勢怎麼樣?」

  穆傾城淡然一笑:「不妨事,只是傷了肺腑,修養幾天沒事了。」

  孫慶看他臉色紅潤,雖要青衣少女攙扶,可腰背筆直,怎麼看都不像重傷的樣子,遂放下心來。

  卻聽穆傾城繼續說道:「令徒經脈的寒氣,我已經為她驅除,日後修煉成你太岳劍宗的乘內功,她的病可不藥而愈,沒有太大妨害了。」

  孫慶抱拳道:「前輩高義,晚輩感激不盡。」這話說得是情真意切,穆傾城若非為韋瑩瑩療傷也不會被任虛所趁,這份恩情真不知怎麼報答。想及這一路坎坷為給那女徒弟治病,如今總算得償所願,真是唏噓不已。

  穆傾城打斷他的感慨道:「事不宜遲,孫賢侄還是趕緊離去吧。」

  孫慶一怔,接著恍然大悟,古劍平和任虛都是為秦王賣命的,如今古劍平死在谷,秦王能善罷甘休?更何況古劍平背後還有神墟門,他們要知道門派崛起的唯一希望命喪此地,還不發瘋,現今的幽蘭谷已經是是非之地,絕不宜久留。

  「是晚輩思慮不周,晚輩這離開,只是前輩您?」

  「你們先走,我還有些東西收拾。」穆傾城語氣平淡,孫慶卻好像想起了什麼,沒敢多話,只是又向穆傾城行了一禮,進屋抱起還在熟睡的韋瑩瑩,叫雲清程鈞,匆匆離開。

  這急匆匆的一通趕,直到出了谷雲清才逮到機會說話,他留戀道:「師父我們不和醫仙穆前輩他們一起嗎?若是再有歹人找來,他們不也很危險嗎?」

  孫慶恨鐵不成鋼地敲他腦袋:「穆前輩堂堂宗師怎會有危險?再不走危險的是我們了。」

  雲清一臉迷茫,程鈞卻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孫慶到底還是對這個徒弟多有疼愛,轉首看看四周才壓低聲音道:「那古劍平一來向穆前輩討什麼?太和心經一聽是一部乘gōng fǎ,這種事攙和進去,哪還有命在?秦王不要你的命,穆前輩也會要了你小子的命。」

  雲清也不笨一點透,但還是質疑道:「穆前輩親切和藹,不像嗜殺之輩。」

  「嘿。」孫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並沒有接話,而是當先離去,這種單純的想法不經歷江湖險惡是不會洗鍊的,看來是時候讓這小子單獨下山歷練歷練了。

  程鈞背著韋瑩瑩緊隨師叔,只剩下雲清留戀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幽蘭谷,才一步一回頭地追同門,離開此地。

  ……

  幽蘭谷,穆傾城看著孫慶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微不可查的鬆了一口氣,可下一刻他雙頰潮紅,一口鮮血噴出,身體萎頓了下去,同時還帶得青衣少女一個踉蹌。

  「穆爺爺。」少女大驚失色。

  「扶我進去。」穆傾城吐了一口血,感覺頭腦清醒了不少,快速向少女吩咐道。

  少女含淚點了點頭,扶著穆傾城迴轉屋。

  「穆爺爺,你……」

  穆傾城止住少女下面的話語道:「你別說話,聽我說,你是杏林聖手,我身體什麼狀況你應該很清楚。我怕再不說,沒機會說完了。」

  少女咬著嘴唇任憑淚水滑落雙頰。穆傾城心脈斷裂,算由她施針也是回天乏術。

  穆傾城強提了一口氣,讓自己的狀態好一點,在自己的床坐直身體才開口對少女道:「你先從我床下把一個鐵盒拿出來。」

  少女依言而行,伸手在他床下摸索,什麼都沒摸到,她心思一動手臂抬起,在緊貼床板的地方摸到了一個冰冷的物事,輕輕一拽拿了下來,卻是一個四四方方的鐵盒。這東西嵌在床板之委實難以發覺。

  少女將鐵盒遞給穆傾城手,後者伸手接過,直接打開,裡面是一本黃皮手冊,薄薄一本,目測只有四五十頁,封皮一溜蠅頭小楷,書寫著「太和心經」四個大字。

  少女心知這是一篇內功心法,她雖從未涉足江湖紛爭,但來找她醫病的江湖人卻是不少。所以她清楚的知道一部乘的內功心法有多珍貴,絕對可以引動一場橫貫數州的武林廝殺。

  「這部太和心經是我畢生gōng fǎ的總匯,在武林能夠打開天生九竅的內功心法已經人人爭搶的乘武學了,而這部太和心經則可以貫通周身竅穴,直指先天。古劍平和任虛為這部gōng fǎ謀劃良久引我入瓮,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曾說過要教你功夫,可你心思卻不在此道,總是推諉。我私心想著,有我在你身邊,你學與不學倒也無所謂。可現在我沒法再照顧你了,青蘿也離開了,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這部太和心經你好好修習,千萬不可在人前顯露,以免引來殺身之禍。」說著他把黃皮手冊遞到少女手。

  少女早已淚流滿面,張口道:「我……」

  穆傾城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自顧自的道:「你不要拒絕,這也是我的一點私心,希望自己的衣缽不要斷了傳承,自前朝以降,戰亂不斷,武功典籍損失慘重,這才造成內功心法如此金貴,僅有的幾部都把持在世家大族手。普通人想要練武都只能苦苦打熬氣力,所以很多時候武道都凌駕於氣道之。我雖武道抵達宗師境界,但總認為氣道不輸武道,想要將氣功一途發揚光大,你能幫我嗎?」

  少女知穆傾城說這麼多還是為她著想,勸自己學武,有能夠在這個亂世自保的力量。她狠狠的點了點頭,以前不願學武是怕耽誤的醫術學習,可現在身如浮萍,漂移不定,自然是安身立命為本,而且這是那個陪伴自己多年的老者的最後心愿。

  她含淚道:「穆爺爺您放心,我一定會把它發揚光大的。」

  穆傾城欣慰的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任虛不會善罷甘休,陳安也是凶名在外,他們都非善類,若是知道我死了一定會想到心經在你身,無論兩人誰回頭,你都十分危險。還有要提防孫慶,畢竟財帛動人心,內功心法在當今武林更勝財帛。你須記住『人心叵測』四個字。牆角衣櫃的夾層有一些細軟,那是我早年所得,你拿走傍身,之後一把火將草廬燒了。務必把痕跡消除乾淨,不然聖廷追蹤術非同小可。」

  少女機械地點著頭,晶瑩的淚珠滴落在地四散飛濺。

  穆傾城艱難的抬起手為她拭去腮邊的水漬,表情釋然輕鬆的道:「不要傷心,人總是會死的,我這一輩子活了九十多歲,已經夠了,唯一遺憾的是不能進入先天,一窺大道途徑……你還年輕,一定要去看看,那一定是個美妙的世界……我……」

  少女還在點頭,除了點頭她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了。可惜的是這一切,穆傾城都看不見了,他的眼漸漸失去焦距,聲音也逐漸低不可聞,又一位宗師與世長辭。

  良久,少女收拾好東西,將青蘿的屍體放倒穆傾城旁邊,把菜油藥酒傾倒在屋各處,走出屋外,將整個草廬盡數點燃。她衝著火光拜了三拜,才亦步亦趨地向谷外走去。

  出得谷來,望著密密叢林,少女面顯露出軟弱之色。她自小在幽蘭谷長大,從未離開,這裡是她的家是她的根。可現在父母早逝,青蘿和穆爺爺也不在了,這還能算是家嗎,天下又有何處是自己的家。

  她迷茫地選定一個方向,懷著惶恐的心情離開了這個承載著她無數回憶的傷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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