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路途意趣
萬方城離此處已然不遠,又獲得了坐騎,陳安毫不憐惜馬力,縱馬疾奔。早到一日能早一分安排。
日頭偏西,萬方城的城牆在官道盡頭展露出一方尖角,陳安精神一振,再次快馬加鞭。
忽然坐下駿馬一聲悲鳴,往前倒。絆馬索,陳安腦念頭一轉,身體不動直直從馬平移到地面站定。
既有絆馬索,那定然有埋伏,陳安腳下生風,硬生生又往一旁橫移三尺。果不其然,耳旁生風,一道殘影,與他咫尺之遙,交錯而過,打在他身前地面,轟出個臉盆大小的深坑。那竟是一根一抱粗細的樹枝,若是這一下打實了,普通人直接骨斷筋折,練武之人也要躺個十天半月的,是以陳安的武功也會好一陣狼狽。
他轉首向道旁林看去,只見一抹紅色剪影正要消失在蔥翠之。但既然被他看到了,哪還有逃脫之理。他身形似電激射而出,只是一個起落到了那紅色身影之後,沉聲道:「姑娘,你不打算給在下一個解釋嗎?」
陳安本以為是任虛或秦王的人,可看來人形單影隻,又武功不高的樣子,頓時起疑,回想剛剛那粗陋陷阱,更不像訓練有素之輩設置。這才開口向對方要個解釋,否則以他的性格早打殺了事了。
前方倩影一滯,緩緩轉過身來,面對陳安。
看到對方像貌,陳安表情一僵,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
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年約二八的絕美少女,身著粉色衣裙,口若含朱,眉目如畫,眉眼之間一抹淒楚之色惹人憐惜。
那少女見跑不掉,乾脆軟語哀求,聲音細細地道:「公子勿怪,奴家實在是被歹人追的緊了,心下怕得厲害,才誤傷公子,還望公子諒解。」說著要來抓陳安衣袖。
陳安連忙後退,以他的身手居然露出幾分狼狽之色來,他站定之後,臉色脹的通紅,沖那女子厲聲喝道:「給我滾一邊去,打扮成這樣,你他娘的想噁心誰啊。」
他這番作為當然不是害羞,事實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斷然不會一見到女人臉紅。以他的心境修為,算再美的女人也不能讓他如此失態。
他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為面前的絕色女子其實是個男人,沒錯,以他多年暗司密探生涯練的眼力絕不會看錯,對方無懈可擊的打扮也許可以迷惑全天下的男人,但還是瞞不了他。
看到一個男人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陳安不炸毛才怪,要不是這事透著幾分詭異,他早一巴掌扇過去了。
那少女聽陳安如此說,心知身份被識破了,索性也不再掩飾,一伸手從胸前抓出個饅頭啃了起來,用男聲好地問道:「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我這副打扮一路根本沒人能識破。」
陳安不答,男女面相骨骼步態皆有差異,可善於易容之人,能儘量縮小這些差距,非積年老密探不可查。這人扮相確實妙到毫巔,也虧得陳安經驗老到才能識別。
他見那人行為舉止大大咧咧,眼神卻不斷閃爍,明顯在思量著脫身之策,不由心一動道:「剛剛那些人是來追你的?」他算是想通了,這人定是認出馬匹的記號才設的陷阱,妄圖反制剛剛的黑臉漢子一群人,結果自己撞個正著。現在他還對自己的身份起疑,反覆試探。陳安可沒這功夫陪他玩,弄清楚前因始末,既然與自己無關,那不用理會。
不耐煩地直接揮手道:「不用再試探了,那匹馬不是我的,我與那些人也沒有關係,既然一場誤會,我也不留難你了。」
說完這些話他欲轉身離去,「少女」一怔,這才反應過來,確定了是誤會一場,連忙逼一步:「兄台請留步。」
陳安看這那張明艷絕倫的面孔靠近,心發毛,又退了一步。
那人看得陳安模樣,失笑出聲,這一笑端的是明月生輝百花失語,刺得陳安都睜不開眼。
「兄台明知在下是男人,還這麼大反應,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人人心都有一座斷背山啊。」
陳安臉色一黑,沉聲道:「你信不信,我一掌斃了你。」他剛殺過人,一身煞氣,這句話說出來,殺氣四溢,全然不是恐嚇之言。
那人心臟一抽,再也不敢開玩笑,連忙正色道:「兄台息怒,在下只是想向兄台借件衣服而已,這身扮相,不太容易進城。」
「哦,城也有你對頭的人。」陳安一點明,再想想剛剛黑臉漢子的話,暗自頷首,連他對頭都以為他是女人,他突然換了男裝確實不易察覺。
陳安目光閃動嘴角擎笑,不知是什麼心思,隨手從行囊抽出一套衣褲,丟了過去。
那人接過,鄭重行禮:「小弟於斐,多謝兄台相助,不知兄台下?」
「陳安。」陳安還是一如既往的只報名字,關於他那個綽號隱含貶義,不提也罷,至於官職則沒有提的必要。
於斐也沒多想,再次道謝,轉入林換起裝束。
沒過多久,當他再次走出時,陳安不禁眼前一亮。
只見眼前之人,羽翅高冠,蟒袍玉帶,眉目精緻,不類凡俗,面容俊逸宛若明珠出塵,可與朗月爭輝,若不是眼角眉間還殘留著三分柔弱,隱含女相,那真是一位丰姿神秀的翩翩公子了。
陳安暗自點評,這人本來生女相,怪不得能打扮成那樣,這是先天條件,絕非易容之功。
於斐整了整衣角,不自在地道:「陳兄,你這件衣服還真名貴啊,居然是天下有名的南華錦,等我到了城立刻買件衣服換,把這件還給你。」
「不著急,你且穿著是,不過你竟然能認出南華錦,想必也是身家不小吧。」陳安語氣平淡,好似漫不經心,隨口發問。
於斐雖有三分機心,但到底年輕,不疑有他,坦然回答道:「家還算過得去,我能認出南華錦與家無關,全是這些年在師傅那學藝,在圖鑑看得。南華錦產自府州南華,每年只有幾百匹的產量,一市,被達官貴人瓜分一空,還多是用做坎肩錦袖,兄台能做一整套衣服出來,才是真的家資巨億啊。」
陳安笑而不語,這小子沒見識,南華錦是府州貢品,為朝廷壟斷,製作三品以大員的官服。陳安身為血司司主相當於國家副相,超品大員,秩公卿,位極人臣,有這麼一套衣服很正常,哪是什麼家資巨億的土財主可。平日看戲,戲有冒充欽差大臣的橋段,在現實根本不可能發生,因為這些天子近臣除了相應關防印信,一身行頭也不是輕易可以仿製的。
於斐當然不知道現在自己穿的竟然是血司司主的官服。還愉悅的劃了兩下:「陳兄,這身行頭穿,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啊。」
「外物而已,你也是去萬方城的吧,那我們啟程吧。」陳安淡然一笑,當先而行。
於斐趕緊追:「哎,我說陳兄,你家裡是做什麼的?看你武功不俗,當是世家豪門吧?哎,你等等我啊。」
此處已經能看到萬方城的城頭,不過二三里的路途,天黑前肯定能趕到,兩人也不著急,緩步而行。
於斐少年心性一路喋喋不休,早失了剛開始的謹慎心機。
「陳兄,你不是第一次出門吧,看你很老練的樣子。哎,師傅他老人家離去後,這是我第一次走這麼遠的路。哎你看那城牆,那是天罡弩。」
「哦?你居然認得天罡弩?」陳安饒有興趣地看了他一眼,普通人只知進出城池,很少會有人去注意城池防禦的,更不會知道萬方城架設的龐然大物是個什麼東西。是陳安若不是提前做好功課,也不會特別去注意那件物事。
「那當然,這種床弩威力巨大,七百步外也有強悍的殺傷力,更可五支連發,軸為精鋼打造,下左右騰挪轉換十分方便,因此殺傷面積也極廣,是城防的絕對神器,整個西北也沒有幾架,這萬方城居然有八台,不愧為西北第一雄關。」
「你還懂機關術?」陳安這回真的吃驚了。
「嘿,怪我沒說清楚,我說的師傅是機關術師傅,可沒跟他學武功,武功是家傳的。」
他語氣頗為驕傲,陳安卻不以為然,你這家傳武功也不怎麼樣,還不如機關術呢。
其實大周武風極盛,人人以學武為貴,學次之,雜學之道為賤,於斐也是興趣使然,不然他家人也不會讓他學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現在他說他有家傳武功,那也應該是世家之流,和陳安剛開始想像的鄉村土豪大有不同了。他語氣帶著點驕矜之意也能理解。
陳安在海州呆了三年,學了三年造船,對機關術一道也非一竅不通,如今親眼看到天罡弩那威武的利器,心甚為嚮往,對他言語的機關術很有興趣。
「你這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莫非你也會做天罡弩?」
於斐頭一昂:「天罡弩算什麼,我和師傅還研製出了沖天砲,可惜圖譜被魏老鬼偷走了,我這次是去把圖譜偷回來,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人追殺的。」
陳安眉梢一挑:「魏老鬼?他叫什麼名字?」
於斐茫然道:「不知道,師傅叫他魏老鬼,我跟著喊了。」
「那追你的那些人是這個魏老鬼的人?」
「是啊。」說到這個於斐激動起來:「領頭的那個我認識,是黑面煞神尤恭,以前是西北這一片有名的馬匪,不知怎麼的跟了魏老鬼。追得我都想挖個洞鑽進去。對了,你怎麼騎他們的馬,你與他們遇見了?不對,若是遇見了,你哪是那黑面煞神的對手,你一定是劫了他手下的嘍嘍。這你可要小心了,這傢伙又護短,又不講理,以後還是注意點好。」
陳安也不答話,任他腦補,心只思索一個問題,這魏老鬼莫非是魏蘭生,可惜邊這蠢材,一問三不知,否則能先去收點利息。算了,還是先處理完萬方城的事吧,任虛,魏蘭生都是砧板的肉,隨時取他們的命都可以。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城門之下,遠遠地看見城門洞裡一隊黑衣人拿著畫像對著進城之人挨個照,那畫像之赫然正是於斐的女裝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