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七章 人生在世


  人生在世是需要親人的,那樣可以有心靈的寄託,心路的明燈,不至於一直孤單前行;人生在世也是需要朋友的,方能得志同道合,證吾道不孤;然而人生在世其實還需要競爭者,乃至糾纏一生的宿敵,這樣的一生才能擺脫乏味,活的精彩。

  陳安曾經以為秦嶸之於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可現在看來,他不是。

  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資格能夠讓陳安將他視為敵手,除了年少之時,歪打正著扼殺了陳安的情竇初開外,他一無是處。

  秦嶸面對再一次的失敗,認清了差距,解開了二十年來的心結,陳安也未嘗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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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沒有去仔細的想明白中間的種種關竅,可陳安還是感覺被一陣輕鬆之意包圍,就好像一道困擾了他二十年的心靈枷鎖被打開。

  放下這些,他的「目光」再次轉到了前方鬼母的身上。

  飯要一口口的吃,心結自然也要一道道的結。

  放下了秦嶸等於放下了晴姐,那麼他對大周剩下的執念就只有陸雯了。

  燭光照影術追隨著她們的身影,直到一處入海口邊上的船塢之中。

  這座船塢規模不大,旁邊卻停泊著一艘新式大福船。

  在船舶司待了不短時日的陳安就算對造船術還是一竅不通,可在艦船的式樣上卻有所認知,這是二十年前大周最先進的海船。

  儘管這些年,因為煞妖的問題,海運不興,但造船術卻是沒怎麼落下,稍稍還是有那麼一些進步,眼前的福船比陳安那會子在海州船舶司掛職時更大,足有三十餘丈長,七八丈寬。

  大小几可與東萊上空飛向的雲船相提並論。其上,乘坐五六百人不成問題,就是來個上千人,擠一擠也能塞得下。

  這麼一個龐然大物,竟不是出自國家,而是鬼母出海所用,對鬼徒一方的實力,陳安又有了些新的認知。

  他眼珠一轉,打定主意,待得出海後,就先將鬼母拿下,一來是保證思卿的安全;二來他也實在是等不及了。

  秦嶸的出現與離開,讓他對這個世界的留戀又減少一分。

  而他對這個世界留戀的減少,不免增加了對中央界的留戀,那裡有他的妻子子女,儘管大部分都長歪了,可依然是血脈至親。

  早點了解這裡的事,或許可以回去多陪陪他們。

  天機印信最後一塊部件的出現,讓他不自禁地產生了一絲緊迫感。

  他有預感,一旦他鑄就金身,那幕後大能的布局將會徹底開啟,他所將面臨的一切都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至於說永遠停留在這個境界,不再上進。

  那是不可能的。

  到了他這個層次,沒人會甘願止步不前,任誰都會想要去看看更上層的風景。更何況幕後的大能既然如此布局,那麼根本就不會給自己反抗的餘地。或者說,不到天仙,根本就沒有半點反抗的力量。

  所以,能珍惜眼前的時光,就儘量珍惜。

  心中感嘆一句,他就向前一步踏出消失於原地,再出現時,就已經先鬼母一步登到了船上。

  接下來航行的時日不會短,一直飛在天上早晚累死,還不如趁主人家沒反應過來,先到船上搶個好位置。

  再一步踏出,陳安走進了甲板下一層船艙。

  這標準的制式大福船共五層,甲板上三層,甲板下兩層,底層貨物艙,裝載了不少壓箱石;甲板下一層同樣也是貨物艙,儲藏著各類食物補給,不過這裡卻不像底層,完全是貨物,還預留有供管理人員和勞役船工居住的艙房。

  畢竟這麼大的船,要想運作起來,除了大量的水手,航海士之外,相應的物資管者乃至搬運船工和清潔人員都不能少。

  陳安粗略看去,光這甲板下一層,維持物品管理和日常打掃搬運的船工就有著七八十人之多,還有偶爾躥下來躲懶的水手,甲板下面相當熱鬧。

  就像是陳安進入的地方,應是個管理者的小艙室,幾個衣著還算得體的管事正坐在一張四方桌前,手中拿著後紙片打造的牌戲,正玩的開心。

  陳安的突兀出現,嚇了他們一跳。

  正對陳安而坐的管事最先發現他,這人三十來歲,身著灰色長袍,頭戴襦巾,唇間留著一抹短須,相比於船上管事更像教書先生,他看見陳安後,驚惶地站起,喉嚨帶著顫音喝問道:「你……你是誰?怎,怎麼進來的?」

  沒有任何解釋,陳安猛然跨前一步,出手擒拿住他的肩膀,抖手將他從窗戶扔了出去。

  窗外噗通一聲,驚醒了在座的其他三人,陳安的舉動嚇得他們一個哆嗦,差點尖叫出聲。

  「黃四!你……你……你怎麼還不快過來打牌,傻站在那裡做什麼?」

  在他們驚惶的眼睛裡,陳安倒映在其中的形象漸漸發生變化,三十來歲,身著灰色長袍,頭戴襦巾,唇間留著一抹短須,赫然正是剛剛被他扔出去的那個名叫黃四的管事模樣。

  其他三人一臉驚懼的表情也隨之平緩,就好像剛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黃四」從不曾離開過,僅僅只是莫名的突兀站起而已。

  「打太久了,有些腰酸背痛,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來來來,我們繼續……」

  「你丫的,是昨兒在婆娘身上太使勁了吧,雖說出海後就沒有這些好事了,但也得悠著點……」

  「滾你娘的。」

  就在陳安極其融入的投入牌局時,鬼母領著三女開始登船。

  紅芷先行了兩步,將手中的圓臉少女交給前來接應的鬼徒,突見自家師父正站在船舷眺望遠方。不由小意地靠了過去,輕聲問道:「師父,您在看什麼?」

  她不是受虐狂,更不是蠢貨,當然知道鬼母喜怒無常,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觸碰到對方的禁區,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但是天下第二的名頭還是極有吸引力的,像她這種出身不好的人,想要拜個名師,學得一身好本事,簡直是痴心妄想。能被鬼母收歸座下,都是幾輩子修來的,因此哪怕對方性格再是古怪,再是喜怒無常,動輒殺人,她也定下一顆心想要侍奉好對方,以期能得其衣缽傳授。

  鬼母一時沒有回答,紅芷也不以為意,師父回不回答自己話全憑心情,這是常有的事情,她自是不敢催促,也不敢離開,就這么小意的陪侍著。

  良久,鬼母終於觀望完了,似回答,似自語地道:「不對啊,為什麼我感覺不到那種心悸的氣息了?難道秦嶸沒有追來?」

  紅芷眼皮一跳,雖然早就知道了那個讓自家師父惶急逃竄的人是誰,可現在驟然聽到那人已然來到了與自己相距咫尺的地方,還是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

  她聲音略顯乾澀地道:「師父,那個臭丫頭到底是誰?竟能引得那位出手?」

  這個問題其實她已經問過很多遍了,但鬼母除了老賊老賊的叫著,卻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這次自然也不例外,鬼母只是淡淡地道:「仇人之女」,就一筆帶過。

  轉而問起另一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恭候在側的一名黑衣老叟。

  「東西都準備齊全了嗎?」

  「整船上下,四百二十一人到齊,三月之用,盡備於此。」

  這黑衣老叟的聲音如尖銳之物划過琉璃,使人心中發毛,就是紅芷聽慣了老叟說話的人也有些不能適應。

  「好。」

  鬼母點了點頭,為老叟所做表示肯定,接著抬手止住對方想要做進一步匯報的意圖,直接道:「即刻起航吧,以免夜長夢多。」

  待得老叟領命而去,她又甩下紅芷,往船頭而去,在那裡步思卿正卓然玉立遠眺大海。

  「這一路勞頓怎麼不進船艙歇歇?」

  「少在那假惺惺的,」步思卿絲毫不領情:「你要真是好意,不如把我身上的毒給解了。」

  脾氣古怪的鬼母難得在步思卿面前一點脾氣沒有,語氣不變地道:「我早和你說過,那不是毒,只是**,根本沒有解藥,根據中藥人的體質,藥性會持續十到十五天不等,你隨你爹功夫練的不錯,十天之後藥性自去。」

  步思卿少女逆反心理作祟沒再答話,只是過了一會不見鬼母出言,有些忍不住道:「你……好像和我爹娘很熟悉。」

  「嗯……算是吧,」鬼母相當好脾氣地道:「我見證了他們第一次見面。」

  「你和我爹娘這麼熟,怎麼會做了鬼徒?」

  這個問題讓鬼母一怔,繼而哈哈大笑,笑的步思卿一陣羞惱道:「你笑什麼?」

  「沒什麼?」鬼母漸漸止住笑聲道:「我只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因為很難能夠讓小孩子明白這個世界並非非黑即白。」

  步思卿雙眉豎了起來:「你說我是小孩子?」

  鬼母不答,轉身離開道:「其實很多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這次能夠成功見到你娘親,你的一切問題都能從她那裡得到答案。」

  說完,她轉身離開,走進船艙之中。

  給她準備的房間自然是整艘船上最好的,那是在三層船樓之上,一間裝飾華麗的臥房。

  鬼母百無聊賴地走進這裡,坐到床邊的妝檯上,出神地看著境中帶著鬼面的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

  忽然,一股心悸之意襲上了她的心頭,這使得她眼中原本渙散的神光陡然凝聚,直視向銅鏡角落中那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的一道身影。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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