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0章 晚安,寶生


  橘紅的燭火搖晃。

  「寶生,別怕……」

  「先生會想辦法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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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伶輕聲開口。

  在溫暖的光暈中,陳伶戲袍上的黑色逐漸蔓延,他的氣質也肉眼可見的幽深神秘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在空氣中蔓延……

  就在這時,一隻細弱的手掌,輕輕抓住了漆黑的儺戲戲袍衣角。

  「先生……」

  「放我走吧。」

  聽到這微弱宛若蚊蠅的呢喃,陳伶愣在原地。

  昏黃燈光下,孔寶生輕抬著頭,滿是血污的繃帶纏繞著他的眼睛,讓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但陳伶能感受到,他在祈求。

  「……你說什麼?」

  「我不想繼續這樣下去了……先生……」

  「寶生,我會治好你的病的,等再給我一些時間,那些病痛都將離你而去,你就不必繼續忍受煎熬了。」陳伶鄭重的開口。

  「……不。」孔寶生輕輕搖頭,「先生,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麼??」

  「在這個時代,活著……就是最大的煎熬。」

  孔寶生無力的放下手臂,空洞的望著頭頂,他的聲音沙啞無比。

  「就算我恢復健康,但其他人的處境,還是不會有什麼改變。瘟疫和饑荒一直都在,哪怕我能保證以後再也不染上任何一種病毒,哪怕我能衣食無憂……那又怎樣呢?」

  「每當我走出門,看到的還是彼此爭搶食物的人們,聽到的還是他們痛苦的呻吟,我沒有辦法高高在上,也沒辦法熟視無睹……」

  「先生,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人會靜下心來聽戲了。」

  「驚鴻樓……」

  「也不會再有賓客滿座的那一天。」

  「對我來說……這樣的生活,才是最大的煎熬。」

  孔寶生的聲音在房間內虛弱迴響,這是重逢以來,陳伶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悲哀與痛苦……他的悲哀與痛苦,並非是對自己,而是對這個時代。

  孔寶生從出生就在驚鴻樓,奶奶死後,他更是將驚鴻樓視作自己傾盡畢生也要做好的東西,但在這個時代,驚鴻樓再也不會迎來真正懂他的客人,甚至這座戲樓,都無法繼續存在。

  對他而言,眼睜睜的看著驚鴻樓走向毀滅,這才是比死亡更無法接受的事情。

  今天陳伶和李青山表演《望春台》的時候,孔寶生早已聽到了附近的混亂聲音,他的淚水,不僅是因對陳伶李青山二人感激而流,更是因絕望和悲哀而流……

  那一刻他意識到,

  他所追尋的春天,再也不會回來了。

  「寶生……」陳伶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

  「我知道先生很厲害,只要我想,一定可以讓我活下去……」孔寶生虛弱的笑了笑,

  「可是先生,真的……不用了。」

  「我……」

  「想我奶奶了。」

  陳伶的心這一刻像是被針扎了般,一股難以言喻的痛,湧上心頭。

  他輕輕閉上眼睛,像是不敢再看孔寶生的模樣,一對硃砂般的耳墜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搖晃,他的內心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掙扎。

  這一刻,他要面臨的不是不可戰勝的敵人,不是令人絕望的困局……

  而是放棄。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顫抖著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了。」

  陳伶睜開雙眸,那雙濕潤的紅寶石般的眼睛,正溫柔的看著病榻上的孔寶生,「寶生……我送你走吧。」

  孔寶生蒼白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似乎對陳伶的選擇感到十分開心:

  「謝謝先生。」

  陳伶微微顫抖著伸出手,輕貼在孔寶生的額頭,像是在溫和的撫摸一位後輩,掌心的暖意在孔寶生的血污上暈開,仿佛春日已然降臨。

  孔寶生再度輕聲開口:

  「先生,我要先走一步了……」

  「我知道以先生的能力,一定能在這個時代走到最後……但有時候,越是走到最後的人,就越是痛苦……」

  「先生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陳伶忍不住再度閉上眼睛,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聲音依舊平靜而溫和:「嗯,我會的。」

  陳伶的手掌下,

  孔寶生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容。

  「先生,晚安。」

  「晚安……寶生。」

  陳伶的手掌輕輕一晃。

  與此同時,一縷思緒傳送到韓先生的腦海中……

  隨著陳伶的手掌顫抖著挪開,病榻上的孔寶生,再也沒了氣息。

  但他的臉上絲毫沒有病痛的苦楚,反而洋溢著幸福的微笑,仿佛在這個圓滿而美好的日子離開,已經給他的人生畫下了最好的句號。

  一滴淚水從陳伶的眼角滾落,他這一刻終於壓抑不住了,他孤零零的坐在床邊,看著床上被自己親手殺死的少年,指甲深深扣入了掌心肉中,一滴滴猩紅鮮血在地面暈開……

  此時在他的視野中,一道虛幻的靈魂從孔寶生的屍體中飄出,緩緩向上方的虛無升去。

  陳伶沒有猶豫,直接撐開了紅紙傘。因為是陳伶親手殺的孔寶生,他的靈魂幾乎沒有任何反抗,便被吸入了傘中。

  「寶生……」

  「這個時代,虧欠你太多。」

  「等我重啟世界之後,說不定,我們還有重逢的機會……」

  陳伶輕聲呢喃著,像是在跟孔寶生說話,也像是在安慰自己。隨著他將紅紙傘收起,一股寒風拂過屋內,旁邊燃燒的橘色煤油燈瞬間熄滅。

  披著紅底黑紋戲袍的陳伶,緩緩從座椅上站起,推門而出。

  轟隆——

  樓外的雷鳴依舊連綿不斷。

  獨自坐在門口的李青山,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轉頭看向這裡……他的眼中,浮現出一抹錯愕。

  明暗不定的雷光,將戲子的背影拖到很長。陳伶緩緩走過空蕩前廳,最終來到李青山的身旁……

  驚鴻樓門前,

  兩位戲子沉默不語。

  「陳兄,寶生他……」

  「走了。」陳伶停頓片刻,「我親自送他走的。」

  雖然李青山已經隱約猜到,但臉上還是閃過一抹濃濃的悲哀,他沉默了許久,還是開口:

  「沒有痛苦的走了也好……這個時代,活著也是遭罪。」

  陳伶沒有回應。

  他緩緩抬頭看向天空……藏雲界域的風雨沒有因孔寶生之死而停滯片刻,反而越發兇猛狂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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