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分析
第586章 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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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幹了這碗,哈哈哈哈……」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但筵席的喧鬧聲仍在軍營中此起彼伏。
此時,距離元軍大敗退兵又過去了三日。
這三日間,打掃戰場、計算利損、派送捷報等一系列的事務,又讓風滿樓忙了個焦頭爛額。
直到今日午後,他才終於有空,組織將士們辦了這麼一場並不算多豪華的慶功宴。
當然了,對這些邊軍將士來說,能活著看到又一場戰役的結束,然後和身邊出生入死的弟兄們一塊兒喝上幾碗,便已是莫大的喜悅了,慶功宴的規格豪不豪華並不重要,倒不如說那種過於高檔的宴會反而會讓他們不自在。
至於風滿樓呢,說實話,其心中的喜悅也是有限。
這些年來,隨著邊關戰事的愈發頻繁,大大小小的戰役風哥也贏了不少,到如今,說他一句「贏麻了」也不為過。
對那些身在關內,早已習慣了和平日子的朝廷大員、尋常百姓來說,一場戰役的勝利,不過就是一紙捷報、或幾段茶餘飯後的閒聊。他們所能感受到的「戰爭」,從不是什麼金戈鐵馬、沙場浴血,而是因為軍費所需,時不時增加的額外稅收;但凡他們交錢的時候能罵對了人,只去罵那些侵略者和中飽私囊的貪官,別捎帶上自家的將士,就已算不錯了。
而對風滿樓和他手下的這些邊軍弟兄們來說,「戰爭」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每一場勝利的背後,都是生離死別、流血犧牲,勝利前的每一天,都可能面臨痛苦的抉擇和將自己身心都逼到極限的考驗。
如今又「贏」上這麼一次,在風滿樓看來,也不過就是能讓他暫時鬆一口氣,多睡上幾個安穩覺罷了。
不用太久,他就又要為元軍的下一次來犯做準備……
…………
亥時,夜已深。
不少將士都吃飽喝足就地躺下了,而風滿樓在陪手下們慶祝完之後,又在自己的營帳中單獨請了孫亦諧、黃東來和法寧這三人共飲。
「有道是……大風起兮~雲飛揚~」法寧這時看著已經喝高了,所以這調起得也有點兒高。
「哎,行了行了……」風滿樓當時就給他按了下來,「不能喝你就多吃兩口菜。」
「嘿嘿……好啊,你我就多吃兩……」法寧這話講一半就躺倒在地,幾秒後就開始打呼。
「來來,風哥,咱們再敬你一杯。」孫黃二人就還好,畢竟他們的內力比法寧可強多了,不那麼容易喝醉。
「二位,這杯我可不能讓你們敬。」風滿樓說著,從桌案子後面挪了出來,化坐為跪,「之前風某對二位百般的不是,該我敬你們一杯才對。」
說著,他便以這跪姿,微微頷首,作揖相敬。
「唷!風哥!過了啊。」雙諧也是講究人,這時候可不能搞什麼假裝猶豫占便宜的戲碼,兩人都是趕緊起身上去扶風滿樓。
然後這三個虛偽逼……不……三位朙軍的功臣,便六臂交扶著一塊兒站了起來,互遞了幾句惺惺相惜的豪言壯語,並幹了一杯。
按他們話說,這就算「一笑泯恩仇」了。
待喝完這杯重新坐下,風滿樓便也不再跟這兩人假客氣,其語氣變得頗為隨意、但也真誠了不少:「二位賢弟……」他對孫黃的稱呼也變了,「哥跟你們說句心裡話啊……就算到了現在,我也沒搞明白你倆到底是什麼名堂……」他頓了頓,「什麼江湖啊、道門啊……有些事兒我初聽完,覺著你們是少年英雄,但再品品呢,又像卑鄙小人;還有那什麼護國天師的頭銜兒,怎麼聽都有點兒江湖騙子的那個意思……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看你們了。」
他說到這兒,又抬手倒了杯酒:「不過嘛……經過前幾日那一戰,唯有一事我已確定,即你們倆都是『大朙的忠臣』,有這一點在,我風滿樓,就當你們是朋友、是兄弟。」
孫黃也順著對方的動作,各斟一杯,仰脖子幹了。
緊接著,孫亦諧便道:「風哥,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倆不管是在哪兒,人家一見咱,都覺得咱腦門兒上就刻了個大大的『忠』字啊。」
「哈哈哈……」面對這句沒臉沒皮的廢話,風滿樓也是笑了,「孫賢弟,你確是個『真小人』,說話我愛聽……」他正了正色,「那今天我風滿樓也當一回小人,說幾句我或許不該說的……你們權且聽著。」
孫黃這時完全沒意識到風滿樓要說啥,所以也沒太在意,只是好奇聽著。
沒想到,風滿樓的下一句便是:「庶爺,你倆也認識吧?」
這話一落地,孫黃差點兒都沒把嘴裡剩的東西噴出來。
「風哥……」黃東來側目道,「你這個『也』字,信息量有點大了啊……」
風滿樓也沒糾結「信息量」這詞兒,只是順著往下說,「你們也不用裝傻,少室山被攻破的傳聞,你們回營後應該都從法寧口中聽說了吧?」他微頓半秒,立刻又道,「此前我對你們的懷疑加重,就是因為這個傳聞,且在元軍退兵前,我一直也沒有精力去詳查此事;直到……這次給京師傳捷報的時候,我讓人順帶給庶爺那邊也送了個信兒,從他那裡求證了一些關於你倆以及混元星際門的事。」
孫黃這時看風滿樓的眼神,就有點兒變了,兩人的腦子也開始飛速運轉,連那一點點醉意都快被轉沒了。
「我知道此刻你們是怎麼想的……」風滿樓倒只是淡定地望著他倆,隨即不緊不慢地拿起酒杯淺酌一口,再道,「以你們的才智,應該不難猜出『庶爺』是個沒落的皇族,且有意造反;那麼我這個『天威大將軍』竟然跟他有所接觸,恐怕也是個反賊了……對嗎?」
「哈哈哈哈……風哥這話說得……」
孫黃二人表面陪笑,但精神上都已經緊張到了準備隨時暴起抄傢伙了。
「幹什麼?」而風滿樓也是又一次看穿了他們,「你們想跟我火併?」
他說著,瞥了眼那把被掛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天威寶劍,再道:「孫賢弟,你的三叉戟雖然厲害,但跟我這把由太祖皇帝用親兒子的血開過光的寶劍相比,恐怕還差點兒意思吧?」他又看向黃東來,「還有黃賢弟,你的黃門三絕和道家內功確也不俗,但恕為兄直言,在我的面前,恐怕還討不得什麼便宜。」
他這兩句話撂地上,孫黃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們都知道,風滿樓說的都是事實。
「呵……風哥。」於是,孫亦諧便開始用其特有的方式展開試探,「我本以為,只有長我這樣兒的會叛變,沒想到你風滿樓這濃眉大眼的也叛……」
「哎哎哎,你這放得又是什麼屁啊?」不料,風滿樓根本不吃他這套,直接打斷了他的諧言諧語,「誰說我要反叛了?」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黃東來接道,「剛才你不都暗示完了嗎?」
「我暗示什麼了?」風滿樓道,「我在問你們問題,你們又沒答,不但不答還想跟我動手,我可不得先穩住你們嗎?」
此言一出,孫黃皆是一愣,然後他們才後知後覺:之前風滿樓那句「我恐怕也是個反賊了」好像是反問句啊,只是風哥壓迫感太強,一副突然黑化的樣子,搞得他倆有點慌了。
「哦……這樣啊……」黃東來想了想,接道,「那麼風哥你到底是不是反賊呢?」
風滿樓的回答,也頗有意思:「可以是。」
「嘶——」聞言,孫黃二人雙雙倒抽了一口涼氣兒,心說你丫這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的逗我們玩兒呢?
不過風滿樓隨即就給了他們一個十分有說服力的解釋。
「我實話實說,我風滿樓這一生只求一件事,就是讓老百姓多過幾天安生日子。」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再以近乎不屑的語氣接道,「至於誰做皇帝,我無所謂。」
列位,就這句話,在那時候就已經夠誅他九族的了,但這還只是起個頭而已。
「很多年前我就對庶爺說過,只要他別讓老百姓被捲入戰火,他們老朱家自己那點兒事兒,我不管。」風滿樓接著道,「我風某保的是大朙的黎民百姓、萬里河山,而不是某個人的皇位。
「說句更大逆不道的話,這皇位……我風某人若欲取之,便如探囊取物;也不過就是脫褲子放屁似的找人寫篇檄文,給自己編個名正言順的理由,然後揮師回京,攻破紫禁城這點事而已。
「但那之後呢?就算不談我是謀朝篡位、得位不正,很容易引得天下大亂、兵變四起……
「就假設我真坐穩那龍椅了,又如何?於內,我能讓老百姓過得更好嗎?於外,我能讓邊關從此不再受他國的侵擾嗎?
「所以還是他們老朱家誰愛當誰當去,我嘛……天生就是該生在軍營、死在戰場的,所以我只管我能做好的事,當我的『天威大將軍』。」
這人的話,聽著都可怕,法寧的鼾聲不知為何都給他說小了。
「這些年,我對庶爺在中原做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他則在我需要時給我一些情報或是人脈,咱們算是互相利用,相安無事。
「當然,無論庶爺在朝野中、在江湖上控制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他唯獨不敢做的,就是舉兵起事,因為他知道,他敢『揭竿』,我就敢把他的竿給折了。」
他說到這裡,孫黃算是大致理解了他的立場,也都深深感受到了風滿樓這個人生在這個講究「天地君親師」的時代實屬是有點格格不入了。
「然而……」風滿樓的話鋒,到此也是一轉,「就是最近……就是你倆身上沾的那點事兒,卻讓我發現了庶爺那邊有了異常。」
「媽個雞的……他一明牌的反賊,還能有什麼異常?」孫亦諧這時不禁吐槽道,「難道他還想自首不成?」
「他的異常就是,我這次在向他求證你們倆的身份和相關的一些情報時,他的答覆遠遠超出了『誤會』或是『不明確』的範疇,更像是在有意顛倒黑白,並明示要我除掉你們了……」風滿樓回道,「比如他非常確定地表示少室山的事就是『混元星際門』乾的,還說你們倆都是裡通外國的奸細,護國天師的名號也都是欺世盜名得來等等。」
孫黃聽到這裡,便都隱隱察覺到什麼了,不過他們還是接著聽風哥講。
「像這麼有傾向性的答覆,我是頭一回從他那裡得到……關鍵裡面有些事和我此前從其他地方打探到的完全相悖。」風滿樓道,「好在我很快就想明白了,因為這次我送去給庶爺的求證書信,只說了你倆在我這兒,以及我為什麼不信任你們,但並沒有提你們已經為我軍立了大功的事,更沒有說我個人已經明確你們是『大朙的忠臣』了……而且,這信是和捷報一起送出去的,是『最快的情報』,就算他還有別的渠道能打探到你們如今已經取得了我的信任,也絕沒有我的那封書信到得早……因此,他才敢用這麼露骨的誤導之言,那麼他又為什麼要誤導我呢?」
「臥靠……」黃東來這時有點回過味兒來了,「莫非少室山的事跟他有關?或者根本就是他帶人去做的?」
「我也是這麼想。」風滿樓點點頭,接道,「正因為他有十足的把握,這事跟你們其實無關,所以才給了我一個非常明確但錯誤的答覆。」
「那他這是……得知了我們在你這兒之後,想順勢通過情報戰來個『借刀殺人』,這樣他栽贓嫁禍的事就死無對證了是吧。」孫亦諧接道。
「但他應該也知道,我也不是那麼容易被煽動和利用的。」風滿樓接道,「比起他的回信,我出於自己的判斷弄死你們的可能反而還大些。」
「那他這就屬於『有棗沒棗打三桿子』唄?」黃東來又道。
「很像。」風滿樓道,「這也正是另一個我覺得很異常的地方,按說以他那謹慎的個性,不會這樣辦事,除非……」
「除非他覺得和你之間互相利用的關係,也已經到頭了……」孫亦諧眼神一凌,那些年魚市場的刀光劍影似乎都化為了他眼角的光芒,和他的話一塊兒向風哥遞了過去,「……嗯,也就是說,他終於要撕破和你之間的那個協議,準備『起兵』了咯?」
「這又是我想不通的一點了。」風滿樓道,「『起兵』絕非一朝一夕能成之事,成千上萬的人、馬、兵器、甲冑、糧草……這些東西他勢力再大,也絕不可以在製造和囤積時不漏一點風聲,但眼下他就是沒漏。」
「嘿!風哥這時候你怎麼糊塗了?」此刻,一直「睡死」在那裡的法寧忽然就翻身起來了,並說了句給在場所有人打開新思路的詞兒,「他可以去外頭『借兵』啊!」
那三人聞言,齊齊看向他。
這場面只能說三分意外和七分尷尬,因為這貨剛才裝醉裝得著實是太像真的了,其他三位愣沒看出來。
「你的意思是……他為了皇位,已不惜勾結外族……」不過風滿樓還是很快跟上思路,若有所思地念道,「不對啊,那跟他嫁禍混元星際門、以及想借我之手除掉孫黃二位賢弟又有何關聯?」
「他嫁禍混元星際門的事兒,跟借刀殺人的事兒,你得分開看吶。」法寧這時顯然想得已比他們都要圓全了,堪稱對答如流,「因為後一件事,是你主動寫信給他,他才知道有這個機會的,其實跟前一件事未必有關。」他頓了頓,「按我說,前一件事,可能是他已經在行使的某個計劃中的一步,而後一件事,則是隨機應變,或者說『有棗沒棗打三桿子』,還有啊……」他說到這兒,用一種意有所指的眼神掃了其他三人一眼,「你們又怎能確定,這借刀殺人……是誰殺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