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鹽州之戰一
第236章 鹽州之戰一
宣和元年春二月初十，鹽州城東。
晨時還未到，薄薄的春霧就消散不見，化成草葉尖和石頭上的露珠，在朝陽下閃著光。
幾隻田鼠鑽出地洞，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一會，找到合適的地方。時而低頭舔舐著露珠，時而警惕地抬起頭。
猛然間，它們驚慌失措，拼命地奔跑，嗖地鑽回地洞，消失不見。
過了一會，地面上的砂礫連帶著周圍的細沙，莫名其妙地抖動起來，仿佛一圈又一圈蕩漾的水波。
很快，沉悶的腳步聲沿著地面傳來，空中伴隨著的是嘹亮的歌聲。
「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天威捲地過黃河，萬里胡人盡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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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沿著黃色的大地席捲而來，蒼涼悠遠，如同黃河山原上的風，從前唐一直吹到現在。
無數的旗幟在風中飄動，無數的人影在天地間晃動。
東邊跳躍而出的朝陽，為旗幟描繪上金邊，為人影披上金甲。
李察哥站在鹽州城東門城樓上，眯著眼睛眺望著這一切。在城下，十萬夏軍緊急動員，分站列陣，開始應戰。
「百川，宋軍出動了。這一次，是在我大夏國土上開戰，你說，我們能打贏嗎？」
他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雕，嘴裡問著旁邊的幕僚梁百川。
「大王，你說能打贏，我們就能打贏。」
「天不遂人願啊！」李察哥感嘆了一句，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右手在磨出毛邊的封皮上使勁地拍打著。
「我們的探子，埋在宋國境內最深，也最緊要的諜探，傳回來這本小冊子，然後就了無音訊，十有八九被偵保局給拔了。
十年心血，傳回來這本書，《戰術講要》，劉二郎在崆峒山軍官培訓班專用的，據說是他親自編寫的，我來回看了不下十遍。
大迂迴，大包抄，以前覺得無非是從秦鳳路包抄到鄜延路，已經頂天了。萬萬沒有想到，劉二郎轉去河東出雲中，再渡河南下，橫穿河南，沿著黃河東岸南下，潛行到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百川，你說這有沒有五六千里路？」
梁百川點點頭，「屬下覺得，從渭州轉河東，再出雲中，如此一番，八千里都不止。」
「八千里路，他是怎麼敢如此想？」
「大王，或許我們看到的只是西北一隅，劉二郎看到的卻是整個天下。」
李察哥猛地轉過頭來，盯著梁百川，盯得他心裡發毛。
「百川啊，你待在我身邊，屈才了，你應該去劉二郎身邊為幕僚。」
梁百川後背全是冷汗，連忙拱手道：「大王，屬下失言，請恕罪，請恕罪。」
李察哥擺擺手，不在意地說道：「你說得有道理，不必為這種小事介懷，跟我一起看看宋軍的布陣。此戰關係重大，涉及到我國國運。你當初沒有說錯，劉二郎要是在東邊發起戰事，打的就是滅我大夏的國戰。」
梁百川低著頭，搭著背，不敢再多言，一起繼續向前眺望。
過了兩刻鐘，隨著宋軍步步逼近到城東不到十里的地方，他們的布陣一覽無遺。
李察哥眼皮子亂跳，牙根咬得嘎嘎直響，「直娘賊的宋蠻子，他們居然敢把主攻方向布在北邊，居然敢用步軍對戰我們的馬軍！真是欺人太甚！」
梁百川偷偷瞄了一眼氣得臉色發白的李察哥。
人家當然敢了。
人家這是明擺著欺負我們。
人家有五六萬騎兵，主力是漠南漠北的精銳控弦之士。以前大夏國最精銳的河南蕃部騎兵，在人家騎兵隊伍里都只能當陪襯。
恰恰這些大夏國最精銳的河南蕃部騎兵，一大半都跑到人家那裡去了。自己這四萬騎兵，還是東拼西湊，從各地搜刮而來的。
有的甚至只是會騎馬的步軍，也被硬生生改成騎兵，塞進來湊數。
這樣的戰鬥力，人家根本不怕你。
現在人家把步軍列陣，主攻方向放在北邊，直面己方的騎兵，就等著我們出擊。我們的騎兵敢出動，宋軍就能用步軍纏住——多年來他們步軍打騎兵，都打出經驗來了。
然後他們藏著的騎兵從側翼席捲而來，橫著一刀，把己方的騎兵打殘。
四萬騎兵損失殆盡，戰局形勢就會顛倒過來。夏軍就會成為此前的宋軍，被騎兵游弋環繞追著打，打得你筋疲力盡，最後崩潰。
李察哥氣憤歸氣憤，但他知道輕重緩急，在宋軍步兵陣相隔四里地停下來後，遲遲沒有下令出擊。
兩軍嚴陣以待，相隔四五里對峙，長二十多里的戰線上，一片寂靜。
地面上鼠蟲狐兔都躲在窩裡，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天上的飛鳥也藏在巢中，只有幾隻膽大的鷹隼，在高高的天空上盤桓飛翔。
整個天地不復春天的生機，完全嚴冬一般的肅殺。
半個時辰後，數百騎兵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他們打著黑色的旗幟，三三兩兩散開，從夏軍南翼掠過。
張弓搭箭，對著密密麻麻的夏軍步軍陣形飛射了幾輪。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夏軍各部均遵李察哥的嚴令，沒有擅動。
等到這數百挑釁的騎兵散去後，又湧出上千騎兵，打著赤色的旗幟，對著夏軍北翼衝過來，離著不到一兩百步，調頭平行。
張弓搭箭，飛射挑釁。
有一支夏軍騎兵，大約兩千騎衝出軍陣，咬住赤旗騎兵的尾巴，一陣箭雨，射翻了幾人。
赤旗騎兵狂呼亂叫，十分驚慌。原本散開的隊形，更加散亂。夏軍騎兵大喜，士氣高漲，咬著他們的尾巴追得越發起勁。
「這是誰的人馬？」李察哥氣得臉色發青。
「大王，是順化防禦使沒羅者奴的人馬。」
沒羅者奴是党項沒羅部大酋長，地盤在河北（後河套）南部一帶，屬於黑山威福軍司。前些日子宋軍赤虎騎軍從省嵬城以東過境，把興慶府權貴們嚇壞了，四處調兵。
沒羅者奴部在黑山威福軍司中離興慶府最近，被緊急調了過來。一路尾隨到鹽州，被李察哥藉口戰事吃緊，毫不客氣地接管。
沒羅者奴一肚子怨氣，對李察哥的軍令也是陽奉陰違。
在東門城樓上的李察哥，眼睜睜地看著沒羅者奴帶著兩千騎兵，興高采烈地追著驚慌失措的赤虎騎軍，越追越遠。
三千餘騎你追我趕，最後消失在南邊的荒野中。
戰場又恢復了寂靜，只有數百上千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李察哥又恢復成石像，看著遠方的宋軍，努力從中間看出某個破綻來。
兩千河北之地的沒羅部騎兵，大夏精銳騎兵啊，可不要損失太大啊。
梁百川心裡患失患得。
過了半個時辰，一群騎兵從南邊涌了出來，大約為上千騎。
等到他們跑到跟前，李察哥和梁百川看清楚，他們是打著杏色旗號的赤虎騎軍，每騎馬鞍後面橫放著一具屍體，只是沒有頭顱。
跑到北翼夏軍陣前，赤虎騎軍把屍體掀落在地。
「沒羅部騎兵，被斬殺一千餘，其餘悉數被俘。斬殺者首級被拿去記功，屍體還給你們。」
一位騎兵軍官指著滿地的無頭屍體，大聲喊道。連喊三次，唿哨一聲，帶著部下向北而去，迅速消失在戰場上。
恢復寂靜的戰場上，橫七豎八的擺著千餘具無頭屍體，明晃晃的太陽照在他們身上，讓人透體發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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