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末的「晚間聚會」


  那天下午,希琳一直在等待指示,忐忑得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但直到前台送來最後一份保險單,她也沒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她意識到自己猜錯了方向,但又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釋。如果不是保險單,那會是什麼?難道她還有其他利用價值嗎?會不會是某個中間環節出了問題,保險單被陰差陽錯地送到了其他審核員手上?

  可這說不通啊……恩德先生看起來那麼胸有成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怎麼可能會在這種小事上犯錯?

  疑問在她心中不斷堆積,然而始終得不到解答。

  臨近下班時,克拉克斯突然出現,招著手把希琳叫出了辦公室。他眼鏡上霧蒙蒙的,人看起來有些憔悴。「怎麼樣?事情順利嗎?」他開門見山地問。

  希琳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公司里的大部分人都在準備下班,至少表面上沒有人關心他們的談話。「你都知道了?」

  「護國賢者下周就到,」克拉克斯聳聳肩,「而且他瑟倫語說得不太好,嗯?」

  「他們想讓我當他的翻譯官。」她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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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卡蘭佐·德文找你談話的,對吧?」

  希琳點點頭。

  「如果他認為你行,那你多半就行。」克拉克斯若有所思地說,「德文在識人方面很有一套,他能當上高級評估員可不是因為擅長打格溫特紙牌。至少在重大決策上,他的選擇每次都被證明是對的。」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只是個普通的審核員而已,公司里隨便找個人都比我更有資格……」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就換個角度看待這件事吧,至少你不需要操心公民稅了,對不對?稅務局的專員幾分鐘前剛剛離開,包裡帶著你下半年的公民稅——據我所知,那些錢不是從你的薪水中預支的。」

  要是早知道有這種安排,她當初幹嘛還要去提心弔膽地撿死人錢?結果不但完全沒派上用場,還惹出了一大堆亂子。

  「那我以後就不在審核部工作了?」

  「也許吧,我也不知道。在事情最終明確之前,應該還會有一場測試。只要通過測試,翻譯官的工作就歸你了。這份差事的待遇肯定很不錯,唯一的問題是要和巫師共事……好吧,我可一點也不羨慕你。」

  「沒人喜歡和巫師打交道。」希琳緊張地笑了笑。

  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魔法和自己的生活相隔甚遠——雖然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處理魔法災害,但那畢竟只是一種災害類型的名稱,並不意味著真正的魔法。

  而給巫師和女巫當翻譯官,這和在辦公室里審核文件的平凡工作完全是兩碼事。她現在不止要在恩德先生的手心裡跳舞,還要伺候那些目中無人的巫師?

  「那你最好想想辦法,趕快讓自己喜歡上。」克拉克斯摘下眼鏡擦了擦,「還有,明天是周日,所以今天你就不要加班了。」

  希琳愣了一下,隨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需要業績獎金了。沒日沒夜地拼命工作了兩周,到頭來居然是白費力氣,一時間還真有些接受不了。「可我還有一些保險單……」

  克拉克斯抬起手,「沒有什麼保險單必須在周六晚上處理。回家去吧,瑪爾倫小姐。下周我會把那些工作安排給其他人的。」

  於是希琳準點下班了。

  七橡樹街上滿是抄近路趕往公共馬車站的行人。忙碌了一整天,大家看上去都很疲倦,但至少還有心情談笑。人們漸漸走遠,被黃昏的輝光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希琳茫然地看著那些影子。

  她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就在兩天之前,財務問題還是她生活中最大的麻煩。如今她的口袋裡裝著八枚銀幣,還有機會得到一份待遇不錯的新工作。

  可她卻寧願自己還在發愁錢的問題。畢竟缺錢只會被趕出城,但是不會有性命之憂。

  希琳嘆了口氣,準備去乘馬車回家。她剛走出幾步,一個高大的人影就出現在她面前。

  原來枯葉一直在等她。

  「跟我來,瑪爾倫。」枯葉改變了自己的聲調,變成了魅力十足的男人腔。她依然穿著那件厚實的風衣,帶著黑色的寬檐帽。希琳現在才明白,她打扮成這樣是為了掩飾身材上的女性特徵。

  「我沒接到任何指示。」希琳低聲音說。

  「別在這兒說,跟上我。」枯葉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帶路。

  毫無疑問,她那雙長腿不是變裝出來的,步子大得不可思議。希琳提著裙擺一路小跑才好不容易跟上她。

  「呃,咱們這是要去哪?」

  「去你昨天去過的地方。有人在看咱們呢,快跟她們打個招呼。」

  希琳慌慌張張地朝不遠處的前台組姑娘們揮手致意,她們也揮手回禮,有幾個還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瑪爾倫,這是你男朋友?」一個女孩大聲問。

  「什麼?」希琳剛說出一個詞,緊接著她就發不出聲音了。

  「幸會,各位小姐。」穿著男裝的女精靈用迷人的男性嗓音說,「我很想和你們多聊聊,但希爾和我的晚餐約會就快遲到了。餐廳經理說如果我們遲到,預訂好位子就會被他讓給別人。」

  希爾?她剛剛叫我希爾?希琳正要用表情否認,結果枯葉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咱們可不想遲到,對吧?」女精靈朝她笑了笑。

  她手腕的力氣可真大。希琳知道反抗對自己沒有好處,只好乖巧地點點頭,繼續配合對方的表演。

  前台組的女孩們走遠後,枯葉才鬆開手。希琳又驚又氣地揉了揉手腕,想抗議卻又發不出聲音。只好朝高個子女精靈怒目而視。

  「嗯?生氣了?」枯葉好奇地問。

  希琳清了清嗓子,發現聲音又回來了,「我討厭被人當成玩具。」她說。

  「真抱歉。」女精靈聳聳肩,「但考慮到你昨天在港區的即興表演,我看我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誰知道你會不會突然擺我一道?」

  「你知道我的住址,還能找到我吃早餐的餐廳。」希琳酸溜溜地說,「除了乖乖聽話,我還敢怎麼樣?」

  枯葉挑起眉毛,「至少你還敢對我怒目而視,順便再吐出兩句咄咄逼人的抱怨,是吧?」

  「我——」希琳一時語塞。

  「沒關係,他看中的就是這個。」女精靈用修長的手臂拍了拍她的背,催促她繼續趕路,「而且我覺得這大概算是件好事。你敢這麼對我,就說明在你眼中我不像恩德先生那麼可怕,對不對?」

  希琳遲疑地點點頭。這絕不是因為巧克力蛋糕的緣故。

  「很高興你這麼想,」枯葉笑著說,「我真怕你先入為主地把我們當成壞人,畢竟你這個年紀的人類大多不怎麼聰明。總而言之,我會儘量讓你喜歡上我們的。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喜歡是認同的第一步?」

  她們走過兩個街區,很快來到了新月大街。希琳遠遠地看到了寫著「巧手和藝術」的招牌,掛在一根從手工藝品店二樓的窗子裡伸出來的木桿上。

  店裡沒有顧客,和她昨天來這裡「做客」時一樣。恩德先生也不見蹤影,他唯一的店員正在無精打采地翻著一本雜誌。看到走進大門的枯葉和希琳,店員瞥了一眼身後的走廊。

  由於上次來得太匆忙,又害怕得要命,所以希琳沒顧得上觀察店裡的陳設。她很快得出結論,這地方根本就是個裝滿了舊貨的閣樓,只是相比之下少了些灰塵,而且「舊貨」都被擺放在精美的玻璃櫥窗里。

  她粗略地掃了一眼,很快認定自己對這些「手工藝品」不感興趣。

  黯淡無光的珠寶原石,雕著意義不明的花紋的巨大貝殼,用皮革和獸骨製作的古怪圖騰,毫無形狀可言的陶土酒杯……真不知道誰會對這樣的東西感興趣,至少絕對不是她。

  枯葉輕輕推了她一下,希琳只好繼續前進。她們穿過冷清的大廳,鑽進黑漆漆的走廊,最後回到了她昨晚來過的地下室。

  恩德先生沒在這裡,希琳不由得鬆了口氣。地下室里依然燈光昏暗、氣氛壓抑。她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但又想起昨晚被綁在椅子上的經歷……

  算了,還是站著吧,至少逃跑的時候方便一點。

  枯葉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串血葡萄,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希琳好奇地看著她。

  「看什麼?想嘗嘗嗎?」女精靈把葡萄籽吐進手帕里。

  「呃,沒有。我只是想知道,恩德先生在哪兒?」

  「今天他不會來。咱們要見的是其他人。」

  「其他人?」

  「我們的業務顧問。」女精靈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你準會喜歡她的,可迷人了。」

  希琳皺起眉,「請原諒,但是我這個年紀的人類大多不怎麼聰明。所以能不能請你解釋得清楚一點?恩德先生昨天說,讓我繼續回去上班,等待後續的指示。可我今天什麼也沒收到。」

  「指示已經下達了啊,你不是還在為它發愁呢麼?」

  「什麼?我怎麼不——」

  一個戴著單邊眼鏡的老婦人突然推開地下室的門。她看了看正在吃葡萄的枯葉,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希琳,拄著拐杖把自己挪進房間。

  她穿著一件黑色披肩,臉上的皮膚又松又皺,看起來少說也有六十歲了,花白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了一個緊繃繃的髮髻。

  「晚上好,伊蕾妮大師。」枯葉後撤半步,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

  「吃你的葡萄吧,小丫頭。」伊蕾妮大師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接著看向希琳,「你們昨天說的那個文盲就是她?」

  「文盲?」希琳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怎麼,有意見?」伊蕾妮大師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說:「這無知的小丫頭居然還會頂嘴?」

  希琳朝枯葉拋去一個求助的目光,然而女精靈突然對手裡的葡萄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要是有人能屈尊給這位文盲解釋解釋,那就太好了。」希琳緩緩說道。

  「哈,文盲小姐很快就能得到解釋。她要學的東西可多著呢。」伊蕾妮大師咧開嘴,露出一個缺牙的微笑,「和巫師打交道可是一份危機四伏的工作,能在丟掉性命前得到一個學習的機會,文盲小姐應該心存感激。」

  血色從希琳的臉上迅速褪去,「你在說什麼——」

  「什麼?莫非她還不知道?」伊蕾妮大師皺起眉。

  「我還沒告訴她呢。」女精靈聳聳肩。

  「告訴我什麼?」希琳提高了音量。

  「你午餐時的談話就是我們安排的。」枯葉回答,「我們需要一個能夠接近巫師的人,要夠機靈,也要足夠忠誠。」

  忠誠?用死亡威脅換來的忠誠嗎?「別開玩笑了,德文先生怎麼可能會聽你們的安排?」

  「他的確不會,但這是他自己的主意,明白嗎?我們只不過是替你剷除了幾個競爭對手而已,現在已經找不到比你更適合那份工作的候選人了。」

  「……剷除?」

  「別怕,沒人受到永久性的傷害——至少我負責的那幾個沒有。」枯葉回答,「而且與其掛念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還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吧。伊蕾妮大師是一位非常博學的老師,但怎麼說呢?如果『嚴厲』和『刻薄』這兩個詞能被擬人化,在她面前準會羞愧得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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