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漫漫長夜


  希琳曾在真理院的圖書館裡讀過一篇心理學研究的論文,那篇文章的作者聲稱:恐懼是某種心理防禦機制,是人們自我保護的方式之一。

  所以用「我不害怕」這句話進行自我催眠,似乎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但她實在太過緊張,而且也想不出什麼辦法能讓自己保持冷靜。

  假裝憤怒或許也行?可那樣做比假裝勇敢要危險多了——畢竟托馬斯·恩德跟枯葉和海鷗完全不同。那兩個人的行為多多少少是可以預測的,而且枯葉絕不可能傷害她。

  然而恩德先生……

  在希琳眼中,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謎團,完全無法預測的那種。這幾天以來發生的所有事,對他而言似乎都只是一場表演,或是一局遊戲。

  要不是幾分鐘前枯葉無意中說漏了嘴,希琳甚至懷疑這個男人根本就沒有人類的情感。

  但現在不同了。

  現在的他不再是一個未解之謎,那副神秘而完美的形象上出現了一道名為「復仇」的細小裂縫。如果希琳小心謹慎地施加力量,那道裂縫或許會變成一個缺口,讓她有機會窺見恩德先生的內心,找出他的弱點……

  「驚喜。」然而他一開口,剛才那些尚未成形的計劃立刻煙消雲散,「我必須承認,你這次也沒讓我失望,瑪爾倫小姐。我越來越覺得,當初讓你加入這個小小的團隊是非常正確的決定。儘管那一決定只是源自於某個午後的突發奇想,但你接二連三的傑出表現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一時之間,她的記憶又回到了一周前,他們在地下室進行的那場「友善交談」。從那時起,恩德先生就一直對這種玩弄修辭的說話方式情有獨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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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個死過一次的人,而且第二天又復活了。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她說,「克拉克斯為什麼會在貧民區?他剛剛昏迷時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枯葉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希琳轉過頭,發現女精靈正在朝自己使眼色。

  「別惹怒他,」調音師送來耳語,「不要。」

  恩德先生緩緩朝她們走來,臉上依然掛著淺淺的笑容。希琳感覺身旁的枯葉似乎繃緊了身體,仿佛一隻被蟒蛇盯上的野兔。

  「答案,多美好的詞啊。」他輕聲說,「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覺得所有事情都應該有一個能讓人滿意的答案。遺憾的是……你看,直到現在,有些問題我也沒找到答案。它們都是些很好的問題,涵蓋了各個領域。例如哲學、邏輯學和神秘學。而困擾我最久的那個問題,恰好和精靈的天賦覺醒有關。」

  他說著露出微笑。希琳感覺枯葉拉扯自己衣袖的那隻手似乎加大了力度。

  別害怕,她告訴自己,你不怕他。然而她的手卻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我以為你已經是這方面的專業人士了,恩德先生。」

  「啊,如果說我在這些年尋找答案的過程中學到了什麼教訓,那就是『越專業的人,就越明白自己有多無知』。」他轉向枯葉,「我等一下就去看看你們提到的那個孩子,她叫萊芮·夜星,對不對?夜星一直不願意跟咱們扯上關係,要是讓他知道是你救了他女兒……哈,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的表情了。」

  枯葉清了清嗓子,「她在樓上,和海鷗在一起。」

  「那你應該不介意上去等吧?我想和瑪爾倫小姐私下談談。」

  衣袖上的那隻手鬆開了,希琳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如果枯葉現在離開,那她就會和恩德先生二人獨處。雖然克拉克斯就躺在旁邊,但他畢竟還在昏迷之中。

  「當然不介意。但如果你也不介意的話,恩德先生,」枯葉用談論晚餐的輕鬆口吻說,「我想留下。」

  他緩緩轉過頭,「你想留下?」

  「……沒錯,」枯葉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如果可以的話。」

  「當然可以。」他眯起眼睛笑了笑,完全就是個溫文爾雅的紳士模樣,「正好也需要有人照顧一下這位受傷的先生。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體驗過,手部燒傷會帶來長時間的劇烈疼痛。現代醫學的研究表明,所有類人生物的手上都有很多傳遞感覺的神經。」

  剛剛她的內臟仿佛全都扭到了一起,現在又奇蹟般地復原了。枯葉不會離開,希琳又有了面對他的勇氣。

  「請回答我的問題,恩德先生。克拉克斯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斂起微笑,「我前幾天晚上在這裡看到過他幾次。那時他駕著一輛繪有鍊金行會商標的馬車,正在貧民區里送貨。你認為馬車上裝的是什麼?」

  「……不可能。」她下意識地否認。

  「盛放燈球的容器。」恩德先生搖搖頭,臉上寫滿了遺憾,「其實你早就猜到答案了,對不對?即便如此,你還是想從我這裡得到另一個解釋。你希望他是無辜的。毫無疑問,他對你很重要。」

  「他對我什麼都不是。」不能讓恩德先生有機會利用這一點。

  「很難相信,你竟會對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如此關心。」他諷刺地笑了笑,「不過這不重要。你的猜測很正確,他就是引發爆炸的罪魁禍首之一。」

  「你這完全是牽強附會,」希琳拼命思考反駁的理由,「他不可能獨自策劃這件事。他不是專業的鍊金師,沒有製造燈球炸彈的能力……而且只靠他一個人,絕對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城區里放置那麼多炸彈。」

  「到底是誰在牽強附會,瑪爾倫小姐?你真的像自己所以為的那樣了解這個人嗎?」

  她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克拉克斯。他的雙手都被嚴重燒傷,露出粉色的皮膚。這肯定很痛,痛到讓他這樣的大塊頭胡言亂語的程度……

  「如果炸彈是他布置的,那他完全可以避開危險。為什麼會被燒傷?」

  「擺弄炸彈的人,最後只是被燒傷了雙手?依我看,這還得算他走運呢。當然,更多的問題只有等他醒過來之後才能知道答案。」

  「答案……」她輕聲重複。

  「答案,」恩德先生點頭贊同,「公爵的獵巫人們無疑非常關心那些答案。而且他們有辦法從任何人的口中問出來。只要跟他們在審問室里待上一晚,就算是影痕界的怪物也會迫不及待地供出一切,甚至憑空編造出他們想聽的故事。」

  「我不會任憑他們帶走他的。」希琳握緊拳頭。

  「哦,我建議你別去擋獵巫人的道。」恩德先生友善地提醒她,「他們有權抓捕任何人,而且不大可能因為一個平民姑娘的反對就罷手。」

  「他需要治療,」枯葉插話道,「至少要送他去醫院。」

  「可是……」希琳知道送他去醫院意味著什麼,在那裡等待他的很可能不止是醫生。但如果克拉克斯幾天前就被人看到出現在貧民區,調查遲早會將獵巫人引向他,甚至他的家人。

  為什麼?克拉克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現在擔心他也無濟於事,」恩德先生說,「而且你自己還有更迫在眉睫的煩惱,不是嗎?」

  他一直想把話題引到覺醒上,希琳心想。雖然她不願回憶那些令人發瘋的低語聲,但正如克拉克斯無法迴避獵巫人的調查,她也遲早需要面對那些問題……

  「我覺醒了。」希琳說。

  她驚訝於自己語調中流露出的冷漠。就好像剛才覺醒的不是她,而是某個陌生人。

  「根據我這些年的研究,成年個體的覺醒非常罕見,而成功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他意味深長地說,「我猜你現在肯定認為自己很倒霉,對不對?但事實恰恰相反,你的幸運簡直堪稱奇蹟。整個過程就像是預先確定下來的事實一樣,順理成章地發生了。」

  「順理成章?」她驚愕地重複。

  「啊,這么小的房間居然也會有回聲?」恩德先生露出微笑。

  希琳沒有開玩笑的心情,在他面前永遠也不會有,「我不認為這能算是幸運。我幾乎失去了控制,那些低語聲……我沒法獨力對抗它們的影響。」

  「不用擔心,」恩德先生,「只要有我在旁邊,你的能力就不會失控。與此同時,我會儘快找人訓練你。只要你掌握了控制它的方法,就能最大程度地抵擋那些低語聲。」

  關於那個詛咒,他無疑知道很多,但現在不打算說明。

  恩德先生向來只在必要時才做解釋。

  「我需要被隔離嗎?」希琳問,「像其他覺醒中的精靈那樣?」

  「不需要。你已經成年了,覺醒的時間非常短,事實上,你已經完成覺醒了。」

  「很抱歉打斷你們的溫馨重逢,」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海鷗快步走下樓,「但是咱們恐怕有麻煩了。」

  「麻煩?」枯葉迅速起身。

  「我在公寓樓的周圍種了警戒藤,任何人靠近時都會通知我。」他看著恩德先生,點點頭,「而現在有人正在靠近這裡。很多的人,非常多。」

  「是拾荒者?」希琳緊張起來,她意識到今晚的噩夢才剛剛開了個頭。

  「現在應該換個稱呼了,他們似乎不再滿足於從大街上的死人那裡撿東西。」海鷗陰沉地說,「他們改變了策略。與其尋找死人,不如直接製造屍體,更不用說,附近還有很多沒被炸毀的大樓可供搜刮。」

  「現在應該叫他們匪徒了。」恩德先生點頭贊同,接著看向希琳,「這裡很快也會成為他們的目標。如果接下來發生了戰鬥,我希望你一直跟在我身邊,瑪爾倫小姐。畢竟咱們都不希望你的能力再度失控,對吧?」

  希琳看向枯葉,女精靈緩緩點頭。

  「好吧,」她回答,「就照你說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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